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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塵心情冷》 / 紀瑩 / 第2章 / 共11章

“纖纖,你真打算去找那孤僻又怪異的‘畫靈’學畫?”朱淑君咬着洋芋片,神情樂不可支。

“嗯。”容纖纖的注意力完全在整理畫稿上,答得很敷衍。

“纖纖,人家說那畫靈的脾氣很怪異耶,你爲什麼一定要找那人學畫?”朱淑君手抱着裝洋芋片的筒子,另一隻手猛往筒內伸,拿出一片片的洋芋片喫進嘴裏。

“嗯……”容纖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過好友朱淑君的問話。

朱淑君氣得柳眉倒豎。

“纖纖!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油膩膩的手正叉在腰上,擺明了對容纖纖的態度很不悅。

容纖纖感受到身後傳來好友“熱切”的注視,她微微笑轉過頭面對微慍的好友。

“君,你老是用那雙沾滿顏料的手拿東西喫,小心喫壞肚子。”

朱淑君看了看自己的手。

“要死早死了,還會苟活到現在?”朱淑君無所謂地說。

誰都知道顏料是有毒的,可是她習慣在繪畫的時候,順手就用沾滿顏料的手拿東西喫,喫也喫了好幾年了,要中毒也早就中毒了。

“服了你,連外行人都知道顏料是有毒的,可你手也不洗洗,所有的毒都喫進肚子裏了。”

容纖纖從揹包裏拿出一罐洗手乳遞給她。

“喏,回來的路上在便利超商替你買的洗手乳,麻煩你好心點,畫完畫就將手洗乾淨再拿東西喫好嗎?”

朱淑君漾起甜笑,探過身子接起那罐洗手乳。

“謝謝。”朱淑君窩心的看了看手中充滿好友愛心的洗手乳,突然間她收起笑容,手又叉在腰上。“喂,你不要轉移話題,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話。”

“你剛剛問了我什麼?”容纖纖一臉無辜的看着朱淑君。

朱淑君受不了似的翻白眼。

“我問,你是不是真要去找那個畫靈學畫?”

“是啊。”

“拜託!我聽人家說那個畫靈的脾氣很怪,而且行爲乖張不說,外界對他的評語也很恐怖。”

“恐怖?”容纖纖對這話題有興趣了,連忙坐正,雙手抱膝。

“聽說只要是被畫靈畫過的人,都會死亡,所以大家纔會稱他爲畫靈。”

朱淑君說着說着,突然感覺全身冷了起來,雙手不停摩擦突起的雞皮疙瘩。

“不可能,太荒謬了,哪有被畫過的人一定會死亡這種事,又不是靈魂被封在畫像裏了。”容纖纖擺明不相信。

“也不是不可能啊。”

容纖纖猛搖頭。

“我還是不相信。”

“你不要不信,如果沒有這種事,又爲什麼謠言會以訛傳訛呢?傳出這樣的風聲太奇怪了吧?”朱淑君皺起眉頭。

“那是別人太嫉妒他的才華。”

朱淑君發現自己快昏倒了。

“纖纖!你不要這麼單純好不好?”

“畫靈繪畫的才華無人能比,甚至還有外國的博物館特地高價收購,將他的畫列爲收藏,他現在一幅畫叫價上千萬,至於他的人像畫價值則更高,而且還不是任何人都能得到他的青睞,讓他替自己畫人像畫,所以外界要收藏他的畫作,通常是人像畫的價值高於他的風景畫。”

容纖纖幾乎是如數家珍般地將自己多年來收集的資料一一說出。

朱淑君一手支着頭,嘆着氣。

“對他的事,你還真是瞭解。”

容纖纖拿過一旁的畫本。

“那當然。”她一頁一頁地翻閱。

朱淑君探過頭瞄了眼那畫本後,又縮回脖子。

“其實你的功力也不錯,爲什麼一定要去找他學畫?而且,你去找他,他就一定會收你作徒弟教你作畫嗎?”

“我會想盡辦法讓他收我。”容纖纖很肯定地點頭。

“用什麼方式?死纏爛打?”

