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敲、門開,爸爸和欣姨進來。
她站起來,飛快地張起笑臉。
「小今,你晚上喫得很少,我讓人給你準備宵夜。」喬宣說完,門外的傭人便進屋,端著一碗以小火悶熬了整個晚上的銀耳蓮子湯。
「謝謝爸爸、謝謝欣姨、謝謝麗莎媽媽。」說著,她合作,端起碗,幾個湯匙便囫圖吞棗喫光光。
她是好小孩,從古時候就是,不讓長輩擔心,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
「小今,我覺得你好像又瘦了。」蔣欣憂心仲仲的說。
「我?會嗎?我覺得自己很胖,我才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胖過。」她擠擠臉上的肉,擠出可愛的笑容。
「讀書可以慢慢來,你不要太拚命,傷了身體划不來。」
「我哪有拚命。」她搖頭,抱起牀上的大枕頭,她幾乎要愛上它了,因爲它代替了阿擎給她溫暖。
「Pheebe說,你的程度可以試著去申請大學。」
她睜大眼。「真的嗎?太棒了,我要開始準備成爲大學生嘍。」
「你很喜歡唸書嗎?」
纔怪,她不是念書的料,但加入阿擎的生活重心是她的目標,她不想當圈外人,不想在他的圈圈外面張望,嫉妒芬蒂和他共有的世界。
所以——「我喜歡。」她想也不想,就對著他們說謊。
「喜歡的話,以前在臺灣,你爲什麼不念大學?」喬宣問。
爲了更瞭解女兒,他時常打電話給鈞頏,他盡力當個好父親,盡力讓女兒快樂。
「因爲我不想離開家裏,我是媽媽最大的精神支柱。」
小今悶悶地低下頭。事情經過三個多月了,不管什麼時候想到母親、外公或外
婆,她都想哭。
但她可以忍住,她不要因爲情緒失控傷害蔣欣,她是個好女人。
喬宣知道女兒沒對自己說實話,但他不想逼問,小今好不容易願意留下,只要有一分危險,他都不願意冒險逼走她。
「好吧,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幫你完成夢想。」
「謝謝爸。」
「小今。」蔣欣走到牀邊坐下,拍拍小今的背,猶豫了好陣子,纔開口說話。「我知道……」她頓了一下,接著說:「我知道你最近很寂寞,阿擎這陣子實在太忙。」
只有這陣子?
不,他一直都忙,去完法國去德國,走過義大利之後又到了西班牙,他有談不完的案子、做不完的企劃。
他總是開空頭支票對她說:「你要有耐心哦,等案子搞定以後,我放兩天假,帶你出去玩。」
結果,這個案子搞定了,還有下一個案子。
他的假期始終沒放,她的心始終擺盪。
好幾次,她開始會想,是不是他們根本就不合適,也許一開始阿擎就該找個能和他旗鼓相當的女生。
兩個人有相同的專業知識、相似的生活背景,他們一起在工作裏面悠遊自在、一起在成就裏彼此分享。
而她,適合一個不太上進,願意停下腳步、過平凡生活的男人。
他們可以放下工作,談天、聊心事,可以一起釣魚唱歌,在芒果豐收的季節裏通力合作,醃起一甕一甕的情人果。
只是放棄啊……她怎麼甘心?
