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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妖舞伶》 / 朱映徽 / 第11章 / 共18章

深秋的晚上,夜涼如水。

上官蘿兒早已就寢,然而她卻睡得很不安穩。

她又作了那個糾纏她多年的可怕惡夢,那讓她臉色蒼白,身子不住地顫抖,如深陷泥潭般,完全無法自可怕的夢境中脫困……

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難辨的幽、晴光影,耳邊依舊傳來了慌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呼息聲,而整個氣圍也依舊充滿了恐懼與慌亂。

然而,和過去夢境不同的是,過了一會充後,她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清晰,而原先模糊的兩個人影也逐漸可以分辨得出輪廓了。

他們的身影……好熟悉啊!

上官蘿兒的心狠狠地揪緊,她很快就認出了那兩個人的身分。

那是她的爹和娘呀!

他們倉皇地跑着,娘還不忘握緊她的小手,帶着她拼命地奔跑。

“爹、娘,我們爲什麼要跑?要跑去哪袒?”她用着童雅的嗓音問道。那一年,她纔不過八歲。

“別問了,蘿兒,快跟着爹孃跑就是了!”爹催促道:“快!快!那個女人就要追上來了!”

“相公,那女人到底爲什麼要殺咱們?”孃的語氣透着恐慌。

“還不是因爲我檔了吳大尚黃的財路,想不到他竟然叨貝通了‘獄炎會’的殺手要來殺了我們全家!”

“什麼?那個吳大尚黃怎麼這般歹毒!”娘驚呼道。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快點跑!遲了咱們就沒命了!”

當時年僅八歲的上官蘿兒,對於爹孃的話還聽得不是很明白,她只知道自己的一雙腿跑得快斷掉了。

“爹、娘,蘿兒跑不動了,蘿兒不跑了!”

“不行呀!”爹急忙道:“蘿兒,妳千萬不能停下來,停下來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呀!”

“可是……相公,我也跑不動了……”

“哎呀!妳們母女倆千萬別停下來!快跑呀!”

爹雖然也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仍焦急地催促着。

說在她皺着小小的臉蛋,還想要抗議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森森的女人嗓音!

“哼!想往哪裏跑?”

上官蘿兒還來不及回頭,說看見一把長劍刺入孃的後背。

那可怕的畫面嚇傻了上官蘿兒,她瞪大眼睛,看見那把劍一抽,孃的鮮血立刻噴了出來,而娘也終於松閉了始終緊握住她的手,整個人倒了下去,再也不能動彈。

爹見狀,發出撕心裂肺般的怒嚎。

“不!”爹一把拉過被嚇傻的她,甚至還用力雄着她。“蘿兒,快逃!別管爹孃了,你快逃啊!”

使勁推開她之後,爹孃身撲向那個女人,想要替她多爭取一些逃跑的時間。

“哼!找死!”

那女人冷哼一聲,長劍無情地刺入爹的身體。

她眼睜睜看着爹倒下,嚇得一邊放聲大哭,一邊轉身邁開步子拼命地跑。

“哼!小雜種,想逃去哪裏?”

那女人手中的長劍還刺在她爹的身上,於是便運足力踢起腳邊的石塊,而那有如拳頭般大小的飛石瞬間狠狠砸中了她的後腦。

她嬌小的身子跌趴在地,劇烈的痛楚像是要活生生地吞噬她似的,她整個人呼息困難,快要窒息的痛苦讓她身子發冷、不停顫抖,整個人幾乎快失雲意識了……

半昏半醒之際,她聽見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

“夫人,這幾個人的屍體怎麼處理?”

“隨便扔下山谷吧!”

“是!咦?這小女孩似乎還沒死。”

“喔?想不到她這和命大?”

那個被稱作“夫人”的女子走到她身邊,粗魯地扳過她的臉察看,而她已逐漸模糊的視線終於看見了這位“夫人”的模樣。

“哼!這丫頭到是有一張標緻的臉蛋,若是將來長大成人,應該會有着令男人神魂顛倒的傾城美貌吧!”

“她的後腦被石塊重擊,如果沒有立即治療,應該撐不了多久說會斷氣了,要將她跟她爹孃一併丟下山谷嗎?”

夫人沉吟了一會充,說道:“不,將她留下。這麼標緻的小丫頭,我要救活她,好好地調教,說不定將來會有用處呢!”

