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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龍飛鳳五》 / 決明 / 第7章 / 共14章

血?!

她流血了?!

饕餮一陣錯愕,鮮紅色的血沿着圓潤臉頰滑落,血珠凝聚在她下顎,在它沉沉墜地前,她攤掌承接住它。

掌心裏,一朵小小的血色之花。

血……

是血……

她的血……

傷口不大,卻是她這輩子受過最嚴重的傷,痛覺很快就麻木不見,只是臉頰上的溼濡感仍在。

“小刀……我受傷了……我受傷了……”她喃喃說着,不可置信地瞠大雙眼,手掌裏的血漬,陌生得像不曾見過。

刀屠揮斷腕上金剛繩,銳利的手刀已不復見,還原成人類該有的肉身,他按住她頰上淺淺刀傷,替她止血。

“你果然不是一把尋常的菜刀!”小聞獜也沒料到刀屠輕輕一劃,竟然破了饕餮的金剛不壞之身。哼哼哼,他知道了。“說!你是不是神武羅用鑄造龍飛刀剩下的材料多打造出來的菜刀?”

“……”刀屠瞪他一眼,不予理會,全副心思只在仍未自震驚中回覆的饕餮身上。幸虧傷口淺,不一會兒,血已止住,不再從皮膚底下汩汩滲出。

“抱歉。”刀屠輕聲向她致歉,爲誤傷她一事。

“小刀……你……”到底是什麼菜刀,怎麼可能傷得了她?她這輩子被成千上萬柄刀劍砍過,從來沒有一把能傷她皮膚,她最自豪的正是這種所向無敵、連渾沌和檮杌也打不穿的護體,現在卻被刀屠所破?

不可能,再好的菜刀也不可能做到!

天底下,應該只有龍飛——

只有——

她瞪圓的眼,看見刀屠平靜斂眉的神情。

“小刀……你是……”她不敢直接點破腦子裏浮現出來的那個名字。

刀屠在嘆息,淺淺地吁了口氣。

他執起饕餮仍沾有血跡的手攀附在他肩上,緩緩挪移至他頸後靠近髮根處,那裏,深深鑿刻着他的原名。

“抱歉。”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是爲沒向她坦白。他不是不說,只是怕說了之後會令她爲難,更怕說了之後,她仍維持那個新增的毀刀目標,不改變。

饕餮一開始不懂他爲什麼要道歉,直到她柔軟的指腹在他膚上摸到凹凹凸凸的刻痕——藏在他的發下,隱密得連她都不知道這裏會有刻痕存在。

那是什麼呢?

她頓了頓,開始專注地觸摸它,將那片像文字又像圖騰的痕跡摸個仔細。

龍……

這個筆畫好多,她摸了好多回,才確定它是一個文字。

飛……

她一定摸錯了,他身上怎麼可能會出現她最討厭的兩個字?不對不對,再重新摸一次!

龍飛。

第二次。

龍飛。

第三次,她不死心,指腹越來越用力,像要重新確認,又像要狠狠消抹掉它。

龍飛。龍飛。龍飛……

除了這兩個字以外,她摸不到其它的東西、其它的文字,更摸不到心裏默默祈求千萬別是龍飛的小小希冀……

“爲什麼是你?”她苦皺起眉,螓首猛搖,身後的黑金色長髮跟着搖晃,聲音裏滿滿全是困惑不解。

爲什麼她努力尋找的魔刀、威脅她性命安全的魔刀,竟是他?

爲什麼會是他?

不要是他不行嗎?

她不要他是龍飛,不要。

她不要她的小刀是龍飛,不要!

