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人回國的那一天,傅歆歷經數天的逃亡,終於得以踏進家門。
當她拖着一身疲憊回家時,早在下午就已經到家的父母還以爲她剛下班,興奮地和她分享旅途中的趣事和照片,沒人發現她連續好幾天夜不歸營,以祕密證人身分接受檢方詳細詢問的她,昨晚甚至是在警局裏過夜。
也是直到那時候,他們纔在薛仕愷的說明下知道整個過程——
在他們被帶離火車站時,檢警就一直跟着他們,等到他們再度被塞進車廂,降低被當成人質的可能性後,檢警才進行攻堅,順利逮捕了阿雄和四名同黨。
同時,另一隊埋伏在昌仔住所附近的人馬在獲報行動成功後,也以嫌疑重大爲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昌仔徑行拘提,收押禁見。
因罪證確鑿,被當成現行犯逮捕的阿雄對奉命殺害黃可棠、並將罪嫌嫁禍給方易爵、再伺機殺人滅口等一切罪行都坦承不諱。
雖然他矢口否認與毒品有關,但這番供詞已足以讓檢方以教唆殺人、妨害自由、僞造證據等各項罪名起訴昌仔,檢方每項都求處最高刑責,要是罪名全部成立,昌仔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這則新聞一傳出,引起社會一片譁然。
不只是黃可棠的命案受到矚目,更因爲此案涉及多名警察與黑道掛勾,收受賄賂】企圖變造證據誣陷善良老百姓,其中不乏大隊長級的高階警察牽涉在內,總共六人——包括那名許警官——被檢方轉往政風處展開後續調查。
之後查出其中一名警察與毒品有關,更是讓檢方摩拳擦掌,準備挖出更多供證讓昌仔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檢警將傅歆保護得很好,她牽涉在內的消息完全沒走漏出去,在新聞記者拼命追追追時,她依然過着正常的生活,沒受到任何影響。
每次看到這則新聞的相關消息,家人或同事間都會熱烈討論,傅歆只聽不說,沒人想得到看似心致缺缺的她,竟然和此案有過關聯,甚至熟知整個來龍去脈。
而爲了隱藏她的存在,照片的事也成了機密檔案,託她的福,白雪的清純形象絲毫沒遭到破壞。
犯人無法接受採訪,又帥又是公共人物的方易爵理所當然成了男主角,尤其是遭到警方誣陷、黑道追殺還能和檢方連手破案,這英雄形象更是讓他接到許多訪談性節目的邀約,成了比大牌明星還搶手的紅人。
兩個禮拜過去,熱度開始消退,但仍餘波盪漾。
一個月過去,大家的焦點被某高官的貪瀆舞弊案引走,已經沒人再提起這件事。
而他們的關係,也在打開車廂門的那一刻,畫下了句號。
下班歸來的傅歆在夜色中走進巷子,看到當初他被她拍到照片的地方,心頭一陣悵然。整整一個月了,方易爵都沒有再聯絡她,就連薛大哥偶爾還會打電話關心她,而當初在她耳邊呢喃愛她的人,卻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她從一開始以忙碌爲他找藉口,直到後來,當每個節目都沒再看到他出現,他還是杳無音訊時,她終於認清了事實。
原來對他而言,這只是一段在危難下因互相依存所衍生出的激情,生命受到脅迫的感覺讓他以爲自己愛上了她,等他回覆理智後,說不定會鄙夷自己當初瞎了眼,將她從生命中屏除。
她就像在電影院裏看着一出精彩的電影,到了尾聲,燈亮起,銀幕上的人依然在銀幕上,光鮮亮麗,而平凡的觀衆卻是迴歸現實,一切趨於平淡。
難過什麼?不是早有覺悟了嗎?本來就很清楚自己與那種人無緣,是她也被那種氛圍給迷眩了,變得不安分守己了。
走到大樓門口,她正要拿鑰匙開門,揹包裏的手機鳴唱出音樂。
拿出手機,上面顯示的號碼沒見過,她接起,側頭夾住,雙手仍忙着找鑰匙。
“喂?”
“明天有空嗎?”
