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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血緣(下)》 / 古靈 / 第16章 / 共18章

週末假日,安德魯一大早就來了,一如以往,午餐時間,聿希人、關茜和聿邦彥又被聿邦婷硬拖往村子裏去了。沿途,不時見到打着呵欠的貓咪,又和操着大嗓門閒聊的主婦哈啦兩句,正在爲房子重新粉刷的男人笑着對他們揮揮油漆刷,一身黑色傳統服飾的老婆婆靦眺的對他們點頭微笑,還有在自家門前玩樂嬉戲的小鬼頭們,望眼所見俱是那麼平和安詳,一派海島特有的閒情。

「我喜歡這裏!」關茜呢喃。

原本牽着她的手放開了,悄悄繞上她腰際。

「我知道,」聿希人輕應。「雖然起初妳很不能適應。」

「因爲太平淡了,但久而久之,我覺得能夠享有這份祥和纔是一種福分。」

「也許妳只是習慣了。」

「不,這不只是習慣,而是……而是……」頓了一頓,關茜輕嘆。「我想,如果沒有克勞德在後面追趕我、逼迫我,我大概永遠都領受不到這種平靜是一種福分吧!」

摟住她的手臂緊了緊,「別再擔心他了,終有一天,他會明白他永遠都動不了妳的。」聿希人溫柔地撫慰她。

關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再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如果事情真能像他這樣說說就能實現了,那就簡單了,問題是,「麻煩」這種東西總是很難解決的,她有預感目前這件麻煩就是如此。

超。難。解。決!

「哇,你們看、你們看,又滿座,幸好我有先打電話來訂位!」

聿邦婷指着客滿的酒館得意的大叫,其實就算她沒打電話訂位,見他們來了,酒館老闆也會設法替他們挪出空桌位來,因爲島上三家酒館全都是聿家出資開設的,而聿家卻不佔半分股份。

換句話說,聿家只出資,卻不貪半點好處。「是是是,聿家就妳最聰明瞭!」安德魯寵愛地椰榆道「先別管誰最聰明瞭,我都快餓死了啦!」關茜抗議,法完全適應。

中國人的午餐時間已經過很久了好不好!

「我已經先訂好餐,人一到就可以喫了。」聿希人笑道「耶,原來最聰明的還是表哥嘛!」聿邦婷馬上認輸,起身讓出「最聰明」的寶座。

在轟然笑聲中,大家陸續就位,不久就開始用餐了。

「小茜,妳在美國和臺灣,還有什麼比較要好的人嗎?」在用主菜時,聿邦彥突然這麼問。

關茜怔了一下。「比較要好?沒有吧!」

「一個也沒有?」

「沒有。」

聿邦彥頷首,繼續用餐。「那就好。」

聿希人和關茜狐疑地對視一眼。「爲什麼這麼問?」

「克勞德派人到美國和臺灣尋找和小茜關係比較好的人,」聿邦彥漫不經心地回道。「想來又是想利用人家吧!」

聞言,關茜不由皺起眉來,刀叉也放下了,她歪着腦袋苦思半晌。「這麼一說……嗯,確實有個人,我跟她的關係很特別,但是自從老爸、老媽去世之後,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聯絡了。」

表情一僵,聿邦彥的目光徐緩地從盤中的羊排上移至關茜臉上。

「誰?」

「關茜的保母彩姨,」關茜輕輕道。「打從關茜一出生,她就是關茜的保母,關茜到美國就醫,她也跟着去了,除了老爸、老媽之外,也只有她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關茜,但她依然十分疼愛我,非常細心的照顧我……」

回憶的孺慕滿布她明亮的眼底。「由於要分心照顧醫院,老爸、老媽時常要臺灣、美國兩地跑,那時候,是彩姨始終陪伴在我身邊寸步不離,使我不至於感到寂寞,對我而言,她就像是第三個媽媽,可是……」

