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答應,就算是拿你個人的財產,那也是高家的錢。”高母不悅道,雖然明知二兒子私下投資賺的錢跟集團無關,但她卻故意強詞奪理。
原本三個兒子裏她最看重才智兼備的高士江,他善於經商理財,掌管高風集團許多重要事業,是集團裏呼聲最高的總裁繼承人,但是他卻娶了她不喜歡的女人,而且爲了葉可蓉經常跟她產生不快。
“媽,我不是要徵求你的同意,只是義務告知,我會請律師處理。”高士江伸手爬梳頭髮,沒耐性和母親對峙。
他一直知道母親的勢利性格,其實母親對人都當成商品來衡量,他從小就不曾感受到真正的母愛,對她也只是當成長輩敬重罷了。
母親一直對可蓉有成見,只因爲看不起她平凡毫無背景的出身,他曾試着想讓母親接受可蓉,欣賞她的優點,卻只是得到更多的失望沮喪。
他們兩人會走到離婚這一步,其實主因是高家人自負傲慢的目光對可蓉的排擠傷害。她卻從未在他面前訴苦抱怨家人對她的不平等待遇,每當他問起她總是微笑帶過,現在他不禁猜想她獨自承受多少委屈痛苦,自責無法爲她分憂,付出多一些關懷。
“你說這什麼話?當初執意娶這個女人,結果鬧到這種下場,現在竟然還想替她說話,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高母因他一臉不耐的態度更是氣結。
“媽,如果花一千萬可以消災,就趕緊辦一辦,免得夜長夢多。”
黃姿伶攏攏長髮插話,想盡快結束沒完沒了的爭吵。
以前婆婆可是提出一億代價要葉可蓉放棄婚姻離開高家,她卻完全不爲所動堅持不肯離開高士江,現在只要一千萬就可以解決這個讓大家排擠的女人,沒必要再多做計較。
三媳婦的話倒是提醒高母過去曾數度私下和葉可蓉談判的事,雖然心有不甘,但如果一千萬能讓這個女人離開兒子,她是該立刻點頭。
“好,拿了一千萬以後,無論任何理由再也不能跟高家開口,姿伶把約定條款寫仔細一點,今天簽定之後再有異議,高家有權求償。”高母要律師媳婦擬定條款,並示意藍玫潔將待在會客廳等侯的高風集團兩名律師請進客廳見證。
“麻煩寫仔細一點,今天以後我跟高家完全無瓜葛,從我身體流出的一滴血、一塊肉都跟高家無關。”葉可蓉補充說明,脣瓣勾起輕淺的弧度。
她過分冷靜的話讓高士江內心不安,她刻意強調身體自主權,難道是想聲明將來再做傻事不會讓高家困擾蒙羞?
“可蓉……”他看向她,蹙起眉頭憂心仲仲。
“放心,我不會再傷害自己。”葉可蓉對他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澄清他所擔憂的事。
雖然她的臉色仍顯得蒼白,但此刻的笑容卻有種生命力,她黑眸深處似有一股堅定的信念,已經沒有在病房初見她時宛如槁木死灰的黯然神情。
他鬆緩糾結的眉心,對她點點頭,只要她能好好照顧自己,他願意放她自由。
終於簽完所有約定條款,正式辦妥離婚手續,高母如釋重負般嘴角上揚。
藍玫潔望着高士江高挺的背影,內心卻有種悵然,雖然嫁給高家老大,但她對高士江的情廄始終無法釋懷。
只是她知道付出再多的努力他也不可能回頭看她,他的心竟然輕易被一個平凡的女人擄走,自傲的她無法忍受輸給條件不如她的女人,既然得不到他的愛,她也不會讓葉可蓉獨得他的呵寵。
雖然此刻終於達成她的計劃,逼離了那個女人,但她內心卻沒有預期的快意。
“我送你回去,你住哪裏?”高士江跟着要離開的葉可蓉走到玄關處。
“不用了,謝謝。”葉可蓉抬眸微笑拒絕,事實上她尚未決定新住處。
“你還得趕回美國。”她提醒道,他這半年多來爲了家族事業特別忙碌,她不知道爲何他的工作量突然加倍,但她一直願意體諒他以集團事業爲重。
“再見。”葉可蓉轉身快步離去,她不能跟他獨處太久,否則她無法以冷靜自在的態度面對他。
原以爲她已經調適好面對離婚的心情,但當兩人確定從此分道揚鑣剎那,她的心其實在哭泣了,因爲,她舍不下對他的感情,這個她唯一傾心愛過的男人,是她的初戀也將是戀情的終點。
她相信今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讓她動心的男人,她會好好收藏他曾對她的哎,然後開始嶄新的人生。
望着她匆忙離去的身影,高士江一雙深黝的瞳眸緊緊迫着逐漸縮小的人兒。
放開她其實是萬不得已,總有一天他會再將她攬回懷裏,共同擁有幸福的人生。
***
葉可蓉走出醫院,抬頭望着天空,突然間感覺天很寬廣。
她佇立在馬路旁,專注的凝視藍天白雲,湛藍的天際被潔白的雲朵點綴得好美好純粹,她忘了有多少年不曾仰頭看天空。
嫁進高家,居住在高人一等的廣大豪宅,她的視裏卻變小了。
出門有司機接送,雨天炎天都有專人爲她打傘,她再沒有機會低頭觀賞路邊的野花,也不會仰頭看向藍天,她的視線只能拘謹的平視左右前方。
爲了想成爲高家得體的貴婦少奶奶,她不斷修飾改變自己的行爲性格,有時不禁自嘲自己連灰姑娘都稱不上,而是削足硬塞進玻璃鞋的假灰姑娘。
高舉雙手,她用力伸伸懶腰,從今天開始她要還原當平民百姓。
她一點也不希罕上流社會的貴婦生活,她對那個豪門大家族唯一的記掛只有那個男人。
離開高宅後她又去了一趟醫院,此刻她猜想高士江應該已經前往機場了,也許已經搭上飛往美國的班機。
蔚藍的天空卻沒有飛機掠過雲層遺留下的煙影,她和他會再見面嗎?
