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非凡聽着她的解釋,競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雖然她說過她不怕他,但再聽她說一次,他覺得心情變得更好,而且聽見她拼命說着自己的事,他還覺得想笑。
他已經多久沒笑過了?賀希亞的行爲,竟讓他覺得很好笑。而且,他也發現她現在的樣子很尷尬。
“你快喫。”他指了指食物,還是要她快喫比較好。
“喔……那……那你……你要不要也喫一點?,’她緊張的看着他,問着。
“不用。”她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他輕輕搖頭,婉拒。“你喫就好。”
她點頭,不勉強他,又繼續喫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還是少說話比較好,免得等會又做出什麼白癡的事情。
喫到一半時,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嚴重的事!
她馬上抬頭,開始搜索着四周。
杜非凡看見了她的動作,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現在幾點了?”她都忘了要問他自己昏睡了多久,老天保佑!別太久纔好啊。
杜非凡看了看手錶,說:“六點。”
“六點……”她忽然鬆了口氣,還好,才早上六點而已。
就在她以爲沒事時,杜非凡接下來講的話,讓她整張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晚上六點。”
賀希亞瞪大星眸。“晚、晚上六點?!”
他點頭,還指了指一旁的窗戶,證明現在真的是晚上。
下一瞬,賀希亞馬上就想下牀。
她死定了!她答應晚上十點要交稿,現在都已經六點了,她怎麼一睡睡那麼久啊!更重要的是,她還有很多沒寫完。
在她想要離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手上還掛着點滴,馬上動手想拔掉。
杜非凡見着她的動作,先是將她按回牀上,接着才說:“你還不能出院。”
送她來醫院後,醫生替她做了簡單的檢查,但因爲當時的她是在昏迷狀態,所以無法做太詳細的檢查。
因此,她必須再住院一天,等明天早上起來做詳細的檢查。
“什麼不能出院!我要是不出院就死定了!”她坐在病牀上,找起牀邊有沒有可以按鈴叫護士的功能。
“你的胃需要再檢查。”在她要按下去時,杜非凡拉住她的手。
“這下次再說。而且,我的身體我自已知道,現在我有很急的事,拜託讓我先出院再說。”她沒想到會一睡睡那麼久,她記得答應汪編十點要交稿,而她現在竟然還在這地方!要是汪編找不到她,肯定又會對着她咆哮。
她在他面前已經沒什麼信用了,這下子,更糟糕了。
“你哪都不用去。”
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而聽見這聲音的賀希亞馬上停下所有動作,整個人忽然變得僵硬。
杜非凡也感覺到了她的變化,
他回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人,那人穿着白袍,應該是這醫院裏的醫生。只不過……只不過他不大明白爲何這人出一現,她會有這種反應。
“這是哪間醫院?”她朝站在面前的杜非凡問着,表情顯得不大好看。
“庚悅。”
聽見這兩個字,她當下只覺得自己走進了不該來的地方;應該是說,杜非凡怎麼哪間醫院不送,偏偏送她來這問!
“我要出院。”她仰頭說着,雙眸透露求救的目光。
“抱歉,借過一下。”男人站在杜非凡身後,請他讓開。
“不行!”賀希亞馬上拉住他,不讓他退開。
他就這麼隔在兩人中間;在想着該如何是好時,他低頭見到她陣中露出求救的訊息,他只好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醫生。“她不想看到你。”
杜非凡露出戒備的眼神,看着前頭的男人。
這人是誰?
男人看見杜非凡,先是緊張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說:“賀希亞,別以爲叫個人擋在前頭就沒事,別忘了,我是你大哥。”賀俊升板起面孔,表情不是很好看。
杜非凡在聽見那人說的話後。心裏有些訝異,原來……他是她大哥。
在知道這男人不過是她的大哥後,他這才放心的退到一旁。
賀希亞見擋在前面的一座山不見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賀俊升見她一直低着頭不願抬起,最後,乾脆自己說了起來。“你自己當過醫生,對自己的身體最清楚,所以也不用我多說了,你需要留下來檢查。”
“我有事。”她轉過臉。冷淡地說着。
“你能有什麼事?看你胃瘻到暈過去,我會不知道是什麼事嗎?還不就是回去寫那麼不,三不四的東西,除了這之外,你還能有什麼事?”他口氣不太好的說着,接着拿起掛在一旁的病歷表看。
聽見他說的話,她馬上抬起臉,表情因他的話而顯得有些動怒。“那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
“不是嗎?你看看自己爲了寫那些東西搞成什麼樣子!該去做的事不去做,寫那個能讓你賺多少錢嗎?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本來我們以爲你終於想通了,不會再靡爛下去,沒想到你卻跑去寫小說,而不是回醫院。”話說完,他將病歷表放回原位,直直盯着自家小妹。
這個全家唯一的女孩,原本有太好的前途,原先的她在畢業後沒多久,就到了醫院工作;她一直做得很好,也很優秀,但最後因爲發生了那件事,她突然決定不當醫生。消失了好長一陣子,大家找不到她,之後再出現就告訴所有人,她要去寫小說。
她這決定,撅動了整個家,每個人都反對,沒有一個人是贊成的;於是所有人開始勸她,但她卻仍然堅持,最後甚至搬了出去,從此不大與他們聯絡。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緊蹙着眉,很想將他的話當耳邊風,然而無論她怎麼裝作沒聽見,大哥說的話,還是一字一句進到她耳裏。
“你知道?知道還會搞成這樣嗎?你以爲逃避就能解決問題嗎?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沒想到你過了那麼久,還是選擇逃避。”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總之我要——”
賀俊升馬上打斷她的話,不讓她再說下去。“什麼都不用說。待在這裏,沒我的批准,哪都不準去。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進食,明天會安排你做檢查。”
話一說完,賀俊升頭也不回的走出病房,也不管小妹還有什麼話想說。
看着大哥走遠的身影,她胸口有種說不出的悶痛感,這股疼痛壓在她的心裏,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是的,她就像大哥所說的,在逃避,所以寧可去做別的事,也不願意再拿起手術刀。
一旁的杜非凡則是安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剮剛她大哥說她過去是個醫生……他還真沒想過,原來他這名房客,過去的職業跟現在做的事情,可真是天差地別。
而且,他們之間的恩怨似乎不小。
忽地,他看見她拿起小桌上的食物,準備喫下去,下一瞬,他馬上攔住她的動作,拿掉她手裏握的湯匙。
“不能喫了。”他記得剛纔她大哥說,她從現在開始必須禁食。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接着轉過身,想拿一旁的水喝。
杜非凡也手快的將水拿走。“這也不行。”
她再瞪向他,想搶回他手裏的水杯,只見他將手舉高,讓她怎麼構都構不到,最後只能放棄,生氣的坐回病牀上。
“睡吧。”
“我睡不着。”她有些生氣的說,還是坐着,不願意躺下。
“那休息。”
“我也不想休息。”她搖頭,仍是坐着不動。
“躺下。”他的口氣仍是不慍不火。
賀希亞有些生氣的看向這說不聽的男人。
她剛剛已經說過不想睡、不想休息,現在又叫她躺下做什麼?
