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高級西餐廳裏,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俊,女的美,儀態優雅從容,看起來再登對不過。
“這家餐廳的東西不知是否合你的胃口?”楊堯深放下刀叉,面帶微笑的望着坐在對面的女人。
“還不錯。”洪芬涵細聲道。
她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巴掌大的小臉配上精緻的五官,看起來惹人心憐,說話總是輕聲細語,進退得宜。生長在富裕的家庭讓她自有一股高雅氣質,跟她上頭那些不成材的兄長迥然不同。
一個不像洪家人的洪家女兒,葉奇城選擇她果然聰明。
“你喜歡就好。”楊堯深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這樣很糟,他知道。
他應該多說些甜言蜜語,儘快讓洪芬涵愛上他進而答應他的未婚的,可他發現,面對這張完美的漂亮臉龐時,那些他對小希可以輕易說出口的溫柔話語,居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甚至覺得跟洪芬涵這樣的美女約會是件很無趣的事,幾次約會下來,他們的對話少得可以。
他的思緒沒多久便又再度飄到某上小女人身上。
不知道小希現在過得好不好?
他怕她會無聊,曾告訴她自己這陣子會很忙,要她留在醫院陪姐姐就好。
他是不曉得她最近過得如何,但現在的他覺得很無聊倒是真的。
“你又恍神了。”輕輕柔柔的嗓音自對面傳來。
他驚訝的抬頭,洪芬涵正優雅的以刀叉將內與骨分離,彷彿剛纔說話的人不是她。
“這是你今天第五次恍神了。”他們也才坐下來一個小時,能恍神這麼多次實在不簡單。
“真的嗎?”他微微一驚,暗斥自己的不專心。“抱歉,早上公司出了些小狀況,讓我今天有點心神不寧。”
“無妨。”洪芬涵聳聳肩。“不過你也不只是今天這樣了,把我當工作就算了,我很意外你居然會這樣不敬業。”
哎,楊氏這代最厲害的接班人也不過如此,真是令人失望。
楊堯深更意外了。“芬涵……”
“而且你總是喜歡擅自替我點甜點,難道替你收集資料的祕書沒告訴過你,我不愛甜點的嗎?”她將切成小塊的牛小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是嗎?原來他有這個習慣?他自己都沒注意,只因小希喜歡……
“芬涵,我不明白你的意……”
“楊堯深,再裝就不像了。”她瞥了他一眼。“我不笨。”
打從他第一次在她固定每週四下午會去喝下午茶的店裏與她“巧遇”,她就猜到他的目的。
不就是想拉攏洪家好對付他那些堂兄弟姐妹嘛!而且如果她猜得沒錯,這位仁兄多半是達成目的後會把她扔到一邊了,尤其就她手上拿到的調查報告,他早就有一位可愛的小女友。
之所以忍耐跟他約了這麼多次會,還不是因爲她也是別有所圖,只是他總將她忽略的這麼徹底,實在很傷她的自尊。
楊堯深臉上的神情自詫異逐漸轉爲笑意。“很抱歉,是我的錯,我承認我接近你的確是別有企圖。”
“沒試圖硬拗些可笑的爛理由表示你還有救。”伴隨着她的語調一變,看似溫婉卻缺乏生氣的臉頓時活了起來。
這幾天裝淑女夠累了,既然話說開了,她也懶得再掩飾。
看着她輕快的模樣,楊堯深明白了她和他其實是同類的人。
“是我看走眼了,失敬。”他笑道,也卸下了面具。
氣氛登時變得輕鬆起來。
“無妨。”洪芬涵繼續享用着美食,一副不在意的模樣。“有人要請喫高級料理,沒道理不來,不是嗎?”
楊堯深笑了笑,明白她定然同樣有所圖,若沒好處,她是不可能浪費時間跟他耗的。“就不知……洪小姐想要的是什麼?”
他們太相似,如同她瞭解他一樣,他也清楚她會是什麼樣的角色。
“我啊……”她眨了眨眼。“其實也沒什麼,只是目前剛好缺個擋箭牌,你看起來挺適合的。”
追求者如過江之鯽,一一應付太累,找個擋箭牌比較實際。
“我看,不定期順便清理門戶是吧?”依她的聰明才智,他不信有那麼單純。
擋箭牌?要擋箭牌的話,她隨便找個Gay就好了,還不會對她有妄想。
倒是洪家現在,有眼睛的都看的出來正迅速衰敗中,她想借由與他合作的機會,提高自己在洪家的地位,並藉機會掌權是可以理解的。
“你要這麼想也行。”她笑了笑,沒否認。
“那麼……”他沉吟了會兒。“我們可以直接跳過冗長的交往步驟嗎?”
“嗯?”
“我想快點解決這事。”他淡聲道:“既然我們有了共識,就不必再浪費時間交往了吧?”
她挑眉,有些訝異於他的心急。“你說直接結婚?”