似熟悉又陌生的笑語傳來,讓傅歆怔住了。
熟悉是因爲這樣的聲音她聽了七天,不管是談笑、生氣、揶揄她都再清楚不過,陌生則是因爲他從不曾打電話給她,透過手機的聲音聽起來好不真實,而他們又分離了一個月……
“做什麼?”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仍是緊張到微微發抖。
“我答應要幫你改造,你忘了?”他輕笑。
即使他不在眼前,她仍然可以想象他勾着慵懶的笑容,譴責地盯着她這頭長髮的模樣。
她不想讓自己沉溺在那段虛幻的日子裏,回來後她的頭髮依然留着,當初他替她選的衣服也都沒穿,還是一身被他稱之爲布袋的打扮,就像不曾改變過一樣,除了她,沒人知道她曾經歷過一段生命中最豐富快樂的日子。
他如果要甩開她只管走得乾脆,她可以理解,也絕不會怪他,爲什麼又要爲這種該死的承諾來打亂她的心?或許他只是不想食言而肥,但對她而言,見一次面就等於再將她狠狠剝掉一層,勾起她的渴望,卻無法擁有他的體認會讓她更痛。
“不用了。”她沒辦法多說話,只要多說,她的哽咽很可能就會被他聽出來。
“還有你欠我的錢呢,你不要了?”方易爵又笑,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真的沒察覺到,他對她平抑不自然的語調沒任何詢問。“明天禮拜天你應該沒上班。”
“我給你帳號。”如果對她沒意思,就別再讓她心存希望,這一個月以來她已經夠煎熬了。想到這段時間的忐忑牽掛,傅歆忍不住紅了眼眶。
“歆歆……”他喃喚,就像那次吻她時,那樣溫柔地叫她。
就那兩個字重重擊碎心牆,她強忍的淚終於落下。家人這樣叫她,朋友這樣叫她,認識的人都這樣叫她,卻只有他,出自他的口中,會將她擊得潰不成軍。
“歆歆,來嘛……”他溫柔誘哄。
她已經沒辦法再自欺欺人,她想見他,即使是最後一次,即使會傷了自己,她還是想見他……
她沒辦法說話,只能輕應一聲:“嗯……”
翌日下午兩點,傅歆依照他傳來簡訊所寫的地址,來到熱鬧商圈裏的一條隱密巷弄內,緊張地望着眼前三層樓高的獨棟建築。
華麗獨特的建築物充滿設計感,座落在綠葉扶疏的庭園間,寫有英文店名的招牌低調地隱於一角,也美得像個裝飾,若不留心,很容易就錯過了。
她知道她是來改變造型,但光看這間店的外表,她實在分不清楚它是在幹麼的。它看起來比較像一間會員制的高級餐廳,而非她預想中的美髮沙龍。
懷着一顆不安的心,她鼓起勇氣走進——
先是挑高玄關上方的璀璨水晶燈讓她看傻了眼,然後是四周的巴洛克風格彷彿瞬間將她帶至奢華的法國宮殿,她着迷地看着,一時之間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您好,有什麼需要我爲您服務的嗎?”一名打扮時髦的美女出來,臉上的笑容是客氣的,眼神卻暗自打量。
“我……是方易爵……先生叫我來的。”她突然間心虛了起來,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更不該從她口中說出這個名字。
“傅小姐嗎?歡迎。”即使美女覺得詫異,也完全沒有表露出來,依然是一臉甜笑有禮的笑。“請跟我來。”
她帶她走上大理石圓弧樓梯,來到二樓的一間房間,房間中央擺了兩張看起來極爲舒適的豪華單人沙發及古銅茶几,前方是超大的液晶電視,牆邊的書櫃放滿了最新一期的各類雜誌。
另一面的牆懸掛着一面半人高的精緻復古橢圓鏡,在鏡中,她看到自己,一個驚慌失措的平凡女子,跟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傅小姐,您想用點什麼?”美女引導她坐上沙發,拿出一本Menu攤在她面前。
Menu裏的飲料選項從牛奶到調酒一應俱全,基本的果汁、茶類、咖啡更不用說,還有蛋糕、輕食可以選擇,讓傅歆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一間餐廳。
“呃……茶,熱紅茶就好。”她慌忙地隨便點了一樣。
“請稍候,這是電視遙控。”雙手奉上遙控器,美女離開。
等門一關上,傅歆閉眼申吟,天吶,她好想走,這麼漂亮的地方帶來的卻是強大的壓迫感,害她全身肌肉都繃得死緊,完全不能放鬆下來。
“嘿,傅小姐,歡迎歡迎……”沒見門被推開,卻有個男人冒了出來,衝到她面前熱絡地招呼。“我是Paul,放心把自己交給我,我一定會讓你改頭換面的。”
傅歆怔愕地看着他,才發現原來房間被巧妙地隔成兩個區域,他可能待在另一邊,也可能是從另一邊的門進來的,誰知道?