“都行,只要他能夠收我當徒弟,什麼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伎倆我都會用上。”

“你也太橡皮糖了吧。”

容纖纖無所謂地聳肩,反正她就是要拜畫靈爲師。

“那麼……”朱淑君蹲到容纖纖的面前。“你知道他住哪裏嗎?”

“我記得好像是在陽明山上很偏僻的郊外。”

“拜託!你連地點都不是很清楚,你還想叫人家收你?”

“我有十一號公車,只要我有心,我就能找到他住的地方。”

朱淑君鄙夷地點着頭。“是喲、是喲!”她雙手在褲管處拍拍,伸了個懶腰後又拿起一旁的畫筆。

“這已經是你第幾次想通過學校內審而出國參展了?”容纖纖看着白色的畫布灑上了暗沉的線條。

“數不清了。”將畫筆沾上黑色顏料,朱淑君大手一揮,瀟灑、簡潔有力地畫過,顏料就灑在潔白的畫布上。

容纖纖站到朱淑君身後,手摸着下巴思考。

“你這次的用色和以前不一樣,好陰暗。”

朱淑君繼續調着顏色。“你知道嗎?畫能反應一個人的內心,我已經被退選好多次了,心情還能輕鬆愉悅,充滿亮麗的色彩嗎?”

“說的也是。”容纖纖若有其事地道。

朱淑君一聽氣極了,轉過身就是一畫,將畫筆上的顏料畫上容纖纖有些古銅色的健康皮膚。

容纖纖驚訝地倒抽口氣,眼睛瞪得好大,全身根本已經僵住了。她沒想到朱淑君會突然將顏料畫上她的臉。

“朱淑君!”她氣得大叫。

容纖纖也不拿筆,直接將十指按上調色盤,沾得整個手掌都是顏料,然後趁朱淑君沒有防備時,快速畫上她的臉頰。

“啊——”頓時換來朱淑君的尖叫。“容纖纖!”

“哈哈哈哈——”容纖纖左閃右躲,試圖躲避朱淑君的魔掌。

兩人在窄小的畫室裏展開追逐戰,搞到最後,兩人身上沒有一處完好、沒遭到顏料凌虐的地方。

“不要——”

容纖纖朝門口跑去,轉頭看看朱淑君的魔掌還離她有多遠時,身體已經撞上一堵肉牆,作用力反彈教她往後倒去,而在還來不及看清撞到誰時,腰部就被一隻大手由後扶住。

“你還是那麼莽撞。”那隻大手的主人開口說話了。

容纖纖驚魂未定,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後才倩笑。

“教授。”她喚道。

而朱淑君一看來人,連忙將雙手藏於後,跟着喊道:“教授。”

逯宗政放開容纖纖,環顧一下兩人。

“你們,在畫室裏玩?”

兩人吐吐舌沒說話,畢竟她們被他逮個正着。

“朱淑君,你要參選的畫作畫好了嗎?”逯宗政突然問道。

“還沒。”朱淑君有些心虛地回答。

逯宗政走到畫板前,沉思了起來。

朱淑君笑着偷偷對容纖纖吐舌,兩人的神情頑皮極了。

逯宗政沉思了非常久,朱淑君和容纖纖兩人都屏息等待他的評語。

“構圖簡潔有力,但欠缺完整架構,整個作品似乎有點單調。”逯宗政終於說話。

一聽逯宗政這般不甚動聽的評語,朱淑君難過的垂下雙肩,頓時失望地只想將眼前的畫毀了。

“這麼差,那我今年又要落選了。”她已經連續落選三年,今年再不入選,她就再沒機會了。

“也不見得。”逯宗政修長的手在畫布上比了比。“如果能夠減少上頭直線條式的潑灑畫法,多點隨性的印彩,或許畫面會豐富點,而在架構上會完整點,作品也就不會過於單調。”

“隨性的印彩?”朱淑君語帶疑惑。

“不要太多的直式線條,加上一些幾何曲線,作品內容會更豐富。”他解釋道。

“喔。”朱淑君恍然大悟。

逯宗政忽然皺起眉頭。

“朱淑君,你畫這幅畫時的心情很沮喪嗎?”