後來他們又說了些什麼,她已完全聽不見了,劇烈的痛楚加上失血過多,讓她整個人墜入一片無邊黑暗,再沒有半點意識了……

上官蘿兒驚喘一聲,驀地從惡夢中醒來。

她臉色蒼白,身子顫抖,一顆心陷入前所未有的驚慌與紛亂。

剛纔的夢境仍清晰得彷佛纔剛發生過,夢中的那對男女確實是她爹孃。

她都想起來了,那確實是她八歲那年發生的事情!

可令她震驚萬分的,是夢中那個殺了他爹孃,甚至差點要了她命的女人。

那人竟然是喜鵲夫人!

這……怎麼會呢?

她記得夫人曾經告訴過她,她的爹孃和夫人是摯友,當年爹孃遭到奸人的追殺,夫人雖然立即趕去相助,爹孃卻已不幸遇害,夫人只來得及將重傷昏迷的她救了回來,怎麼……怎麼卻……

驚愕之際,上官蘿兒突然想起前天李大夫替她鍼灸時,曾提到過去幫她扎針的人恐怕是故意維持她腦部受損的狀況,刻意阻止她痊癒。

那時她嘴裏雖然沒說什麼,心底卻是一個字也不相信,可如今想來……

夢境中的那個女人確實是喜鵲夫人,她不會認錯的!而那確實是十年前曾發生的事,因爲爹孃被殺害的畫面太可怕,因此她記得再清楚不過了!

難道說……當年夫人救活她之後,發現她的腦部受損,失去了記憶,所以便故意阻礙她痊癒,甚至將她訓練爲手下?

老天!這十年來,她因爲失去過往的記憶,竟然認賊作母,還心甘情願地當喜鵲夫人的手下,替殺死爹孃的兇手辦事!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讓上官蘿兒不禁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大受震撼與打擊的她,想要找個溫熱的懷抱來取暖,好讓她疼痛的心可以得到撫慰,可是……段勁遙呢?

他怎麼不在房裏?他上哪兒去了?

上官蘿兒披上外衣,穿上繡鞋,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間去尋他。

此刻的她異常的脆弱,急需躲進他強壯有力的臂彎中啊!

離開寢房後,上官蘿兒不知道該上哪兒去找段勁遙,只好在偌大的庭園漫無頭緒地隨處亂走。

由於夜色已深,她怕自己發出聲響會擾了他人清夢,因此特意放輕了腳步,只不過,她幾乎到處都轉過了一遍,卻沒有看見段勁遙的身影。

就在她失望地想放棄時,忽然聽見了一陣啜泣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她怔了怔,心底浮上一抹疑惑。

都這麼晚了,是誰在哭泣?發生了什麼事?

基於一絲好奇,上官蘿兒循着聲音走去,而當她遠遠地望見庭園角落的那兩個身影時,整個人不禁詫異地愣住了。

那不是段勁遙和蘇紅袖嗎?

他們在做什麼?見他們兩人親密地站在一起,上官蘿兒的心一陣揪緊,她忍不住屏氣凝神,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勁遙,如果……如果當初沒有嶺生那些事,如果我沒有嫁給你爹,你是不是就不會離開‘白虎門’了?你會不會娶我爲妻呢?”蘇紅袖哀怨地問,哽咽沙啞的嗓音透露了她纔剛大哭過一場。

七年前的今天,正是她不幸小產,失去了腹中胎兒的日子,因此每年到了這個日子,她的情緒總會異常低落、脆弱。

剛纔她原本已經睡下,可卻夢到了當年的情景,因此哭着醒來。

由於睡意全消,她索性出來走走,本以爲透透氣會讓心情好一點,可是她愈想愈傷心,忍不住又掩面哭泣了起來,而段勁遙正好出現了。

看着這個曾經深愛卻無緣相守的男人,蘇紅袖的情緒更加悲痛難過,忍不住拉着他訴苦。

段勁遙望着蘇紅袖,俊臉浮現一抹同情。

剛纔在上官蘿兒入睡後,他獨自到書房去處理一些“白虎門”的機要事務,正打算回房時,便聽見了蘇紅袖的哭泣聲。

從蘇紅袖口中,他得知了七年前的今天正是她不幸小產的日子,對於她當年無助又可憐的遭遇感到無限同情。

此刻見她問得這般可憐,他實在不忍心在這時再打擊她脆弱的情緒。

“倘若那樣,我當然會娶妳,當年我不是早說過了要娶妳爲妻嗎?”只是她卻嫁給了他爹,而他也早已放棄了那段感情。

如今,他心裏只有上官蘿兒,想要永遠留在身邊的女人也只有上官蘿兒,不過這些話,他可沒笨得在這時候說出來刺激蘇紅袖。

“如果……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就好了,你說是嗎?”蘇紅袖淚漣漣地說,對於自己的遭遇感到自怨自憐。