她那麼愛阿擎,愛到日裏、夜裏,滿腦子都是他的身影,他的笑、他的快樂、他的寵愛、他的溫柔細心,她都無法捨棄。
然後她只好選擇丟掉悠閒,加緊腳步盡全力追上他的背影。
「我哪有寂寞啊,我忙得很,爲了上大學,我可是卯足全力衝刺呢。」
她又說謊,因爲不想讓爸爸和欣姨對阿擎施壓,他夠忙了,她不能再帶給他困擾。
大前天,他十點回到家,明明累得半死,還是躺到她的牀上,聽她講一大堆有趣的、無聊的瑣碎雜事,只是十分鐘不到,他就呼呼大睡。看著他疲憊的倦容,小今知道自己也成了壓在他身上的責任。
她不愛他爲了她辛苦。
上個星期,他答應陪她出去找一本Pheebe指定的書。在書局裏,他猛接電話,纔講完一通又來一通,不必費心解釋,她就理解他有多忙。
事後,芬蒂告訴她,爲了找時間陪她買書,他午餐沒喫。
她不想成爲他的負擔,從來都不想。
「真的嗎?可是……」
「沒有可是啦,阿擎要是三天兩頭要我陪他,我才煩呢,我有不少練習題要做,我一定要在明年夏天申請上想要的學校!」
「既然如此,好吧。」蔣欣不多話了,這陣子相處,她知道這個小女生有多麼貼心。
「小今,我和你欣姨討論過了,今年的聖誕舞會是不是在家裏舉行就好,我們想把你介紹給我們認識的人。」
「好啊,爸爸和欣姨決定就好了。」
「那我們得開始忙嘍。印邀請函、訂餐點、佈置家裏面……對了,還要請設計師替小今設計幾款衣服和首飾!」
提到舞會,蔣欣很開心,家裏很久沒有熱鬧過了。
她要邀請住在臺灣的爸爸、阿姨和弟弟們,如果小今的舅舅舅媽可以,也許也能趁這次讓兩家人見見面。
「我要我們小今成爲閃閃發亮的明星。」喬宣也很期待。
他們開始熱烈討論,小今沒插話,她不想說自己對這些毫無興趣,不想掃他們的興致,無所謂,大家都開心就好。
她沒關係的,她一向很能夠配合。
他們說得很開心,蔣欣甚至做了筆記,只有小今態度淡淡的,傻傻地坐在牀上,魂魄飛到遠方。
她答應過要努力愛上這裏的,但卻仍然想念藍得找不到半片雲的天空,想念鬧鬼的池塘,想念一到五月,螢火蟲把附近的樹妝點得熱鬧繽紛,想念麥芽糖的滋味,想念……
「你們在講什麼?說得這麼高興。」門打開,蔣擎走進來。
阿擎回來了!小今從沉思裏面醒來。
他走近她,拍拍她的臉,柔聲問:「有沒有好好喫飯?」
「當然,我剛剛吞掉一大碗蓮子湯,爸爸、欣姨都可以當證人!」她連忙振奮精神,阿擎是她的動能,他在,她就會忘記遙遠的思念。
「對,小今乖得很。」蔣欣附和。
「好了,把這裏讓給年輕人,我們下樓繼續討論聖誕舞會。」喬宣微笑。
不多久,他們離開小今的房間,蔣擎盯著她的臉,久久,伸出手,揉亂她一頭長髮。
「你又瘦了。」
「你的眼睛有問題,我明明胖了。」
小今笑出兩個甜甜的酒窩,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珍貴,她纔不要把時間浪費在胖啊瘦啊那些無聊話題裏面。
「你像一株水土不服的蘭花。」他輕觸她瘦削的下巴。
「我纔不是蘭花,我是茉莉花!茉莉花不管種在哪裏,都會長得繁盛,纔沒有水上不服的問題。」
她有滿園子的茉莉花可以替她的話做證明。
「芬蒂說,你和她聊天時告訴她,你不習慣美國的生活,是這樣嗎?」
芬蒂說她和小今已然是很棒的朋友了,她們可以談心事,可以像姊妹淘,說個不停。
「我……」小今猶豫不語。
她幾時對芬蒂說過這種話?沒有印象啊。
最近,她的確和芬蒂碰過幾次,她們有聊天對話嗎?聊天沒有,但芬蒂對她的嘲弄諷刺倒很多,臉上不屑的冷笑更讓人印象深刻。
唉。蔣擎輕嘆,把她拉進懷裏圈住。
「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戲,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擔心,可是,我不是別人,有什麼心事,你都應該讓我知道。」