他閉起眸,輕嘆。

“抱歉。”刀屠還是隻能用這兩字回應。

“你沒告訴過我!”明知道她在找龍飛,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聽着她成天嚷嚷要如何處置龍飛刀,他,什麼也沒說……

刀屠沉默。

“我不准你是龍飛!”她任性地大吼,捉住他的肩膀,吼着,搖着,以爲這樣就能要他放棄掉那個讓她討厭的身分。

龍飛是魔刀,就算擁有人形,也該醜惡難看,不該像他一樣,有着沉嗓,有着溫柔,有着偶爾微笑都能讓她雙頰臊熱起來的迷人神情——

“什麼?!你是龍飛?!我們遍尋不着的龍飛?!”一旁小聞獜指着刀屠激動地問,但刀屠和饕餮都沒空管他。

饕餮死覷着刀屠,想從他口中聽見否認——不,我當然不是。

說呀,快說呀,她等着聽!

“我也希望我不是。”刀屠的答案,教她失望。

但他是。

魔刀,龍飛。

她最懼怕、最戒慎,也最厭惡的龍飛。

“太好了!我找到龍飛刀,可以替親人們報仇了!”小聞獜欣喜若狂。接下來的難題是如何操控龍飛刀,讓他去抹饕餮的頸子!

小聞獜看着兩人陷入沉默的互視中,無暇分心在他身上,心裏盤算起現在悄悄繞到刀屠身後,故技重施的成功機會有多少……

“你知道你是龍飛刀這件事會造成我多大困擾嗎?”饕餮流露出不適合她的嚴肅表情,柳眉間有着深深蹙痕,足見她真的很不知所措。

如果他不是龍飛,她就可以很無恥地拋掉他開出來的十年條件,用盡小人手段纏着他、賴着他,拗他替她煮每一道菜,再……跟她像之前那般,當她饕餮的“那口子”。

可是他是龍飛。

討厭。

討厭討厭討厭……

“若能選擇,我也不願是龍飛。”

“可是你是呀!”她惱。惱他的身分,也惱眼下麻煩的情況。

“對,我是。”他也想爲這個不可能更改的事實而嘆息。

“我討厭龍飛。”她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這個想法。

“我知道。”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親耳聽見從她嘴裏吐出過多少回她對龍飛的討厭,以及她要如何折斷他如何弄碎他如何讓他四分五裂。

“可是我不討厭你。”

矛盾衝突的兩種感覺,卻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刀屠因她後頭那句話而微笑。

她討厭龍飛,但不討厭他刀屠,在今天之前、在真相揭發之前,她是不討厭他的。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饕餮用力跺腳。她明明就很不開心,爲什麼小刀還在笑?他不懂這是一個多嚴重的問題嗎?龍飛是她的天敵,她怎麼可能留着龍飛在世上威脅她的性命,絕對要把這根紮在她眼裏的硬刺給拔除!可是他是小刀呀……

刀屠娓娓說着:“無論是刀屠或龍飛,都是站在你面前的這一個人,我沒有傷你之意,不管發生何事,我絕不傷你。”

龍飛是饕餮的剋星——這是一句事實,他要殺她,確實易如反掌,然而他不可能這麼做。

是他太久不曾和一個人如此貼近,不曾讓任何人霸佔住他的思緒和生活,不曾哪,打從鑄造出他的主人武羅捨棄他那一日起,他就是獨自一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白髮仙人,在即將嚥氣的武羅身旁柔聲說道。

屠刀,是指他。

殺人無數、血腥魔性,是指他。

爲何?

爲何?!

他被操執在人之手,是因人揮刀才嗜血,他由鋼鐵鑄成,並無貪念慾望,更無害人之心,真正擁有邪惡貪婪的,是人。

但他卻一肩扛下所有罵名,最後,還被視爲累贅,無情地拋下。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將任何人放進心裏。

之前的主人,他再無情感留戀。

之後遇到的人,他也無心深交,維持着距離。

他的來來去去總是乾淨利落,來到一個新地方,認識新人羣;離開一個熟識的環境,與人們口中的“老友”分離,他都未曾有喜悅及感傷。

偏偏她出現了。

一隻兇獸,心思既壞又單純,做事只求她自己快樂,自私自利又自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她是那麼容易滿足,他幾乎沒見她使過性子,無論前一秒她的眉頭皺得多緊,下一秒她就能輕易被食物討好,眉開眼笑得像啥事也沒發生過。在她身邊,必須習慣她筆直的思考方式,不用放太深沉的心思下去自尋煩惱,只要跟着她一塊瘋一塊笑,一整日的心情就會如她一般愉悅。

她想什麼,就說什麼,不包裝喜怒哀樂,也不假裝自己開心或生氣,她很真,人生裏沒有虛情假意,不像他,所以他羨慕着她。

爲什麼是你?