她撩起一彎無奈的笑。「我上中學時,彩姨的母親中風,需要人看護,她不得不回臺灣照顧她母親。再過幾年,老爸、老媽也去世了,爲免連累彩姨,我就不再和她聯絡了。」

「這樣……」聿邦彥沉思片刻。「妳最好把聯絡她的方法告訴我,我會派人去看看情況。」

「好。」關茜馬上應咯,旋即又擔心地望住聿邦彥。「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應該不會。」希望。

「要不待會兒回去,妳馬上打電話和她聯絡一下。」聿希人體貼的建議。

「說得也是,」關茜笑了。「我都忘了可以打電話和她聯絡了!」

幸好,當關茜打電話和彩姨聯絡時,克勞德尚未找上彩姨,關茜當即把所有情況告知彩姨,彩姨也表示她心裏有數,要關茜不必擔心。

「好,沒問題了。」放下電話後,關茜心安了。

「那就好。」聿希人在她額上親了親。「我們去游泳吧!」

「找邦婷她們一起去比賽?」

「好。」

於是,兩對半又結夥一起下海比賽去了。

比什麼呢?

比抓龍蝦。

不管是誰贏,賽後他們都可以享用一頓新鮮美味的龍蝦大餐,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捉到海膽和鯛魚,而且這回,他們要在正常的時間——晚上七點整用餐,好好地大快朵頤一番。

*

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關大夫!關大夫!」夢島上的居民們都管關茜叫夫人,畢竟,夢島是屬於聿家的,而關茜是聿家的媳婦。不過當他們脫口叫她關大夫時,她就不能不開始緊張了。

「又是誰受傷了?」

「伊諾。」

「他怎樣了?」

「兩條腿都斷了!」

「……斷了?」

「對,整整齊齊的和身體分家了!」

誰管他整不整齊,重點是:斷了!

「現在他人呢?」

「送到醫院去了。」

「腿呢?」

「也送去了。」

「好,那我們也趕快去吧!」

起初被「禁足」在夢島上時,關茜還想說可以在島上的醫院工作,沒想到不過一個星期而已,她身上就開始長蜘蛛網了。

除了檢視醫院裏完善的設備之外,她半個病人也沒診斷過。一來是因爲島上居民都很健康,光臨醫院的「客戶」實在不多;二來是因爲她看上去實在太年輕了,不過十七、八歲而已,誰敢讓她看病?

幸好,這種狀況在半個月後終於有所改善了。

「發生什麼事了?」當時她恰好「巡視」到急診處,史無前例地發現整個急診處鬧烘烘的,有人在大哭,熱鬧得不得了,於是隨口問一旁的護士。

「安東溺水了。」

「溺水?」

善泳的島民會溺水,太離譜了吧?

「呃,他喝醉了。」

「喝醉?」這更荒唐了,才十三歲,跟人家喝什麼醉?

「他偷喝酒。」

「猜想得到,那他現在的情況呢?」

「腦死。」

簡單兩個字就判決了一個人生都還沒開始的少年的死刑。

關茜默然望定病牀上的少年,人工呼吸器仍在運作,心跳監視器依舊嗶嗶響,但那只是假象,少年真正的生命早已結束了。

她回頭看看楊頡,後者面無表情,她嘆了口氣,終於有所決定。

「我有辦法救他,但你們必須先出去。」

反正克勞德已經知道她在哪裏了,她做什麼應該都沒什麼差別了吧?

一個鐘頭後,她走出急診間,笑望依舊在嚎啕大哭的安東的家人,心裏油然生出一股滿足感。

「不要再讓他喝酒了!」話落,她便飄然離去了。

自那天而後,島上居民便當她是神醫,小病小痛依然不會麻煩她,她就在醫院附設的研究室裏做醫學研究——然而一旦出了大問題,他們第一個就找上她。譬如此刻。

「伊諾是怎麼斷腿的?」

「呃,他們……他們打賭……打賭……」

「肯定又是喝醉了纔會打什麼賭吧?」

「……」

「真是!」

好無言!

