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法國,曉棻因爲不習慣長途飛行,累得在飯店裏沉沉睡去,她睡了很久、很久,直到隔天天亮,才滿足的睜開了眼睛。
曉棻伸出手,摸摸身旁的位子,冰冰冷冷的,枕頭還十分平整,像是不曾有人造訪過。
他沒上牀休息嗎?
曉棻環顧着房內,看到行李仍一箱箱的堆放在牆邊,唯獨他的公事包與手提電腦不見蹤影……他應該還在忙吧?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曉棻不知是該心疼他的辛苦,還是該埋怨他在蜜月時,還把她一個人丟在飯店裏。
幽幽的嘆息逸出紅脣,她閉上雙眸,想着他微笑的模樣,努力讓自己像個懂事的女人,不要只想着要他陪伴。
在牀上翻來覆去,曉棻始終了無睡意,索性起身,打算到浴室衝個澡,提振一下精神。
只是,她萎靡的精神,一進入浴室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即綻放出一朵美麗的笑意,拿下貼在鏡面上的紙條。
餓了就打電話到櫃檯點餐,我先忙,多休息一會兒,等我回來。
那是魯夫留下的紙條,原來,他沒有一聲不吭的就離開……
沒被遺忘的感覺真好,教曉棻高興的笑眯了眼,精神也隨之一振。
她現在已經逐漸能理解,爲何以前的人,只憑媒妁之言成親,卻也能有攜手一輩子的幸福,那是因爲遇到懂自己的人,珍惜自己的人。
而她,很幸運地,遇到了夢想中的他。
由於生母早逝,在曉棻的印象中,一家生活的甜蜜日子很模糊,父親總是忙着開創事業,說要給她最好的生活,後來她漸漸長大,才知道父親只是藉由工作,麻痹失去母親的痛苦。
於是懂事之後,她建議父親再娶,娶一個能陪他一輩子的人,後來父親才娶了貌似母親的二媽。
只可惜,她還是沒能感受到親情的溫暖,二媽不喜歡她,這一點無庸置疑,隨着父親的年邁,二媽亟欲將她“除之而後快”,四處幫她尋覓結婚的對象,父親雖然疼愛她,卻也因此爆發更激烈的爭吵。
曉棻其實已經厭倦他們之間的紛亂,允了要結婚,多少有些賭氣的成分,但是上天眷顧她,這個結果讓人打心底歡喜。
在她失去關愛已久的現在,還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真心關懷,她打心底感謝魯夫對她的照顧,縱使只是一個小動作。
她從來不是一個奢求的人,很容易滿足,一點點關心,都能讓她高興大半天。
她想,只要魯夫是真心喜歡她,她會回饋他更多的愛情,願意傾盡她的所有。
想着想着,心情也輕鬆了起來,不再執着於他不在身邊的事實。
她拿起手提電腦,愉悅的打下腦中的思緒,努力建構小朋友的幻想世界,讓自己重回小時候,捉住殘留着幸福的尾巴,記住愉快的那一刻。
*
一忙就忘了時間,等曉棻回過神時,竟然已經天黑了,而魯夫還沒有回來。
肚子咕嚕咕嚕的叫着,因爲她已經一天沒有進食。
總是這樣,她一忙就什麼都忘了,總會餓到頭昏腦脹。
曉棻決定到樓下大廳逛一逛,起身才伸了伸懶腰,眼前就直冒金星……
她趕忙扶住一旁的牆,後知後覺的發現,她不小心又讓自己的血糖過低,她得快點補充一些熱量纔行,要不然,她又要昏倒了。
扶着牆好一會兒,昏眩感緩慢退去,曉棻才喘了口氣,往電梯走去。
才步出電梯,她很高興的發現,有臺車子正停在大門口,下來的正是魯夫的同事們,這代表魯夫完成今天的工作了!