這句話,她以前也問過他,那時她蘋果似的臉蛋上堆滿甜美笑意,又疑惑,又天真,美得令人眩目,問着他:爲什麼是他,出現在她被聞獜一族圍攻,以爲自己要被龍飛刀給斷頭之際,腦子裏最後的想念。

我死掉的話,就再也喫不到那些好喫的玩意兒,我應該要很不甘心,很有怨念,很想再回味一下它們的滋味……

可是爲什麼是你打敗它們?

真奇怪,我腦子裏除了喫之外,怎麼還有空位來放你?偏偏你就那樣活生生跳進我腦申,甜甜地叫我娘子,還衝着我笑……

臨死之前,她想到的,是他。

何止受寵若驚。

從“以喫爲天”的饕餮口中聽見自己戰勝一堆食物,他比饕餮更出乎意料,心……卻無法控制地鼓譟起來,狂喜亂跳,彷彿從那一刻纔開始跳動。

知道有個人,會在那樣的時候想起他,是件讓人喜悅的事。

爲什麼是你?

這句話,她剛纔又問了,震驚得不敢相信他的真實身分,不同於前次,她沒有笑容,比疑惑更多的是難以接受。

饕餮此時的表情還很肅穆,聽完他的保證後仍沒有爽朗大笑,沒有拍拍他的肩,沒有跟他說“好啦,我就當作不知道你是龍飛,你還是我家的小刀”,沒有在聽完他的允諾——他絕不傷她——之後,給他全盤信任的笑容。

“小刀……”

在一旁被忽視許久的聞獜已經繞到兩人後側,眸子裏盈滿算計,刀屠與饕餮的心思都放在彼此身上,沒人留神在周遭躡腳緩行的他。

“你仍然沒有改變想毀掉龍飛刀的心願,是不?”刀屠無法否認,從她眼眸中讀出她複雜矛盾的心情時,胸口湧現的絲絲痛楚。

饕餮咬咬脣,沒點頭,更沒搖頭。

她很困擾,真的很困擾。

她一點也不想被龍飛刀剁下腦袋,天地間還有太多太多好喫的東西,她還沒喫完、還沒喫夠,纔不要成爲無頭饕餮。

可是龍飛是小刀,小刀說了,他不會傷害她,他不會一刀抹斷她的脖子,她對這句話沒有懷疑,小刀每回撫摸她時,他的指腹、他的動作都好輕柔,滑過她的肌膚,不帶任何刀鋒的銳利,不曾劃傷過她……

不然……算了吧,那個毀刀的心願就當沒有許過,就當她不知道小刀是龍飛,就當啥事也沒發生過,就當——

聞獜突然展開偷襲行動,他以臂上毫針狠狠扎向刀屠背脊,刀屠身軀連細微的震動都沒有,他緩慢回首,望着身高不及他肩膀的聞獜,都忘了還有這號人物存在,毫針刺不進他體內,他凝氣,鋼化每一寸肌理,堅硬的刀身將毫針震個粉碎。

聞獜下一個舉動是直接以拳頭攻擊刀屠的臉,聞獜手短腳短,當然不可能得逞,刀屠只閃不回擊,他與聞獜無怨無仇,況且聞獜是帶着失親的憤恨及悲傷前來,他不想錯傷聞獜,然而聞獜毫不留情,拳頭落空就改以短腿掃來,目的就是要逼刀屠出乎還擊。

“你幹什麼找小刀麻煩?!喫掉聞獜的人是我又不是他!”饕餮跳出來阻止聞獜找錯人出氣的混戰,卻立刻被刀屠推到戰局外。

聞獜不理會她,仍將目標定在刀屠身上,攻勢越來越猛烈,有將命豁出去的打算——他也的確是把一切都豁出去,反正他連族親都失去,還有什麼好害怕?

