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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伴讀公子》 / 湛露 / 第2章 / 共22章

一本嶄新的《全唐詩》被放在小小的膝頭上,主人那隻雖然小巧稚嫩,但卻修長白皙的手,悄悄撫過面前紙上那一頁的幾行文字。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

喜歡這兩句詩,就像喜歡家中昨天剛剛產子的母貓一樣,是鑽入心底,不得不疼惜的那種喜歡。

此時這本書的小主人靜靜地坐在小竹凳上,一手託著腮,眯著那雙月牙般漂亮的黑眸,嘴角還掛著與世無爭的笑意。

啦一聲,突然間,一顆小石子打在書上,然後是個清脆洪亮的大嗓門穿透過來——

“齊浩然!你答應過今天要陪我去池塘邊的!還在那裏發什麼呆?”

小男孩緩緩抬起頭,有點無奈,又有點討好似的,依舊在臉上掛著那種寧靜的笑容,“不去好不好?我找到一本好書,我們一起讀書吧。”

“誰要讀書,我纔不要!你要讀成秀才嗎?”

迎面“飛”過來的那個人劈手將他膝頭上的書搶過去,一手氣勢洶洶地插在小腰上,另一隻手伸出食指點著他的鼻子。“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話!說好了今天要和張家豆腐坊的那個小胖子在池塘邊一決高下,你是不是不敢去了?”

“小姐,夫人昨天說要您不要再打架了,說您應該有個女孩子的樣子。”他苦口婆心地勸導,希望她能改邪歸正,棄惡從善。

沒想到這番好心惹得來人更加柳眉倒豎,銀牙一咬,腳尖一跺。“好,那我自己去!他們要是把我打死了,你也不要給我收屍!”

“小姐,等一下!”小男孩慌忙將書丟在凳子上,跳了起來,追在她的後面。

每次只要她一瞪眼,或是一頓足,他就無計可施了。

她的衣裙是桃紅色的,在風中一搖一擺煞是好看,就像她的臉色一樣,永遠如桃花般豔麗,帶著些與生俱來的刁蠻和驕橫。而他,常穿月白色或淡藍色的長衫,雖然還年幼,但是外人常說他看上去閒雅恬靜,比她更像個女孩子。

小女孩走出幾步,又突然煞住腳步,回頭大聲對他說:“不是不要你叫我小姐,怎麼又叫了?”

“我爹說,小姐就是小姐,尊卑有別……”

話剛說一半,就被她一揮手打散了後面的句子,“好煩好煩!你那麼乖,就聽你爹的,可是你爹再兇,也要聽我爹孃的。我爹孃都說了,要我們不要拘泥什麼主僕之名,所以你也要聽我爹孃的話,以後只許叫我的名字,不許叫我小姐!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他眯著彎彎的笑眼,順從地應著。其實他也喜歡叫她的名字,總覺得那樣彼此稱呼姓名的話,聽起來他們就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現在其實他們也是一家人,只不過在外人眼裏,她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而他只是一個隨身伴讀,他家世代爲她家做事,他的父親如今是她家的管家。

說起小姐的家世,那真的是很顯赫了,全東嶽誰會不知道“慶毓坊”的大名呢?

慶毓坊是皇家多年的絲綢織造,負責採辦織造宮裏所需絲綢。她母親是當今慶毓坊的當家,父親則是江湖上一位成名多年的劍客。

白家的規矩,向來是只許女性接掌當家的位子,家中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必須遵從母姓,但是到了這一代,因爲她父親堅持要有一個孩子從自己的姓氏,而小姐生下來之前,上面也已經有了一個姊姊,所以白家當家就依從了丈夫,讓小女兒隨了夫姓,姓於,取名佳立。

或許因爲好好的一個女孩兒叫了個不男不女的名字,也或許是她父親來自江湖,抑或許是白家女孩兒的血脈裏天生就有些強悍不安分,所以於佳立雖然身爲女兒身,卻像個男孩子一樣活潑好動,一天到晚總是把打打殺殺放在嘴邊,氣魄之大,比她那位在江湖上名聲赫赫的老爹甚至還要張狂一些。

瞧,這不是昨天在書院裏和張家豆腐坊少東家的吵了架,今天就非要和人家去決鬥了嗎?