“是啊,如果能回到過去就好了。”段勁遙也相當認同,然而他的理由卻與蘇紅袖大不相同。

如果能回到過去,他一定會設法阻止當年爹在酒醉後犯下的錯事,就算他與蘇紅袖這輩子沒有當夫妻的緣分,他也不希望當年她是在那樣不堪的情況下被迫嫁給他爹。

蘇紅袖聽了他的話,忍不住撲進他的懷中。

自幼一起長大的深厚交情,讓她能體會到段勁遙的這番心思,尤其是在她已明白了他對上官蘿兒的情意之後,更不會再自作多情地曲解他的話,以爲他還愛着自己。

只不過,此時此刻,過多的感慨與感傷,讓她的情緒太過激動,暫時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來讓她撫平心底的傷痛。

段勁遙的濃眉一皺,扶住她的肩頭想將她拉開。

“妳……”

“什麼都別說!拜託,讓我抱一下,一下子就好了,好嗎?”蘇紅袖可憐兮兮地央求着。

段勁遙猶豫了一會兒,原本他還是想將她推開的,但是念在今天的情況特殊,最後還是作罷,任由她短暫地依偎在自己懷中,不過等到她情緒穩定之後,他一定要和她好好地溝通,下不爲例。

上官蘿兒看着段勁遙擁抱蘇紅袖的畫面,聽着他們兩人的對話,覺得自己整個人宛如跌入冰窖之中,全身的血液也幾乎要跟着凍結了。

他說過要娶蘇紅袖爲妻,還說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就好了?

段勁遙這番話是表一不……直到現在,他的心裏仍舊愛着蘇紅袖?即使她的身分已是他的繼母,他依舊無法忘懷當年的愛戀?

那麼……她呢?

對段勁遙而言,她到底算什麼?

他說要她、愛她,難道只是爲了得到她的身心?難道只是爲了在狩獵遊戲之中得到最終的獲勝?

又或者……她只不過是段勁遙用來避人耳目的障眼法,好讓他得以順利地與蘇紅袖暗通款曲?

上官蘿兒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整個人幾乎快站不住了。

剛纔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得知喜鵲夫人是殺害她爹孃的兇手,已讓她大受打擊,而此刻段勁遙和蘇紅袖的親密舉止,更是讓她宛如晴天霹靂。

霎時之間,她的一切彷佛分崩離析,被她原本信任的兩個人狠狠撕成了永遠也無法拼湊回來的碎片。

她輕悄悄地退開,傷痕累累的心宛如被撒了鹽一般難受。然而痛到了極點,她卻反而揚起一抹悽楚自嘲的笑。

她這一生,到底是所爲何來?

過去十年,她替殺害爹孃的兇手賣命,如今她愛上的男人,心裏卻始終愛着另外一個女子……

真想不到啊!她的人生竟然是由一個又一個的陰謀詭計與謊言所交織出來的。

喜鵲夫人對她的恩情是假的!

段勁遙對她的情意是假的!

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竟是一樁又一樁的騙局,全部都是虛情假意!

在他們的眼中,她上官蘿兒恐怕不過是一個愚蠢至極的笑話吧?

到底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真的?恐怕,只剩下她自己這顆已破碎得拼湊不回來的心纔是真的,可她的真心,又有誰要?

上官蘿兒覺得好冷好冷,一股椎心刺骨、撕心裂肺的冰寒讓她渾身發顫,甚至就連所有的知覺也跟着結凍了。

她踏着遊魂一般的步伐,走在偌大的庭園中,卻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纔好?

天地之大,哪裏纔是她的歸處?

她是不可能再回喜鵲夫人那裏了,而她也不想要繼續待在“白虎門”之中,那麼,她能去哪兒呢?

忽然,一抹決絕的光芒自她美麗的眼眸浮現。

她想,她知道一個最適合她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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