“當然沒那麼容易,洪楊兩家都是社交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時片刻想結婚也不太可能,但先訂婚似乎是個不錯的辦法。”雖然他有些排斥和不是小希的女人訂婚甚至結婚,不過此刻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只想快點把這件事解決,好回到小希身邊。
他們已經有好幾天沒見面了,明明就還住在同一個城市裏,距離卻還是像是天各一方。
他發現自己並不喜歡那種疏離的感覺。
“訂婚?”她看了他一眼。“我是不介意啦,可你那愛喫甜點的小女友怎麼辦?”
楊堯深動作明顯一僵,過了會兒纔開口,“這不關她的事。”
“你該不會什麼都沒告訴她吧?”洪芬涵眯起眼,像是不敢相信他會做這種蠢事。
“她沒有必要知道這些。”他略顯不耐的道。
一想到要跟小希解釋這種不怎麼光明磊落的事,他就覺得煩。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不擇手段的陰狠面,也不想讓她知道他有意娶別的女人的事。
對她的在乎,早已遠超出自己原先的想象。
“沒有必要?你不會蠢到以爲她不會聽到你訂婚的消息吧?”拜託,洪楊兩家是什麼身分,他怎麼可能瞞得住?
是啊!楊堯深也想嘆息。明知道不可能瞞過的,他究竟還想自欺欺人到何時?
但又能如何呢?這場以人生爲賭注的遊戲,一旦開始了就再也無法停下來。雖然當初他並非自願加入這場遊戲的,可現在的他不想輸。
與洪芬涵結婚,絕對會是成爲贏家最簡單的方法,既然她願意合作,他沒道理現在來反悔。
“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他故作淡漠的開口,“她不需要名分,也不會在意那些。”
他的小希只要有錢就夠了,不會在乎有沒有名分。
照理說,這樣的結果是最好了,因爲他可以滿足小希的任何願望,就唯獨名分不能,只是爲什麼這他早就有的識知,此刻竟讓他感到極度的不悅?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洪芬涵偏着頭。“沒有女人會不想要名分的,除非她不愛你。”
是這樣嗎?小希不在意,是因爲不愛他?
不,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愛他的,不是嗎?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金錢關係,她當初會答應讓他包養,便擺明是爲了錢。
那麼,他究竟還在期望小希會有什麼反應?
“我以爲洪小姐同樣也希望能有合作的機會,怎麼聽起來卻像是在勸我放棄?”楊堯深壓下心中的煩悶,刻意問得淡然。
“你若是不介意,那我也沒什麼好在乎的,我只是擔心到時候走在路上被某個女人潑硫酸。”毀容倒是其次,她很怕痛的。
楊堯深勉強扯開脣角,“放心,她不會做那種事。”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下回的約會,我們就可以開始討論相關的合作細節。”
“就這麼說定了。”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腦海中浮現的盡是某個女孩的笑容。
若她得知他結婚的消息,是否還能笑得那麼燦爛?而他,究竟又希望她有什麼樣的反應?
“如希,你有男朋友了吧?”病房裏,一道有氣無力的女聲問道。
羅如希手中鋒利的水果刀一偏,刀鋒割在嫩白指尖,帶出一道血痕。
“啊!”她連忙將那一顆好幾百元的蘋果擱在桌上,扔下水果刀,匆匆在房內找尋能夠止血的東西。
“哪!”羅如芳,不,現在是楊如芳了,不疾不徐的將面紙盒遞給她,“拜託,我想喫的是水果,不是你的肉。”
她關心妹妹的說話方式向來異於常人。
羅如希抽了幾張面紙按在傷口,沒好氣的說道:“還不都是你,沒事講那種話嚇我做什麼?”
“看來你真的交了男朋友。”
她愛錢如命的妹妹終於開竅了,可喜可賀。
“你怎麼傷勢才稍微有點起色就開始胡言亂語了?”羅如希白了她一眼,她沒告訴過姐姐被包養的事,一方面是心虛,一方面也是覺得沒有必要。
她已經成年了,可以爲自己做的事負責。
她楊如芳是何等人物,豈會連妹妹這點小小的異常都看不出來。
羅如希哼了聲,將蘋果遞給她。“不削了,你直接咬吧!”
她們姐妹從小什麼苦沒喫過,喫個蘋果削皮真是浪費時間。
楊如芳也不以爲意,拿起皮削到一半的蘋果就啃。還好臉上的擦傷不嚴重,雖然額頭包裹着紗布,倒還不至於影響進食。
“你和那男人進展到什麼地步了?接吻?上牀?”嗯,不愧是一顆好幾百元的青森蘋果,咬起來香脆多汁,味道醇厚,也真難爲了她的錢奴老妹語不驚人無不休的說話方式。
“好吧!”換個說法,“那你們奔回本壘了沒?”
這種說話有比較好嗎?羅如希沒力的嘆氣。“想太多,八字還沒一撇呢!”