“小刀你幹嘛只是閃?!砍他呀!”饕餮不懂刀屠爲何不出手,爲何要任聞獜揮拳,像這類小妖,龍飛刀要將他們砍成十段八段和削顆梨沒兩樣。

對,砍他吧。聞獜等的,就是這個。

刀屠遲遲不行動,與聞獜僵持許久,直到他發覺饕餮失去耐心,又跑回戰局,要用她自己解決麻煩的方式解決聞獜——聞獜打擾到她和小刀談正事的時間,讓她很不高興。

她還沒有跟小刀說:好吧,既然龍飛刀是你,我就不要那麼討厭龍飛好了。

也還沒有跟小刀說:我不折斷你,你也不可以砍我哦。

更沒有跟小刀說:那……我們兩個就繼續像以前一樣,你煮我喫,夫唱婦隨哦。順便再拐他取消十年的期限,將十年無限期延長到她滿足爲止。

她什麼都還沒說。

刀屠見饕餮衝來,馬上明白她的用意。

兇獸饕餮只有一個強項,喫。

她的處事態度就如同她的人一樣,單純直接,一眼就可以看穿。

他不能讓她再將最後一隻聞獜給吞進肚子裏。

“饕餮,不可以——”刀屠分心要攔她,聞獜見機不可失,再次豎起毫針,這回襲擊的對象改成饕餮。

刀屠忘了饕餮刀槍不入,只是出自於本能,出手護她。

手臂化爲刀,揮去數十根毫針,聞獜的笑聲逸出脣瓣,緊隨而來是一句:

“我等的就是此時!”

聞獜用身體撲撞刀屠,雙掌用力握住刀屠的手臂——那已經不能稱之爲手臂,而是一把銳利的刀——不顧自己被劃出滿手的傷,鮮血讓他差點從刀屠臂上滑開,他咬牙捉得更緊,以瞬間爆發的衝擊力將刀屠的手臂直直沒入饕餮胸口!

刀屠立即將手臂恢復成無害的人類臂膀,但半截手掌已經深深隱沒在饕餮體內,溫熱稠膩的血汩汩湧出,迅速濡溼她半邊衣裳。

聞獜還想再將刀屠推得更深,卻被刀屠以另一隻手臂朝他頸後重劈,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倒地下起。

“呀呀訝訝——”

疼痛讓饕餮尖叫,她不曾這般的痛過,好疼好疼好疼……

她被痛楚激怒,本能揮打刀屠帶來疼痛的右手,像只被主人豢養寵愛的犬,遇到主人一棍襲擊,也會反咬其手。

刀屠不敢貿然收手,怕這一抽出,她會鮮血狂濺,可是她太痛,沒察覺他的用意,只想快快遠離這可怕的劇痛,她的掙扎,讓傷口更加疼痛,痛得齜牙咧嘴,她聽不進刀屠的安撫,看不見刀屠的心急。

黏稠的血,將衣裳濡貼在她身上,血的味道鑽進鼻腔,刺激了獸的野蠻本性,她向來收妥的利爪尖牙都冒出來。

她開始攻擊他、推他、打他。

“饕餮!”

她聽不見。

“冷靜下來!”

她聽不見!

“好痛!好痛——”

她連自己的嘶吼聲都聽不見!

刀屠想以對付聞獜的方式讓饕餮短暫昏迷,她必須先安靜下來,他才得以替她急救,但饕餮不是聞獜,她不是一般小妖小獸,當她後頸捱了一記劈擊,她以爲刀屠要繼續傷害她,又氣又怒又難以置信地瞪着他。

他說不傷害她的!他剛剛纔說過的!

他怎麼可以騙她?!