“教授你怎麼會這樣問?”她不解。

“你的用色太過保守、太暗沉了,讓人看了心情也會跟着被影響。”逯宗政又道:“不過這或許能成爲這幅畫的特色,只是在色彩方面儘量減少使用深色調的色彩,有些明色調裏的較深顏色也是不錯的選擇。”

朱淑君聽了逯宗政的解說,頓時覺得所有靈感一湧而上,原本還不知該怎麼進行下一步的,現在被逯宗政這麼一說,阻礙完全解除。

她馬上拿起畫筆,專注地開始作畫。

見朱淑君這麼專心,容纖纖也不想打擾到她的創作,她無聲地走出畫室,到洗手檯去清洗自己滿臉滿手的顏料。

“還是決定去拜畫靈爲師?”逯宗政跟着走出來,此刻正一派優雅地靠在柱子上。

其實逯宗政的年紀和容纖纖差不多,只不過人稱天才的他,早在幼兒時便已成爲留學維也納的小留學生,接受正統的藝術教習。

而他在繪畫方面的才華也讓他在二十歲時,名聲就傳遍全世界,成爲炙手可熱的藝術創作者,世界各地都有人爭相邀請他辦展。

直到兩年前接受了這所大學的邀聘,他纔回到國內來。

而自小留學國外的他能說得一口流利中文,完全歸功於他的家庭。

他的家人規定他在家中只能以臺語或國語說話,他的中文能力就是這麼訓練來的。

容纖纖忙着清洗手上的顏料,漫不經心地答道:“嗯。”

顏料順着水流,顏色由深轉淡,擴散在水流盡頭,她手上突兀的色彩正緩緩被清淨的水沖刷掉。

逯宗政聞言微微一笑。

“你還是改不了這麼不專心的壞習慣。”

早在兩年前接受這所學校聘任,擔任美術系的系主任時,他就注意到繫上有這麼一號人物,才華洋溢,卻不想爭取什麼名利。

他曾和她談過好多次,要她交出作品參選,可是她卻總是興趣缺缺,每次都是晚了截止日一刻才交稿,然後愧疚地對着他吐吐舌,表示自己忘了截稿日期。

可是他知道,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刻意讓自己忘了交稿這件事,等到非不得已一定要交了,就隨隨便便畫一張圖交差了事,擺明了交稿已算對他有所交代。

帶了她兩年,如今即將邁入第三年,他和她也算混得很熟,從要她交稿參加選拔到連着兩年她都刻意拖着不交稿,她的身影早已在他心中紮根。

他想他這一輩子都會記得自己教過的學生當中,有這麼一號才華洋溢卻又不愛名利的學生。

容纖纖回過頭。“啊?教授你在和我說話嗎?”

逯宗政搖搖頭。“你還是改不了這個壞毛病。”

“什麼壞毛病?”容纖纖不解地問。

“老是隻專注在自己想專注的事情上,對其他事就吝嗇得不肯分點注意力,老是不專心聽別人說話。”

容纖纖皺起柳眉。“胡說,我哪有這麼多缺點。”

“那麼我問你,我剛剛問了你什麼?”

“你剛剛有和我說話嗎?我沒聽見。”容纖纖雙手併攏掬起清涼的水,將之潑往自己的臉上,然後不停搓洗臉頰上沾染的顏料。

逯宗政除了挫敗感,就再也找不到別的情緒能夠反應她對自己的漠視。

“我剛問你,你還是決定去找畫靈學畫?”

“對啊。”她回答得很乾脆,倒是傷了逯宗政的自尊心。

“難道和我學就不好嗎?還是你覺得跟着我學,你會學不到東西?”

“沒有,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她老實回答。

容纖纖滿臉都教清水沾溼,她抽出面紙擦乾。

“那麼你又爲什麼要特意去找畫靈學畫?”他不解。

“直覺上。而且他的畫法的確很獨特也很巧妙,每幅畫都像是有生命般,看起來栩栩如生,令人連注意力都不忍移離幾秒。”

逯宗政倒有些喫味了。

“如你所說,你可以去拜他爲師,但你求的是什麼?你學畫完全不求名利,就算和他學得了那獨特的畫法,那又怎樣?”