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混的情婦了,被人包養了一年多還沒跟對方發生過關係。
“這樣啊……”
“說到這,我倒想問問,姐你什麼時候變成楊家人了?”羅如希皺眉問道。
她平常不太看新聞或報章雜誌的,但前幾天心血來潮上網查了下“楊如芳”,卻意外查到堯深的大伯,也就是楊氏目前的主事者楊興宏,有個女兒便叫這個名字。
這楊如芳近半年來在楊氏嶄露頭角,做了不少事,卻又鮮少有人見過。
本來以爲只是巧合,但扣來想起姐姐待的公司,也就是出資送她出國進修的“楊氏食品”,也是楊氏旗下的子公司後,她就明白事情沒那麼單純。
親姐姐忽然變成堯深的堂姐,那種感覺真的很詭異,她懷疑堯深是否知道這件事。
“也沒什麼,只是我和楊夫人的共同心願,得以這種方式完成。”楊如芳淡淡說道。
“什麼心願?”她脫口問道。
此刻羅如希想到的,不是姐姐這個決定的理由,而是姐姐會不會做出對楊堯深不利的事。
楊家內部的明爭暗鬥,連她這外人多少也有耳聞,可想而知,內情必定更爲深沉複雜,不知姐姐又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楊如芳淺淺一笑,“如希,你管太多了。”
羅如希臉紅了紅,講話竟有些結巴了。“我,我只是在想你之所以受傷,該不會就是因爲捲入這種亂七八糟的豪門恩怨……”
“依我現在做的事,會有人想殺我也是理所當然。”楊如芳語氣平淡的道:“這回是我太不小心了。”
理所當然?羅如希微微一驚。
那堯深呢?他該不會也跟姐姐一樣長期處於危險的環境吧?
一想到最在乎的兩個人都身處危險之中,她就不由得感到害怕。
“別爲我擔心了,如希,這條跑是我心甘情願選擇的。”楊如芳又咬了口蘋果。“我若跟你太親近,只會帶給你危險而已,不然你以爲這兩年來,我還真捨得把你一個人丟在臺灣,連回國見你一面也不肯?”
就連現在,要不是不願任何楊家人知道她受傷的事,她纔不讓妹妹過來呢!所幸她和醫院的經營者有些交情,在這休養的事短期內不會曝光,況且目前她在醫院裏用的姓名還是羅如芳。
“姐……”沒想到姐姐的疏遠竟還有這層顧忌,羅如希好訝異。
“下次把你的男友帶來讓我瞧瞧吧!”如希是她的寶貝妹妹,可不許哪個渾小子順便就拐走了。
“他還算不上男朋友。”羅如希悶悶的道。
怎麼辦?她和堯深的事就已經夠亂了,這會兒又牽扯進姐姐……
“算不上男友?”這更差勁了。“到底是哪個混帳讓你喜歡上了,還敢不認帳的?”
“我不想回答你的問題。”羅如希沒好氣的道。
楊如芳正想說話,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接着門被人找開了。
“堯深!”在看推門而入的男人是誰後,羅如希訝異的站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楊堯深沒說話,只是深深的望着她。
才幾天不見,他就嚐到思念之苦,那種不斷想梓一個人的煎熬是他不曾經歷過的。
“堯深?”是他發怔,她又喚了聲。
然而男人依然只是沉默,唯有那看着她的眼神是如些的渴切,彷彿想把連日的份一次瞧個夠。
這些天來,他總不自覺的拿小希和洪芳涵比較。
的確,洪芬涵在各方面都是他最佳的妻子人選,她家世好,聰慧,又和他有同樣的利益和目標,如果他夠聰明,就該毫不考慮的儘速與她訂婚,並公佈消息,可他就是連連無法下決定。
每當他想對外放出與洪家麼女交往的消息,腦中總不經意的映入一張甜美的笑靨,使他遲疑。
偏偏這嚴重擾亂了他計畫的小女人,此刻還全然搞不清狀況,只是帶着驚喜和迷惑的目光看着他。
“堯深,你怎麼會來了?下班了嗎?”她愉悅的問道,那嬌嫩嫩的嗓音,是他想念許久的。
楊堯深吸了口氣,捺下胸中滿溢的情緒,口吻平淡的道:“剛好事情處理到一段落,便來瞧瞧。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吧?”
不好,一點都不好。羅如希在心中吶喊,卻沒說出口。
這些日子以來,擔心姊姊傷勢以外的時間,她幾乎都在想他。
想他的壞心、想他的溫柔、想他的體貼、想他說自己無情時不疑難問題流露的脆弱、想他在以爲她受傷時的焦急……
太多太多的他,佔據她大半的思維。
羅如希倔強的咬緊脣,就怕一開口便會委屈得掉淚。
真沒想到她有一天也會變成自己心目中的笨女人,居然會對包養她的男人動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