可齊浩然就不一樣了,他不會打架,他這個伴讀比大小姐還像樣。跟著她進了學堂不到一年,就已經把三字經、百家姓、千家文、弟子規背得滾瓜爛熟,每當先生考學問時,他都是第一個張口,朗朗回答,讓先生樂得頻頻點頭。

學多了文章,讓他本來就很沉靜的性子也變得越來越有書卷氣,他時常勸誡於佳立,“君子動口不動手,安身立命在文章。”

每到這個時候,於佳立就會狠狠地翻一記白眼給他。“少和我說這種無聊的大道理,我聽老夫子說得天天都在頭疼!我又不是君子,又不靠文章安身立命,我娘說了,我長大後就是幫姊姊算算帳,將來找個好婆家趕快嫁人就行了,她不指望我能光宗耀祖。”

每次她用這種話來堵他的嘴,他也只能嘆氣,憋住後面要說的話。

快要走到池塘附近的時候,齊浩然忍不住拉了拉於佳立的衣袖,就見她不耐煩地問:“又怎麼了?如果是要和我講道理,你就先回家去。”

“不是,我是想提醒你,池塘那邊可能有埋伏。”

“有埋伏?”她一下子警惕起來,眯著眼往池塘那邊看去,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你不是故意嚇我吧?”她狐疑地問。

他拉著她躲到旁邊幾棵大樹的後面,指給她看,“你瞧,池塘裏有好幾片荷葉對不對?”

“對啊,那又怎樣?這本來就是荷花池。”

“但是昨天上學時我們路過這裏,我記得荷花塘裏一片荷葉都沒有。”

“沒有?”她想不起來了,雖然天天從這裏走,但她向來粗枝大葉,不記得周圍到底有什麼景緻,如果不是約了小胖子在這裏決鬥,她甚至不會多看荷花池一眼。

齊浩然很認真地點頭,“對啊,因爲夫子昨天教我們背李義山的詩,你記得吧?”

“不記得。我最討厭李義山的詩,唧唧歪歪不知道說些什麼!”她蹙起漂亮的眉毛,不滿意他的故弄玄虛。

“那首詩叫‘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兗’,其中有一句是‘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所以昨天下學時我特地想來看看這裏的荷花,可惜時令不到,連枯葉都沒有了。”

於佳立聽他囉囉唆唆地說了一大堆,終於說到重點,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格外清亮的眼睛裏一下子迸射出燦爛的光芒,“哈,我知道了!這幾片荷葉一定是他們從什麼地方找來的,然後他們就藏在水裏!”

齊浩然點點頭,“我記得豆腐坊有時候還會代賣一些豆腐做的菜餚,其中有一道叫‘荷葉豆腐香’,所以他們家一定會儲存很多荷葉在家中。你看那幾片荷葉的中間不是有幾根竹管嗎?那應該是幫著他們喘氣的。”

於佳立冷笑一聲。“他們還真會想,這麼冷的天氣,不怕凍病了?看來如果本姑娘不好好收拾收拾他們,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厲害!”

“小姐,手下留情,夫人上次說了,如果小姐再惹事,就要把小姐關起來。”

於佳立眼珠子一轉,“那我也不能便宜了他們,你站遠點,看我做就行了。”

齊浩然見她露出壞笑,就知道她又有了什麼鬼主意,只能提心吊膽地看著她從地上撿起幾枚小石子,躡手躡腳地輕輕靠近池塘邊,接著曲指一彈,咚咚幾聲,那幾枚小石子便落在幾根竹管上,將竹管的出氣口封了個嚴嚴實實。

竹管荷葉下果然躲藏著豆腐坊少東家和他的幾個死黨心腹,乍然被人從外面封住了呼吸入口,他們再也憋不下去,一下子躍出水面,又是咳嗽,又是大罵。

可於佳立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立即竄過去,拎住爲首的豆腐坊少東家衣領,朝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

“本姑娘這一拳叫‘降龍伏虎’,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費!”打完這一拳之後她還感嘆,而那個小胖子擋不住她的拳勢,一下子跌向後面,又跌回池塘去了。

她樂得拍手直叫好,用手一掃,“你們誰要幫他報仇的,就真刀真槍地和本姑娘打一場,別當縮頭烏龜!”