她用力推開刀屠,他的手掌自她胸前傷處滑出,大量的血噴濺得又急又快,落在他與她的身上、臉上,刀屠迅速奔上前按住她的傷處,她痛得打滾,卻被他鉗制着無法動彈。

“你走開——”

“饕餮!用你的法術止血!快!”他沒有療傷能力,無法治癒如此嚴重的傷勢,然而她不同,她能輕易處置他的燙傷,應該也能緊急處理她自己。該死,他似乎刺傷她的血脈,纔會完全止不住鮮血噴灑的速度。

他捉過饕餮的手掌,要將它平貼在她胸口,方便她施咒,卻被她一把掙開,掄緊雙手不許他碰。

“你離我遠一點——”她不讓他靠近,將他視爲危險及疼痛的來源。

她越激動,出血情況越糟糕,到後來,她已經產生暈眩,身子搖搖欲墜。眼前的刀屠一分爲二,再由二分爲四,全剩下無數虛影……

她終於不敵席捲而來的黑暗,在意識完全喪失之前,她皺眉喃着:

“……龍飛刀……我……折斷……折……斷……”

饕餮悠悠轉醒,好似聽見耳邊有人在對話,說些什麼她沒仔細聽,而後,她覺得一股暖暖的熱氣在她胸口升起,方纔火焚似的傷口變得舒坦許多許多。她籲口氣,劇烈起伏的胸口緩緩回覆平穩,緊皺的眉頭逐漸鬆弛開來,她眯眯眼縫裏,看見屋頂上彩繪的巨幅飛仙圖。

第一幅繪着武夫手執大刀,在北海斬蛟龍,白浪掀天,蛟龍咧開大嘴,狀似要吞噬掉武夫,但武夫手裏的大刀,已經不偏不倚刺中蛟龍的要害。

第二幅換成了武夫斬妖物,那妖,雙頭四足,似虎似犬,是她沒見過的動物,長相也不可口,應是繪師憑空捏造的怪獸。

第三幅,終於不再是打打殺殺,圖裏一片祥光,有云、有霧、有蓮花,武夫跪在從天而降的仙佛面前,原本在手裏的大刀已消失無蹤,畫中沒有交代它的下落,只見武夫雙手合十,虔誠敬拜,仙佛面容慈祥,洗淨世間一切暴戾陰霾。

看也知道這些圖是世人揣摩武羅成仙的傳說而描繪出來,她記得曾在哪兒見過它們……是了,是武神廟。

她怎麼又回到這裏來?

“唔……”頭還是好昏。她捂着額際,等待暈眩過去,腦子稍稍清醒,立刻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對了!她受傷了!胸口疼得像火在燒……

饕餮突地坐起,蓋在她身上的那襲男衫順勢滑落,是刀屠今早換上的那一套乾淨灰衫,上頭沾有好多血跡,她不多細想,雙手按向傷處——

咦?!

是她按錯部位嗎?

胸口那處沒傳來半點疼痛,她往左邊偏挪,加重力道再按,還是不疼。

“你沒事了。”刀屠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她回過頭,看見他站在距離她約莫六、七步的香爐旁。

“小刀。”饕餮身子一舒坦,壓根忘了先前受傷時的憤怒,面對他自然擺不出臭臉。

刀屠沒在她的呼喚中挪近腳步,僅是佇立在原地,續道:“傷口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只是你失血過多,可能仍會覺得有些頭暈不適。我熬了一鍋野雉湯,裏頭添了補血藥材下去,你等會兒喝一些,再多躺幾日休息,很快就會恢復元氣。”

他指向放在神桌上的那鍋湯,鍋子還是她早上堅持要他帶出來的“家當”,誰曉得他們這趟出遊會不會中途遇上好喫的採鸞或肥滋滋的竊脂,拿它們來煮湯時怎能沒有大鍋子裝着呢?

