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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家金釵》 / 單煒晴 / 第6章 / 共11章

噼啦啪啦!

繪着龍紋的巨大花瓶應聲碎了一地。

叮叮咚咚!

桌上大大小小的精緻月光杯全被掃落在地。

“王后啊……”

砰砰砰!

跟着房間裏的任何一樣能摔能扔的無一倖免。

賽娜一雙怒紅的眼四處尋找還沒被破壞的東西,視線最終停在那頂婚宴上帶着的寶石頭冠。

“王后,這萬萬不能扔啊!”一直不敢阻止賽娜的僕役發現了,忙不迭地跳出來,護着頭冠,急忙叫道。

“讓開!”賽娜頭髮散亂,氣息微喘,但銳利的雙眸迸出火光,直直的瞪着那頂頭冠。

僕役把頭冠緊緊揣在懷中,死命的搖頭,“不行的!這是歷任王后傳下來的寶物,是南蠻之寶,要傳承給下一任的王后啊!”

“給我讓開!”處在氣頭上的賽娜哪聽得進去?

那個女人……那個長得和前任女巫玄翠一摸一樣的女人,她到底又爲何出現?爲何再度出現在王上面前迷惑他?

就連王上的親信孟安蕊都被派去服侍她!在書房是他趕的不是那女人,而是她!

那她這個王后算什麼?

賽娜大步的衝向僕役,眼看就要搶過頭冠——“王后,請您息怒呀!”僕役大喊,護衛着頭冠不放。”如果王后真的容不下巫女大人,那就想辦法把巫女大人除掉吧!”

伸在半空中的雙手停頓下來,賽娜的眼裏閃過一抹精光。

“你說什麼?”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僕役趕忙否認,“咦?艾?不……不是的!小的不是這個意思……是說……”

“很好。”一直深藏在心底的慾望被準確的說了出來,僕役的話完全點醒她。

“嘎?”僕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賽娜收回手,脣角勾起一抹冷笑。

僕役鬆了口氣,亦同時汗毛直豎。

王后現在的摸樣看起來好可怕……

賽娜緩緩走回主位上,姿態優雅的端坐着,但臉上仍帶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是啊,她怎麼一直沒想到這個好辦法呢?

水步搖對她而言,就是個憑空冒出來的眼中釘、肉中刺,在她好不容易贏得王上的注意,得到王后這個位子時,才發現自己在王上的心裏可能什麼也稱不上,地位比那個女人還低,或許連一粒沙子也不如。

她要奪回王上的目光,想要奪回王上第一眼注視她的專注眼神!

沒錯,她決定該怎麼做了。

賽娜兩手交疊在胸前,眼底閃着陰冷的光芒。

“就找你說的做。”

“巫女大人,這個放在這裏行嗎?”

“不,放到後院去。”

“這個也是?”

“嗯……拿到這裏來。”

天祭的灰雲來來去去,怎麼也不肯讓太陽專美於前,但總算是雨勢有漸歇的趨勢。

“今日又是下雨。”孟安蕊看着灰濛濛的天際,想着雨季何時纔會結束。

自從被王上派來服侍巫女大人之後,他開始會在雨中期待陽光偶爾的出現,或是祈求雨季早點過去。

“無所謂。”水步搖用力的刷着水缸,乘個空抬起頭回以大大的笑容,“我已經快要習慣了,況且,你聽——”

停下刷拭水缸的動作,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灑出圓滑的漣漪,不屬於地上會有的天籟緩緩溢出紅潤的嘴兒。

瞬時間,萬物皆停止動作,聆聽這絕妙的好聲音,細膩又強壯地富有生命力,和平的溫暖人心。

這是孟安蕊第一次聽見水步搖的歌聲。

“我唱的很糟嗎?”

歌聲驟歇,將孟安蕊由幻境中拉了出來。

“咦?”她發出疑問的單音。

水步搖指了指她的眼睛。

伸手摸了摸,孟安蕊發現自己聽着聽着,竟不能剋制地流下熱燙的眼淚,連忙別過臉擦拭,整個人困窘了起來。

“仔細聽的話,每一場雨都是不同的曲子喔。”水步搖抿脣一笑,放下刷子,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並沒有拆穿她的不自在。

孟安蕊老是扳着一張臉不累,她看了都嫌累,所以現在這樣,她反而覺得很好。

她也說不清自己怎麼會哭了,總覺得在巫女大人的歌聲裏,好像聽見了很懷念溫暖的感覺,然後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流了下來。