那幾個男孩子本來就怕她,這回是被小胖子以每人三個銅板誘惑來的,但乍見於佳立這樣神勇,誰還敢要那三個銅板?都從水裏哆哆嗦嗦地跑了出來,就這麼跑回了家。

見已大獲全勝,她才神氣地對遠遠站在樹後面的齊浩然一擺手。“本帥大勝!班師回朝了!”

望著她神采飛揚的臉,齊浩然抿著嘴笑了。

第二天上學時,於佳立和齊浩然一前一後地走進學堂,一眼就看到小胖子和幾個心腹躲在角落嘰嘰咕咕的,她揚著下巴問:“怎麼樣,不服是不是?”

“服了服了!”那幾人連聲說。小胖子居然沒有半點怨怒,還滿臉欽佩地點頭哈腰,“我們說要拜你爲老大,從此以後就跟著白二小姐混了。”

“什麼白二小姐,我是於大小姐!”她也沒想到自己幾下拳頭居然拉來了一羣部下,她還在思忖著從此以後要創建一個什麼樣的門派名號纔會比較響亮,齊浩然卻在她身後小聲低語。

“這樣不好吧,被夫人知道了——”

“你又囉唆!”她皺眉瞥他一眼。每回她正在興頭上的時候,他就過來搗亂!“一會兒囉唆給夫子聽吧!夫子要是找我麻煩,你可以替我頂。”

“嗯。”他只好收回要說的話。其實他也知道,這位於大小姐是很少聽他話的,但是爲了她好,他還是忍不住要一再地勸誡。

夫子昨天留的作業是熟讀幾首和春日有關的詩詞,還要能講解出來。這些他並不發愁,因爲年初時他就已經背完了唐詩三百首,所有註釋都能講得清清楚楚,他愁的是於佳立這裏,不知道夫子又要出什麼難題來刁難她。

果然,剛剛進入學堂,夫子就一拍桌子喊道:“於佳立,昨天要你背的詩都背了嗎?”

“背了。”她回答得很響亮。她的腦子向來聰明,背誦東西一點也不比齊浩然慢,只不過懶得用心,所以也只是死記硬背,不求甚解罷了。

聽到夫子叫她的名字,她霍然起身,有點得意地問:“夫子要我背哪一首?”

夫子存心爲難她,便說:“會背詩不需要如此驕傲。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那是說給笨人聽的。你如此聰穎,背了這麼多首詩,今天就當堂作一首來聽聽吧。”

聞言,她不禁暗暗叫苦。讓她背詩容易,讓她作詩可真是強人所難了,她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哪兒有半點詩人的氣質?

見她抓耳撓腮,夫子心中高興終於可以挫一挫這位大小姐的銳氣,又說:“題目不難,既然昨天你們背的都是和春日有關的,今天也就作一首以春日爲題目的詩好了,限七言絕句,韻就不限了。”

見她翻著白眼苦站在那裏,齊浩然心頭一動,悄悄對身後的幾個同學做了個手勢。這學堂內有不少學生早已被於佳立“收服”,甘做她的手下,見到他的手勢便心領神會,其中一人立即捂著肚子大叫起來。“哎喲,哎喲,我肚子好疼!好疼啊!”

不明就裏的夫子嚇了一跳,忙走過來問:“怎麼回事?是不是早上喫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不知道啊,就是肚子好疼、好疼!”

夫子見狀,趕緊對其他同學吩咐,“你們扶他到我後堂去躺一下。”

幾個同學裝作熱心地擁上來,七手八腳地將那名同學抬進後堂。

趁夫子沒留意,全屋亂作一團時,齊浩然急忙跳到於佳立身側,貼著她的耳畔悄聲說了幾句,她立刻展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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