“你聽好。我不想睡,也不想休息,更不想躺下,我什麼都不想徽,若你有事,就可以離開,不需要在這裏待着。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話一說完,她發現到自己的口氣竟那麼糟,根本是把剛纔的怒氣壘發泄在他身上。
她感到有些懊惱,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尷尬的低下頭。
他沒聽她的話離開,因爲他不可能放下她一個人在這;最後,他乾脆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接着,什麼話都沒說,就這麼看着她頭頂上的黑髮。
低着頭,她看見他坐在她面前,不大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因爲換作是其他人,根本不用承受她的怒氣;他都已經將她送來這裏了,若是他這時候走掉,她也覺是理所當然。
然而,他卻留了下來,甚至去替她買了喫的,還看着她鬧了笑話,在被她罵了之後,最後還坐了下來。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緩緩的抬頭,一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這像座大…的男人,“抱歉……剛剛我的口氣有點差,應該是很差纔對。”她最後還是先開口了,爲自己剛纔的失態道歉。
他搖了搖頭,依然沒說話,也沒因爲她剛纔的態度而生氣。
他只是不知爲何,心中有股想知道她的事的念頭在打轉。
看着杜非凡剛毅的臉龐,她忽然嘆了口氣。
“我知道不該跟你說那麼多,但我不說又……算了,還是別說……可是……不是……不是,啊……說就說……抱歉,我不是故意這麼兇你……剛剛那個人……他是……他其實是我大哥。”
他點頭,兩眼專注的看着她,像是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在看見他像是不會沒耐心的模樣後。她深呼吸,接着繼續說:“我有兩個哥哥、三個姊姊。在家中,我是排行最小的;他們都是醫生,應該說……我爸媽也是醫生……不不不……我爺爺奶奶也是……外公外婆也是……表哥,表姊……堂哥堂妹堂弟……他們統統……都是。”
沒錯,她的整個家族,除了出醫生外,什麼都不出;所以,在賀家,當醫生,已經是個不變的傳統,是自然不過的事情。因此,在她一出生時,就決定好要做什麼、將來該念哪所學校,畢業後該到哪問醫院工作;她的人生,早就決定好了,她根本不能做任何改變。
過去的她並不覺得這樣的安排有什麼不好,相對的,她是全家中最有天份的,但就在她在醫界準備大放異采時,卻發生了那件事。
那讓她從此不願意再進手術室的事。
只是,對好強的賀家人而言,她最後的行爲就是沒用,就是逃避,尤其她最後做的選擇是放棄當醫生,這對醫生世家的他們來說,是個無法接受的事實。
他露出驚訝的神情。
他們家,也太多醫生了吧。
她苦笑了下,頭也沒抬的接着說:“我不知道能說什麼。或許,我就像大哥說的一樣,只會逃避。就算過了那麼多年,我還是隻會逃避。但我真的無法再拿手術刀,只要一拿,那些畫面……那些畫面就會進到我的腦子裏,我根本忘不掉……爲什麼他們不願讓我選擇我想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再拿手術刀而已,難道我只能當醫生嗎?”
他聽不大懂她在說什麼,但大概可以猜到,過去的她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忽然問,他很想知道她的過去,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這念頭一起,讓他訝愕不已。
接着,他告訴自己,他只是關心鄰居而已,應該沒什麼不正常纔對。
賀希亞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紅着眼眶,一口氣說了好多話。她不知道今天的自己到底怎麼了,莫名其妙的告訴他那麼多事,其實他明明可以不用聽的,也實在不需要坐在這裏聽她說自己的事。
她今天,真的很反常。
但她就是想告訴他,她直覺的認爲他會願意聽。
下一瞬,她快速地抹去要掉下來的淚水,抬頭看向他。
“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說那麼多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今天的我是怎麼了……很抱歉,你若是有其它事,真的可以不用留在這裏,我可以——”
他搗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用着指腹輕柔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她驚訝的看着他,而他的動作讓她感覺到心跳得好快;接着,她聽見他說。
“做你想做的事,這就夠了。你不用再爲了任何人負責,你已經負責得夠多了。”他想告訴她的就是這個,她不需要再爲了任何人感到自責,真的不用。
第一次聽見他說那麼多話,而他的話,卻讓她掉下更多淚水;她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麼說,但她心裏卻覺得好溫暖好感動。
這一瞬間,她發現,自己對他好像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