燠熱的廚房,佈滿油煙及熱氣。
竈上的湯沸騰着,蒸籠內的大湯包冒出誘人肉蔥香,掛爐裏的烤雞滴着透明油脂,落在炭上,滋地化成撲鼻香味,砧板上片着彈性十足的五花白肉,油花部分比水晶更加晶瑩,油鍋裏,臂般長的肥美鱸魚,炸得金黃酥脆,撈起置盤,佐上羹醬、撒上翠蔥,色香味三者兼具。
頭竈掌火候、司烹調,二竈管刀功、顧擺盤,學徒忙切菜洗菜和打雜,頭竈要水時得勤快遞水,二竈要酒時馬上得利落送酒,夥計來來回回催菜端菜,各司其職,彼此間配合得天衣無縫,才能應付飯樓如潮的客源。
廚房如戰場。
“蒜泥白肉、麻婆豆腐,上菜!”從頭竈手中接過長盤的學徒忙嚷嚷,菜盤才放在廚房外側長桌,手腳利落的夥計立刻端到外堂。
“上菜囉!”
“三鮮面、宮保雞丁、乾燒筍子,上菜!”
“湯包一籠,上菜!”
“樟茶鴨子還沒好嗎?快些,前頭客倌在催!”
“蹄膾、燕菜清湯、白飯,上菜!”
此起彼落的叫喊,忙碌穿梭的身影,鍋鏟炒勺廝殺的匡鏘聲響,四喜樓生意興隆的幕後功臣由廚房這十幾個人共享,一點也不爲過。
廚房最兵荒馬亂的時段在午時午膳及酉時晚膳,這兩個時辰中,沒有人有空閒停手歇息,連到茅廁解手都嫌浪費時間。竈裏的火,不曾熄滅;勺子與大鍋的敲擊,不曾停止;噴香的油煙,不曾中斷。
一百四十盤蒜泥白肉,六十二盤麻婆豆腐,兩百碗三鮮面,一百碗雞絲麪,九十隻掛爐烤雞,三十隻脆皮乳豬,七十一籠大湯包,十大桶白飯,五大鍋奶湯,五大鍋清湯,二十五塊蹄膾,超過三百隻醉蝦,五十盤糖醋魚片,六十六盤炒時蔬,三十盤脆膳酥肉,八十七盅藥燉排骨……每頓用膳時間,最少的數量幾乎都會超過這些數字,遑論加上其它小碟小菜,林林總總加起來隨便也破千盤以上,四喜樓人潮絡繹不絕的好生意,可不是隨口胡謅出來。
“奇怪……現下過午時了沒?”二竈切肉擺盤的動作沒停歇過,漲滿的下腹欲求解放。平常這個時候,前頭大廳應該差不多送走大多數客人,會有些晚喫的人姍姍來遲,可也不至於讓他切肉的手不得休息,再……再不去茅廁解手,他就要尿褲子了啦!
“早過了。”學徒又洗淨好幾把茼蒿。
“那爲什麼出菜速度完全沒減慢?外頭等用膳的人還那麼多嗎?!”二竈哇哇大叫,又一塊剛燙好的五花白肉拋到他手邊砧板上待切。
“銀肚絲、酒蒸雞、辣爆蝦、白飯,上菜。”毫不受周遭影響的沉默頭竈除了念菜名之外,沒有第二字贅言。
外堂夥計端走三盤新菜,也丟出客倌加點的菜餚菜單。“叉燒肉一盤,麻婆豆腐再一盤,糟溜魚片,拔絲山藥,雪花雞,東坡燜肉,牛雜拼盤加蔥不加芫荽,還要翡翠蟹粉……”
頭竈頭也不頷,直接熱鍋爆香準備夥計丟下的菜單。
“小豆乾!小豆乾你等等!”二竈喚住外堂夥計。“外頭怎麼回事?今天有哪戶人家在樓子裏大擺宴席。……不對呀,若有人擺宴,我們廚房也會先知道纔對。”
“沒有沒有,樓子裏沒人擺宴席,只有一位年輕姑娘來,她從踏進樓子裏到現在,手上竹箸可沒停過,白飯一碗接一碗,菜一盤盤掃空,邊喫還邊吩咐我記下她要加點的新菜,她根本是拿着菜單,從第一道數下來,要咱們全上一遍,然後再由她喫過的菜餚里加點她喜歡的那幾道……不說啦不說啦,我得先替她上菜,待會兒再來端加點的。”夥計健步如飛,拐出廚房門,不見人影。
一位年輕姑娘?
剛剛小豆乾是這麼說的吧?
可夥計端出去的菜及新增菜色,已經是能餵飽好幾十個男人的超多分量!
二竈和衆多學徒都聽怔了,只有頭竈還在芡豆腐,鍋裏咕嚕嚕的竄冒熱煙,他黑眸盯緊火候,在最佳時機起鍋、盛盤,繼續處理下一道糟溜魚片。
夥計小豆乾咚咚咚奔回來,朗聲道:“追加,白飯兩碗、荷葉包雞兩份、酥魚十尾、炒螺兩盤、蹄膾兩塊、湯包三籠、蒜泥白肉兩盤——就先這樣吧。”最後那五個字完完全全傳達客倌的意思。“還有,方纔點的叉燒肉呀、糟溜魚片呀,請快一點上,她快喫完了。”
豬!在外頭點菜的傢伙是豬吧?!