容纖纖很認真的看着逯宗政,看得他心虛了起來。

“那麼教授當初學畫是爲了什麼?是爲了名利嗎?”

逯宗政竟想不起來自己學畫,究竟是爲了什麼?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答案。

“找不到答案嗎?”她問。

逯宗政別開視線,看着遠方搖曳的綠樹。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發覺有繪畫天分,甚至被稱爲是這方面的天才,很理所當然的,家裏的人便以此來培育我,送我到國外讀書,專心攻讀繪畫這方面的知識,而我的世界從識字開始便被繪畫佔滿。繪畫技巧、配色、美術知識、認識各種名畫,我的世界就是被這些東西佔滿的,我根本是以本能在支持着自己一直朝這方向鑽研,如果你要問我爲了什麼,我只能說我不知道。”逯宗政有點無奈。

容纖纖搖搖頭。

“難道你不曾想過,學習繪畫,甚至往更上層走,是興趣使然嗎?是興趣在支持你往上攀登嗎?”

逯宗政笑着搖頭。“這不是興趣,興趣無法支持一個人走一條路走了二十幾年,甚至還以此爲業。”

“錯了,錯了……”她實在不敢相信。

她更仔細說明自己的觀點。“興趣能支持一個人從困境中站起來,也能使一個人不怕跌倒、批評。因爲是興趣在支撐着,只要遇到困難時能夠告訴自己,自己究竟做了那麼多爲的是什麼……”

逯宗政打斷她的話,他問:“如今你選擇另覓良師,也是興趣在支撐着你的決定?”

“沒錯,從我選擇走畫畫這條路開始,支撐着我的就只有‘興趣’。”容纖纖全身散發出自信光芒,連逯宗政看了都癡傻。

他微眯着眼瞳,仔細打量眼前光彩耀人的容纖纖,頭一次,他發覺,她身上帶着令他着迷的神祕,一種未經開探的吸引力,甚至令人全身戰慄。

容纖纖將手上的水珠往褲子側邊擦,輕鬆就擦乾了手。

“從沒有任何理由能支撐着我學畫,興趣是唯一。”她再次肯定地說。

逯宗政頗有涵義地點點頭。

“那我就該期待你能從別人身上學到些什麼。”他似乎在嘲諷。

“教授,我知道這樣的作法讓你非常難以接受,可是我希望能從各方面學到更多的知識。”

似乎被講中心中的想法,逯宗政嚴肅起來。

“我沒有難以接受。”他正色道。

容纖纖笑得好開心。

“教授你在自欺欺人,你明明就對我的選擇很不諒解,你認爲我另外找老師學畫是在污辱你的才華。”她直接說出自己的看法。

逯宗政臉部漲紅。“容纖纖,我可不認爲少了你一個學生我就會有多傷心,相反的,我可覺得輕鬆多了,至少不會再有學生問問題問到我啞口無言。”

“喔?”容纖纖擺明了不相信。

逯宗政轉身要離開。

待得越久,他心中的想法就會被她挖出越多,到時他這張臉要往哪擺?

“容纖纖,記得告訴朱淑君,別忘了最後交稿日期,如果逾期,她大學求學生涯的最後一次機會就沒了。”他叮嚀完即快步離去。

“知道,我會告訴她的。”容纖纖燦爛地朝着逯宗政揮手。“教授慢走。”

其實容纖纖在不畫畫的時候挺頑皮的,但她的頑皮卻不是惡意的惡作劇,她的頑皮只表現在笑意上,她總是帶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陽光笑容,可在這笑容裏,卻多是令人無法抗拒的頑皮意味,讓她看起來生氣勃勃、分外耀眼。

雖然她長得不是挺好看,但微笑卻讓她倍受注目,就如同她令人期待的繪畫作品般,讓人無法漠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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