“奴婢失態,請巫女大人原諒。”擦乾了眼淚,孟安蕊忙賠罪。

水步搖選了一條手巾給她。”因爲老天演奏的曲子,所以你會感動也是正常的。”

很少有人聽了她的歌聲不會感動的,會流淚這也不是她第一次見到。

水步搖幾句話就化解了孟安蕊的尷尬。

猛然一頓,孟安蕊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對她的好感無形中增加。

他也服侍過前任女巫,雖然第一次見到水步搖時,會驚訝她們的面容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可是時間一久便會發現,他們一個像水一個像火,是兩個全然不痛的個體。

若要她說的話,現在,她會毫不考慮的說——眼前這個不是正統出身,不會祈福祝賀,卻體貼溫柔的怪女人,絕對不是玄翠大人的替身!

王上究竟是怎麼想的?爲何堅持要把她當玄翠大人來對待?

他們明明一點都不像啊!

“幫我把這個水缸搬過去吧。”朝安蕊招招手,水步搖喫力的搬着沉重的水缸。

孟安蕊立刻上前幫忙。

水步搖是個說到做到的行動派。

打從巴圖答應她栽種睡蓮的當日,她便開始四處張羅種植睡蓮所需要的用具,並換掉水缸裏久未更換的污水,清洗水缸。

連洗了三日,她一句淚也沒喊,堅持親手刷洗每個水缸,以作爲第一步。

“巫女大人爲何不乾脆換上新的水缸?”孟安蕊忍不住問。

畢竟這些大大小小的水缸可不少,一個一個清理不只費時更費工,她們常忙到夜深才歇下。

“在日夜樓裏沒有多餘的東西。”水步搖板起臉學巴圖的語氣和神情說,停頓片刻才笑言:“這是巴圖說過的,這些水缸自然沒有丟掉的道理。”

兩人又搬來另一個待洗的水缸,水步搖蹲在水缸前拿起刷子,又是一陣洗刷刷。

“那也可以幫忙找人洗。”孟安蕊下了評語。

“有啊!”他大聲的說:“你不正是我的好幫手!”

孟安蕊愣愣得看着她,被信賴的感覺在心頭躥升着。

向來她都是把工作當成分內的事,盡力做到最好不求回報,但不得不承認,在巫女大人身邊工作,卻又一股暖暖的感覺,令她有些鼻酸。

“蒙巫女大人看得起,奴婢深感高興。”孟安蕊的聲音有些沙啞。

水步搖醒了醒鼻子,聳聳肩,綻出一抹笑。

“每日下雨閒着也是閒着,就當找些事來做咯。”

輕鬆愉快的語氣伴隨着她朗朗上口的曲子,雖然雨還是下着,但空氣裏的水汽引起的甜膩感漸消,只剩下閒適。

當下,孟安蕊在心裏又替水步搖加了不少分。

“咳、咳。”

唐突的咳嗽吸引了水步搖和孟安蕊的目光。

小樓外站着三名僕役和婢女,眼神不斷往樓裏飄進來,略微侷促不安地盯着她們。

“奴婢這就去趕走他們。”孟安蕊以爲他們是來看好戲的,馬上有了動作。

“慢着。”水步搖揚手製止她,朝外頭的僕役婢女問:“有事?”

三人面面相靚,臉上除了猶豫還有不解,同時低語討論。

水步搖這才注意到自己說的中原語,於是改口用了南蠻語又問了一次;經過一段時日,她已經能用南蠻語和人交談。

那些下人的臉上出現鬆了口氣的表情,其中一個人開口問:“小的是想……是想……不知道女巫大人需不需要幫忙?”

孟安蕊感到錯愕。

許是因爲玄翠被派來伺候水步搖都看在眼裏,更不用說她沒來之前情況有多嚴重。

是以現在有人詢問需不需要幫忙,孟安蕊怎麼可能不驚訝,不免懷疑他們不安好心。

“好啊!”孰料,水步搖二話不說的答應。

“巫女大人,您不再考慮看看?”孟安蕊在她耳旁低語。

“爲何要考慮?你剛纔不也說多找些人幫忙?”這會兒有人毛遂自薦,她有有話說了?水步搖搔搔頭。

“但是……”水步搖仍然猶豫着。

見狀,水步搖故意拔高嗓音讓外頭的下人們能聽清楚,“不過是幫忙清理水缸而已,相信他們也曉得這日夜樓裏的東西都很重要,要是不小心打破會受到多大的懲罰,放心吧,不會出差錯的。”

“是的,小的絕對會小心,不會打壞水缸的!”帶頭出聲的僕役說。

另外兩個婢女連忙點頭附和。

水步搖給了孟安蕊一記“你看吧”的眼神,接着道:“你就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僕役連忙搖頭,這才走進來幫忙搬水缸,兩名婢女也跟了進來幫忙。

水步搖垂首,嘴角上揚的角度更加甜美。

“你們是新入宮的?”孟安蕊一幫整理着因爲堆積水缸多年而生苔的牆角邊問。

如果不是新人,怎麼可能會不顧王上的怒氣前來幫忙?