“叉燒肉、麻婆豆腐、糟溜魚片、東坡燜肉、牛雜拼盤加蔥不加芫荽,上菜!”頭竈端出一道道菜,不似廚房裏其它人那樣目瞪口呆,也不在意點菜客倌的身分,他只負責將好喫的食物烹煮出來。
“呀,對了,刀頭哥,她誇你做的菜好喫,說她這輩子還沒喫過如此棒的菜餚呢!”夥計小豆乾一趟功夫就將五大盤菜朝手臂上擺,半點湯汁也不灑,動作麻利得很。
頭竈,姓刀,單名一字“屠”,掌櫃叫他刀頭竈,廚房弟兄叫他刀頭哥,老闆敬他一句刀哥,是四喜樓裏支撐住火熱生意的最大支柱。
他刀工好,曾有同業上門挑釁,找了個名滿京城的大御廚前來踢館,大御廚端出豆腐雕刻的白玉觀音,栩栩如生;只見刀屠拿起一顆雞子,手裏大菜刀一把,開始刻物,一個時辰後,雞子薄殼上是一整幅八仙過海,蛋殼毫無破損,刀屠還在蛋殼裏灌入雞汁打勻的蛋清與六、七種菜末,蒸熟,好看又好喫,大御廚當場羞得捂着臉,逃出四喜樓。
他熟作料,鹽、酒、醋、水、醬汁,他皆精通,二竈曾模仿他的做菜步驟,煮出來的味道就是偏差了些。
他精火候,文火煨煮,武火煎炒,視菜色而改變火候強弱。
唯一的缺點是他寡言,一整天裏,從他嘴裏聽見的字眼除了各類菜名外,幾乎不曾和其它廚子閒話家常。夥計小豆乾的那句話,尋常不會得到刀屠太多反應,但今天,不只外頭來了個怪姑娘,連刀屠也怪怪的。
“小豆乾。”刀屠喚住夥計,要他稍待片刻,接着取來薄透涼皮,置上清脆生蔬,蘋果去皮削片,再加上一長條薄燻肉,捲起,切成一口一塊的大小。
涼皮透着內餡的翠綠可口,這道不是四喜樓菜單上的菜餚,八成是刀屠近日研究的新菜色。
刀屠利落置盤,轉交小豆乾。“招待那名姑娘。”
“刀頭哥,我沒有哦?”太偏心了!小豆乾忍不住問。他忙得滿頭大汗,偏偏涼皮卷生菜看起來是那麼清脆爽口,不像三鮮面或雞絲麪熱氣騰騰,在炎夏裏,嚐起來滋味一定很好。
“等竈裏熄火休息,大家都有。”刀屠開始熱油炸酥魚,也是外頭姑娘加點的菜色。
“太好了!”忙完就有好料可喫,小豆乾心情愉悅,勤快上菜囉!
前頭大廳,已過用膳的熱鬧時刻,此時僅有兩、三桌客人仍在品茗聊天,有一口沒一口夾着快空的殘餚,小豆乾繞過那幾桌,雙臂疊滿的熱菜送往唯一一桌仍在掃菜的小姑娘面前。
“姑娘,上菜囉!”小豆乾一邊佈菜,一邊將空盤整齊地疊起。“叉燒肉、麻婆豆腐、糟溜魚片、東坡燜肉、牛雜拼盤,還有咱們家刀頭竈招待的未命名新菜,請慢用!”
小姑娘吮吮脣,將脣畔醬汁舔乾淨,繼續喫。
叉燒肉,三兩口入嘴,嚼嚼嚼,嚥下。好入味,等會兒再來一盤!
麻婆豆腐又辣又香又滑又嫩,已經是她追加的第三盤,好滋味沒話說,和在白飯裏,一碗接一碗停不下來!
糟溜魚片,新鮮美味!
東坡燜肉嫩成這德行怎麼得了呀?!
未命名新菜?不就是涼皮春捲嗎?看來好似不難喫。
她夾一塊入口,瞳鈴眼兒瞪大,嘴裏嚼得喀滋喀滋。嗯,生蔬菜清脆多汁,濃蒜味的乳白醬汁和着菜,香氣沖鼻,蘋果片的甜又柔和掉嘴裏生菜味,燻肉香點綴其中,薄涼皮冰冰的卻彈性十足,混在喫下許多鹹甜菜餚的嘴裏,彷彿飲進一瓢清泉,口感清新極了——好喫!好好喫哦!
她快手招來小豆乾,塞滿食物的嘴兒沒空擠出字句,只能指着那碟涼皮春捲顫動手指。她要加點!她要加點這種涼皮春捲一百條!
“姑娘有什麼問題嗎?”小豆乾機靈地瞧着,自行推測。“姑娘是想再加點這道菜嗎?小的要先跟你說聲抱歉,這道菜是咱四喜樓的刀頭竈特別招待,還不開放點菜,請你換道菜吧。”
咕嚕。她咽盡嘴中食物,拍桌跳起來,一併拉起腿上裹住五大塊金磚的藍布包往桌上甩——
“我要買你們四喜樓的刀頭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