她趕忙迎上去,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就看到魯夫正從另一臺車內走出來。
曉棻正訝異爲何他們坐不同車時,一個穿着打扮都十分……成熟的女人,就跟在魯夫的身後下了車,而更讓曉棻錯愕的是,那個女人竟然摟着魯夫的頸項,在他的耳邊不知道低語了什麼。
魯夫嘴裏有着不慍不火的笑容,雖談不上欣喜,卻也沒有表示厭惡,更重要的是,他並沒有試圖要推開她。
任何一個女人,看到這一幕,很難心裏不起波瀾,尤其對象是自己的另一半。
但她卻只能叫自己冷靜,告訴自己,這只是外國人表示禮貌的方式而已。
之後,大家都看見她了,包括魯夫的同事,魯夫,還有……那個女人。
“呃……”曉棻呆愣在原地,想開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想,下一秒,魯夫應該會朝她走來,對她解釋一切。
於是,她等着,僵着臉在原地等着。
只是,她失望了,朝她走來的是那些同事,他們有意無意的遮住了她的視線,告訴她今天的案主很囉嗦,拖着他們一整天,都不讓人休息。
他們,在替魯夫開脫……曉棻很清楚的感覺到。
她笑着點頭,表示她全都聽進去了,但她的眼裏帶着淚光,因爲她也看見了,魯夫靠近那個女人的耳朵,說了些什麼,然後……那個女人笑了。
曉棻的眼前有些迷濛,她覺得好像快要看不清魯夫的樣子了。
她一直以爲,魯夫那溫柔的笑容,只給她一個人的……
沒想到,他一點兒也不吝嗇露出那溫柔的笑容,不僅對着她,也對着另一個“她”。
現在頭又開始昏了……
糟糕,她忘了該先喫點東西的。
她看着「他們」朝她走來,魯夫還沒開口,另一個“她”倒是先開口說了話。
“你就是魯夫的老婆?”她很不客氣的對曉棻說了一句法語。
“她聽不懂法語。”魯夫在“她”說話之後,對着“她”開口,然後才轉過頭對曉棻介紹。
“她是妮可,客戶的女兒。”魯夫微皺眉,因爲看到曉棻臉上蒼白的神色。
但曉棻以爲,他的皺眉是因爲自己的出現。
那個叫“妮可”的女人,很輕蔑的看了自己一眼,仍是用法語對着魯夫說話。
“你的老婆像個小孩。”妮可的脣邊帶着打趣的笑容。
魯夫沒有對她的話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很公式化的繼續他剛纔的話題,並示意其他同事先行回房間休息。
“我們提出的條件很優渥,請你們慎重考慮。”
“這是我們第三次的會晤了吧?看樣子,你們真有誠意,是該簽下合約……”妮可看着其他人離開,也不再拐彎抹角,露出一副商人本色。
“但是我還有些細節不瞭解,如果你今晚可以加班,幫我解開一些疑惑,或許明天就能簽約。”
魯夫眸光一閃,什麼話也沒說。
“她不懂法語,不是嗎?”妮可睨了一旁的曉棻一眼,態度十分狂放。“不過是一個晚上,需要考慮這麼多嗎?你應該知道我能左右這張合約的簽定……”
“好,到餐廳等我,我待會兒過去。”魯夫直接打斷妮可的話,決定快刀斬亂麻,儘早將這份合約簽定下來。
曉棻臉上應酬的笑容再也掛不住,頭也比剛纔更不舒服。
魯夫錯了,錯得徹底。
她不是不懂法語,她懂,完完全全都聽得懂,她只是……沒有信心講,怕發音不準而不敢開口,所以,纔會讓他以爲,她完全不懂法語。
看來,他果真不夠了解她。
自嘲的笑容浮上她的嘴角,她的雙腳一陣虛浮。
一陣天旋地轉,曉棻昏了過去。
*
睜開眼,曉棻發現她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還好吧?”魯夫的同事阿易朝她走過來,喘了一口氣。“你嚇死我們了,沒想到你看起來是健康寶寶的模樣,竟然說昏倒就昏倒?”
曉棻勉強撐出笑容,環顧房內,卻沒看到想看的人。
“他人呢?”曉棻的心涼了一半。
“呃……他……他有一些事情要忙,先去處理,特別要求我來照顧你。”阿易支吾的開口。
“你也知道,總經理那個人……工作第一嘛!”他纔開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明明是要爲老闆說話,卻越幫越忙。
曉棻苦笑着。
是啊,他的確是工作第一。
這件事,從還沒結婚,甚至還沒見過面之前,就聽大家這麼說了。
“我沒事了,謝謝你,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曉棻撐起笑容說道。
“好吧,你如果還是不舒服,要記得打電話給我,我可以送你去醫院。”阿易熱心的開口,已經從服務人員的口中得知,她一天沒進食,所以纔會昏倒。
“我準備了一些點心,別忘了先喫點東西,不過,也不要一次喫太多……”他多事的又交代一次。
曉棻感激的點頭,直到他把門帶上,才允許自己露出疲態。
魯夫……沒有陪着她。
他……陪着誰呢?
是不是陪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工作”,那個妮可。
曉棻還記得,他說她是客戶的女兒,她說,她能左右這場合約的簽定……
她並不想變成一個小心眼的女人,但是,她無法欺騙自己,她的確是在意的。
她不傻,她懂得妮可話中的邀請與挑逗,而魯夫也是個正常的男人,絕對無法抵抗像妮可那麼誘人的女人。
心中渺小的希望,在猜測中漸漸枯萎,曉棻咬了咬牙,酸楚襲上心頭,眼中浮現淚花。
身爲他的老婆,她以後是不是需要常常面對這一些?
不……她真的不認爲她有勇氣、有智慧去處理這些事情。
她現在只想哭,莫名其妙的想哭,串串淚珠滑落,她無力遏止,索性翻身側躺在枕頭上,好好的哭個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