搖搖頭,她苦笑了下,都已經離婚了她還心存什麼寄望,以他的條件一定輕易能再尋到好女人。
她輕抿脣瓣,仍無法想象他身邊站立其它女人的畫面,她還做不到真正的豁達。
今後的生命雖然沒有他,但她一定不會孤單,再度仰塱天空,感謝老天爺對她的仁慈。
片刻,葉可蓉低頭掏出手機遲疑了下,撥出一組幾乎要遺忘的號碼。
“媽,我是可蓉。”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不自在。
“可蓉!最近好嗎?你如果沒空下來,媽跟爸上臺北去看你。”一聽到許久沒聽到的聲音,葉母顯得激動。
“啊!我忘了去高家不方便,那你選個地方我們在外面見。”葉母想起曾經和葉父大刺刺的到高家探望她,卻讓女兒感覺難堪。
雖然女兒嫁進高家逐漸跟孃家斷絕來往,但天下父母心,兒女有再多不是,做父母的還是割捨不下。
可蓉從小到大一直是乖巧的女孩,雖然嫁進豪門當少奶奶,卻也沒有改變善良的真本性,選擇避開和孃家聯絡,可以猜想一定是婆家所造成的壓力,像那種幾代豪門的大戶家族,應該不想跟平凡普通無權且無勢的親家往來。
“媽,我離開高家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爲什麼聽到媽媽的聲音讓她有想哭的衝動?
如果,媽媽知道她曾經自殺會有何反應?
她選擇自殺的那一刻竟然完全沒想到爸媽會傷心難過,此刻的她不禁有種愧疚。
回想起四年多前在她婚後爸媽第一次北上來高宅探望她。兩人站在金碧輝煌的雕花大門前,既緊張又興奮的引頸翹盼。
得知爸媽來訪,原本高興的心情卻因爲藍攻潔的一句話讓她感到窘困羞愧。
“原來門口那對鄉巴佬是你爸媽,我還以爲是走失的進香團遊客,打算叫警衛趕人。”藍玫潔嘴角帶着笑意。
“可蓉,你跟你爸媽長得一點都不像。”黃姿伶也訕訕道。
原本葉可蓉一直喜歡着從小疼愛她的父母,那一天卻是她第一次對爸媽感到不滿,對他們的言行舉止感覺丟臉。
當爸媽進入宅邸,對所見的任何事物都嘖嘖稱奇,葉母站在華麗的歐式大廳更是感覺頭昏目眩,鑲金邊的高級沙發她摸了又摸就是捨不得坐下。
當她拿出親手做的草仔棵想招待大家時,卻看到婆婆和嫂嫂弟媳嫌棄的表情,沒有人有意願捧場。
她記得高士江第一次嚐到媽媽做的草仔棵直誇好喫,讓媽媽聽到時高興得不得了。
那一刻她才清楚知道只有高士江全心接受她,高家人並不歡迎她。
爸媽第一次的到訪,讓她尷尬不已,雖然心有不滿,卻不敢真實對他們告知,幾個月後,爸媽第二次來高宅探望她,她受不了再次面對高家人對爸媽的暗中羞辱,於是明白表示不方便再請他們來高宅。
過年春節期間高士江會陪她回南部探望爸媽,但有時過年他恰好人在國外,她想自己回家看父母,卻又有無形的壓力不得不留下來陪婆婆四處參加牌局。
漸漸地,她失去和孃家的往來,因爲每次回孃家後不但會被酸言幾句,甚至被懷疑把高家的好東西往孃家送。
雖然明知不應該將父母丟在一旁,但既然嫁進高家,就應該以夫家爲重,避免他人的閒言閒語,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她其實做下很多錯誤的決定。
她的犧牲並沒有贏得高家人的認同,不對她孃家道長短,卻仍可對她故意百般挑剔。
她竟然會想迎合那些人,而選擇斷絕自己重要的親人。
“可蓉……你說離開高家是什麼意思?”葉母突然一陣不安。
“媽,我離婚了。”葉可蓉閉上眼,平靜的說出。
“那…你喫飯了嗎?”聽到離婚的消息,葉母其實非常震驚,想着該說什麼話才適當,她知道女兒心情不好時常忘了喫飯。
“還沒……”葉可蓉突然哽咽道,沒想到媽媽沒有半句責罵與質疑,卻只是問她喫飽沒。
“那你要不要先回家?媽準備你愛喫的菜等你。”葉母真希望此刻能待在她身邊。
“媽……對不起……”葉可蓉突然潸然落淚,情緒激動,蹲在路旁痛哭失聲,除去高家二少奶奶的頭銜,她再也不需顧及形象強壓抑喜怒哀樂。
她對爸媽有太多太多的對不起,她感謝老天爺讓她仍是他們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