“不是的。”那名僕役搖搖頭,指着另外兩個婢女說:“小的以前是前任巫女玄翠大人的僕役,她們也是。”

“喔?”聞言,水步搖眼睛一亮,“所以你們知道關於玄翠的事咯?”

孟安蕊一驚,趕忙道:“巫女大人。這些水缸要不要換個地方放?”

“咦?爲什麼?不用啊。”水步搖擺擺手,沒忘記自己原本想問的事情,“可以告訴我一些嗎?關於巴圖、玄翠和天海的過去。”

“呃,這個……”僕役也瞭解不該多說話,詢問的眼頻頻向孟安蕊求助。

“巫女大人,都是陳年往事了,追究又有何意思?”孟安蕊垂首假裝忙碌。

“既然都是陳年往事了,告訴我又有何關係?”水步搖反應也很快。

孟安蕊不說話了。

水步搖目光撇向其他人,僕役和婢女們立刻別過臉來,不敢迎上她探問實事的眼神。

嗯……看來不管事過境多久,玄翠在他們心中仍然是個不可說的祕密。

“好吧。”橫豎她總會問到的——由巴普那裏——所以不急。

想到這兒,水步搖不疾不徐地哼着其他人沒聽過的曲子。

風輕輕的吹拂而過,把天際的烏雲都給帶走,捲起一片光芒灑落,兩桶那清脆悅耳的歌聲,把人帶進金碧輝煌卻單純的夢幻世界。

雨季的午後,來得突然的晴朗令所有人忍不住停下手邊工作,看向那如同陽光般輝煌般耀眼的光源——陽光灑在她的四周圍,紅脣染上一層水光,她輕輕地吟唱着沒有人聽過,不屬於中原也不在南蠻,卻巧妙融合兩邊的特色,令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曲兒傳送了好遠。

每個人都爲之動容,捨不得打斷,也不像驚擾沉醉在音樂中的她。

已經有一次經驗,率先回過神的孟安蕊拉拉其他人的袖子,朝他們使了個眼色,要他們裝作沒事,繼續工作。

知道太陽西下,滿庭院的水缸終於清洗乾淨。

“接下來就是把睡蓮移種到水缸裏。”水步搖站直身子,捲起雙袖的手捶捶僵硬的肩膀。

“可以找宮裏的園藝師傅幫忙。”孟安蕊路出少見的微笑。

“我沒中過睡蓮,如果有什麼地方出錯,就有勞你們了。”水步搖把醜話說在前頭。

“請巫女大人放心,小的們都曾跟在玄翠大人身邊,對睡蓮的種植方法很清楚。”

“太好了!”高興的鼓掌,水步搖的眼裏閃着燦爛的光彩。

再過不久,等到睡蓮開花的時候,就能讓巴圖來看看。

這是特地爲他中的!

夕陽下,她笑得好美。

鮮橘色的身影倒映在墨黑的瞳心裏,閃耀着,幾乎令他着迷得移不開眼。

水光粼粼,將她承託得彷彿出水芙蓉般,即便她現在挽着袖子,因爲忙碌而顯得凌亂的外表,可本身的氣質仍是勝出其他人許多。

心跳,輕顫着。

彷彿心中一頭蟄伏已久的野獸,就要衝破柵欄而出,難以控制。

心動了嗎?

他自問,卻得不到答案。

這一切是因問她長得像玄翠,還是因爲她本身?

他更迷茫了。

嬌軟卻精神十足的歌聲傳送的好遠好遠。

聽着聽着,他也有被感動的熱淚盈眶的感覺。

她的歌聲包含生命力,溫暖柔和地撫慰了人心,令人充滿了希望,怎麼能不被感動?

原本想踏進日夜樓裏的巴圖,也不禁被她的笑聲給傳染,傻傻的站在外頭,爬進去後會打擾這美好的一幕。

微皺的眉心漸漸鬆開。

她的笑聲有一種魔力,能夠輕易將快樂傳染給別人,自從她出現以後,他開始懂得怎麼笑。

是因爲她,所以再次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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