「哦。」
「說吧,有什麼心事?」他坐到牀上,把她拉到膝間,像以前那樣,她蜷在他胸前,讓他用滿滿的溫暖將自己包裹起來。
真的可以說嗎?「心事……」
「嗯,說心事。」
也許真的……可以說。
她抬頭看阿擎一眼,他的眼神懇切,嘴角帶著溫柔微笑,說不定、有可能,他會站在她這邊。「我覺得……芬蒂不喜歡我。」
「爲什麼?」她的感覺怎麼和芬蒂差那麼多?!蔣擎失笑。
「我想她還愛你,她並不想解除婚約。」
不只一次,芬蒂語帶冷厲的問她,「你以爲你的愛情能有多久的保存期限?」
有時候,她隨口拋下一個問題,就讓她煩上好幾天。芬蒂說:「一無是處的女人可以用什麼方法留住男人?眼淚嗎?」
她說:「住在南海和北海的魚碰面,可以一起生活多少年?答案是,一天都不行。不同的水溫,不同的世界,只會讓彼此窒息。」
芬蒂的每句話都深深影響了她。
於是她開始自問,她的眼淚會不會讓阿擎窒息?她的世界會不會讓他失去自由與空間?她的愛情是不是便當,過了用餐時間味道就會改變?
日復一日的煩惱,讓她吞下再多食物也胖不了。
「芬蒂告訴你,她不喜歡你?」
「沒有,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可怕,好像我佔了你,我是專門掠奪的壞蛋。」
蔣擎想追根溯源。「然後呢?」
小今細細觀察他的表情。他真的肯聽?他願意相信她的感覺?
他的態度鼓舞了她,她繼續說下去,「然後透過工作,芬蒂擁有你的白天黑夜;透過共同思考,你們有太多的心有靈犀;你們有共同話題、你們有共同思緒,慢慢地,你們將會從朋友變成情人,終有一天,你們將會發現再也不能離開彼此,你們纔是最合適彼此的兩個人……」
蔣擎聽不下去了,失聲大笑,捧起小今的小腦袋親了又親。這個把實際生活當成小說的小作家,想像力豐富得不像話。
他的反應讓小今錯愕,她停下嘴巴,愣愣地看著他。
「果然是寫小說的,想像力很豐富。」他揉了揉的長髮,她的頭髮太長,一揉就勾痛頭皮。
「這些……並不是我的想像。」小今的口氣變得小心翼翼。
她再笨都不可能錯誤理解,芬蒂對她,真的不友善。
「你應該對芬蒂更好一點。她可是推心置腹想要當你的好朋友,她教導我如何維護我們的愛情,如果她真的想要再當我的女朋友,大可不必做這種事。」何況,她有男朋友了。
「可是……」
「我不喜歡你把她當做假想敵,小笨蛋,芬蒂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她是個好女人,是個值得好好交心的女生。」
所以……阿擎和她交心了?
「答應我,不要小心眼,不要把我和她過去那一段拿出來讓自己煩惱,如果你敞開心胸好好認識芬蒂,就會發現她身上有很多你沒有的優點。」
所以……他看見她無數優點,打心裏欣賞?所以……問題出在她的心眼太小,心胸太狹窄?!
突然,小今噁心想吐。
「小今?」蔣擎把她的劉海順到耳後,認真對她說話。
「嗄?」她回神,酸水在鼻間、喉間不斷上升。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反胃的感覺越來越嚴重。
「不要再對芬蒂心存敵意,好嗎?」
心存敵意的,真的是她?她好想吐,把滿肚子的心酸吐盡。
但她還是乖乖點頭。「好。」
「試著和她當好朋友,好不好?」
「好。」她又乖了,可是想吐,她真的要吐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嘴巴說好,表情卻像我塞了一隻癩蝦蟆到你嘴巴。」
「我、我憋不住了,我要尿尿!」
說著,她從他身上跳起來,衝進廁所,用力關上門、打開水龍頭,讓嘩啦嘩啦的水流聲掩去她昏天暗地的嘔吐。
可是,她聽見……他在門外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