桌上除了湯之外,還有幾道野菜,香味都撲鼻而來。

“湯趁熱暍,我還用你採的野菇、竹蓀、龍鬚菜以及荷葉飯糰弄了些便菜,你需要補充體力。另外,我打了只獐子,還在外頭火堆上烤,火堆旁還有魚及煨鳥蛋。”他說着,人卻沒靠過來。

野菇、竹蓀和龍鬚菜本來是打算當成明天晌午的小點心,他怎麼今天就煮光光?那明天喫什麼?饕餮偏着腦袋想,正準備提出疑問,刀屠逕自又說下去。

“樓子裏,從今早起我就燉着一鍋牛肉,回去之後,應該差不多燉透了,還有,我有請陸妹子買你愛喫的糕餅,記得找她拿,另外——”

“小刀!你幹嘛一直說一直說,又幹嘛站那麼遠不過來?”饕餮終於找到機會插嘴。她還沒聽過刀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好似……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得說一樣。

“……”不像剛纔暢所欲言,刀屠沉默了。

“小刀?小刀!”她沒有太多耐心,又喊他兩次後,她乾脆自己從地板上爬起,無視滿神桌的美味菜餚,目不轉睛,直直走向他。

刀屠退了一步,和她維持一段距離,她愣住,又走近,他再退。

這是什麼意思?閃她呀?

“小刀——”

“你忘了就在不久前,你被我傷到什麼程度嗎?”刀屠說出保持距離的主因。

“是沒忘啦……”那種痛覺,對她而言太罕見,正因罕見,所以痛得刻骨銘心。

“就算我無傷你之心,卻仍可能因爲別人的設計而誤傷你。你說得對,‘刀’這種東西的危險性……不在於它有沒有傷人之心,而是握它的人,抱持着怎麼樣的想法,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他仰首,望着武羅神像,目光遙遠,彷彿回到數百年前的過往,光陰飛馳而逝,記憶卻仍然鮮明。“我被握着,斬下每一回都不想斬下的腦袋,任由那些人的鮮血染紅刀身,就算心裏有多不願,刀就是刀,毫無自主,我不想傷人,那些人卻又因我而死。”

他是兇刀,這一點,他無從辯解。他對殺人從來不曾麻木,劃破膚肉、削斷筋骨的感覺,他仍會毛骨悚然,只是他不知道……當他的手掌沒入饕餮胸口時,他竟然感覺到“痛”,劇烈的痛,宛如那一刀是落在自己身上那般,她驚恐的表情,他迄今難忘,她身軀因疼痛的顫抖,還在他手掌間隱隱地存在。

若他真的殺了她……

若他真的殺了她——

他不敢想象,他怕得不敢想象。

若是如此,他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我不想傷你,你卻差點死於我手下。”刀屠沉重地閉起眼眸,這幾個字,他說得艱辛萬分。他深吸口氣,終於露出一抹笑容,很淺很淺的,那是做下重大決定之後的釋懷笑意。“事實已經證明,我,龍飛刀,確實能取你性命,你尋找我,目的不就是爲了毀掉你在世上唯一的威脅嗎?現在,我就在這裏,隨你處置。”

她邊聽邊皺眉,看着他的表情,她心窩口好悶,不像被他以手刀刺傷的那麼痛,但卡卡的,好似有啥東西梗在那兒,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愣呆呆地凝望刀屠。

她的靜默,他視爲默許。

“聞獜還躺在之前遇見我們的那塊草地上,他並不是很壞的妖,只是喪親之痛讓他偏執不放,若下回再碰上他,希望你手下留情,能避就避,別讓聞獜一族完全滅種。”他最後不忘替聞獜求情,畢竟饕餮已經害聞獜家破人亡,若再趕盡殺絕,只是徒增罪孽。

刀屠忍不住探出手,想替她撩弄散落鬢邊的黑金髮,饕餮倏地縮肩閃開——她並不是怕他,那是出於一瞬間的自然反應,因爲她沒忘掉他的手有多鋒利。

他眼神黯然,停下動作,將手指收回,狠狠地握回拳心之間。

“饕餮,你好好保重,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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