他撩起她的頭髮。“哎呀,你的髮尾都受損了,沒關係,反正都是要剪掉,這髮型一點也不適合你,再輕一點、再蓬一點……”也不管她有沒有回應,Paul瞇着眼打量她,手在她頭上不斷地比畫,自己一個人講得很高興。“來吧,咱們動工了。”他拍拍她的肩膀,帶頭朝另一邊走去。
沒機會開口的傅歆只好跟上去,來到房間另一邊,總算看到一些美髮沙龍的感覺。
開放式的櫃子擺放着琳琅滿目的美髮用品,有着漂亮水龍頭的白色瓷槽配上可躺可立的橘紅皮椅,不遠處有張可調高度的黑色皮椅,前方矗立一面明亮的長鏡,鏡旁的隱藏式燈管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我們先洗頭。”Paul帶着她到洗頭區。
在他爲她穿上防水的美容袍時,傅歆好不容易找到空擋發問:“請問方易爵先生呢?”
或許是怕他們以爲她是他朋友會害他丟臉,或許是下意識感覺他已不再是她可以直呼其名的對象,她忍不住加上“先生”這個稱呼。
她很後悔答應這個邀約,來到這裏更讓她發現兩人的差異有多大,這一趟弄下來會花掉多少錢?她想都不敢想。
“他在工作啊。”Paul不以爲意地回答,腳一踩,皮椅應聲攤成舒適的躺椅。“我先用柑橘洗髮精幫你放鬆頭皮,有沒有聞到香味?來、來,躺上來一點……”
傅歆完全任由他擺弄,洗完頭要她坐到鏡前的黑色皮椅她就坐過去,要她抬頭、側頭她就配合讓他剪去一縷一縷的長髮,因爲她光是要忍住難過不顯露臉上,就已經耗去她所有的心力。
瞧她多傻?昨晚還因爲要用什麼表情面對他而想到失眠,他卻是連過來看一眼的打算都沒有,他只當她是個承諾,言出必行的他完成承諾後,他跟她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又剪又燙又染,整段過程弄了很久,都是Paul一手包辦,即使她沉默無語,他也可以自顧自地吱吱喳喳講個沒完。
若在平常她會覺得煩,現在的她卻很感激這樣的吵雜,她可以強迫自己去聽Paul講了些什麼,這樣她就可以不去想有關他的事了……
“你看,我的技術是不是很鬼斧神工?”Paul驕傲的喊聲將她的心思拉回。
在鏡中,她看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自己。
原本厚重的長髮剪到了耳下,如雲蓬鬆地撐起了嫵媚的卷度,卻又不會過分矯揉,清爽的長度將她的利落個性襯托得更加獨一無二,低調的挑染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出漸層顏色,即使沒化妝,她的臉也整個亮了起來。
她從沒想過自己能燙捲髮,也從沒想過剪去象徵女人味的長髮,反而能讓她更加嬌媚動人。
“來來,把衣服換上。”Paul推她進一旁的小房間,裏頭放着一套衣服。“出來再化妝。”丟下話,門關上。
傅歆取下掛在牆上的衣服,拆開封套,手指輕輕撫過,絲質的柔軟觸感舒服得讓她想喟嘆。
米白上衣採用無袖平領的設計,恰好讓她漂亮的鎖骨若隱若現,腰間繫有一條細鍊,在簡單中系出了她的纖細,絲質的黑色長褲貼服着她的臀,勾勒出迷人的曲線,卻在帶起一個小圓弧後成了寬鬆舒適的剪裁,留下點到爲止的誘惑。
她着迷地看着鏡中的人影,既覺得想哭又覺得想笑。他知道該怎樣引出她的美,將她所有的特質及個性做了最適當的調配,創造出一個她從不曾看過的自己,如此的女性化,又是如此的幹練英挺。
但爲什麼他連看一下成果都不想呢?是沒有興趣,還是他早知會改造出什麼樣的她?而這樣的她,仍是吸引不了他嗎?傅歆想給自己一個不以爲意的笑,鏡中的美人兒卻是笑得苦澀。當然了,他看過的美女太多了,她又算什麼?
想到自己只能孤芳自賞,她斂回視線,煥然一新的驚喜早已被難過完全破壞。就當是做了場夢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圓了夢,然後就認命地迴歸現實,安穩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