到了急診處,伊諾被打上麻醉藥,然後所有人又被趕出去了,只留下楊頡客串護士。

「聽說伊諾是島上最高明的漁夫?」

「是。」

「那麼,我們最好讓他維持那個名聲吧!」

一個星期後,伊諾出院了,那雙腿好得跟沒受過傷一樣,連疤痕都沒有。

爾後,每天每天,總是會有最新鮮的漁獲送到聿家的廚房裏,伊諾的老婆也老是挺着大肚子送來親手做的各種希臘傳統料理,還有那個才七歲的兒子,也不時跑來問關茜需不需要幫什麼忙?

唉,島上的居民怎麼這麼可愛呢?

「安東他媽媽們老是送來一大堆水果,說是他們自己種的,喫不完就分一些給我們,真是,喫不完就拿去賣啊!現在,連伊諾和他老婆也天天送來漁獵和菜餚,我看我們家廚房都不必開伙了,光喫他們送來的東西就喫不完了!」

嘴裏在抱怨,關茜喫得不亦樂乎,令她胃口大開的不是好喫的水果或料理,而是他們那份淳樸的心意。

「愛上這裏了?」聿希人問。

關茜手撫上心口,「誠心誠意!」再繼續埋頭猛喫。

「所以說,」聿爺爺逗弄着寶貝曾孫,邊漫不經心地說。「這島上是絕不會有人出賣你的。」

關茜頓了頓,忽地抬頭,目光詭異。

「爺爺,你已經霸佔一個了,這個該輪到我們自己保留所有權了吧?」

「那個?」視線移動過來定在關茜的小腹上,聿爺爺慎重地沉吟了半晌,「好吧,如果是男孩子,就讓給你們吧!」

好慷慨,感恩啦!「那如果是女孩子呢?」

「我的!」

「喂,爺爺,你也太霸道了吧?」

「普通而已。」

「那是我辛辛苦苦生的耶!」

「妳老公是我兒子生的!」

「男人會生小孩?天要開啦!」

他們鬥嘴鬥得開心,旁邊的人笑到肚子痛,誰知笑着笑着,聿爺爺竟又突然哭了起來,嚇得關茜一時不知所措。

是怎樣?聿爺爺也被小鬼傳染上愛哭的毛病了嗎?

「爺爺,你怎麼……好啦、好啦,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所有權全都無條件讓渡給你了啦!」

「誰跟妳說那個!」聿爺爺一邊哽咽,一邊沒好氣的瞪她一眼。「我是想,我都快八十歲了,棺材都進一半了,沒想到還能有今天,孫兒女都健健康康的活在我身邊,還有這個小傢伙……」

他寵愛地摸摸小曾孫的小腦袋,後者正在努力把葡萄捏成葡萄漿,再抹到身上去改造自己的服裝造型。「曾孫耶!有多少人能夠抱到自己的曾孫?我真的是很好命了!」自然,大家心裏都很清楚,重點是在聿希人身上。

兩年前,聿希人被判定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當時聿爺爺就好像整個世界都要崩潰了一樣,大家都知道,聿希人一旦去世,聿爺爺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然而,一夜之間,整個世界又凝聚回來了。

聿希人愈活愈健康,還生了個曾孫給他老懷彌慰一下,讓他每天都好像生活在天堂上一樣,有時候想想,他都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深怕有夢醒的一天……

「小茜。」

「爺爺?」

「妳千萬不要離開我們呀!」

*

言猶在耳,半個月後……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關茜一放下電話,聿希人就擔憂地問過來,她那張紅潤清秀的臉兒,不過接了通從臺灣打來的長途電話,就變得像紙一樣的蒼白。「彩姨她……」她嚥了口唾沬。

「死了!」聿希人抽了口氣。「怎麼會?」

「車禍。」

「車禍?」

很常見,可是……

爲什麼他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彩姨的妹妹希望我能回臺灣去燒個香,她要把彩姨留給我的東西交給我。」

「什麼東西?」

「她也不知道,說是收在銀行保險箱裏,得要我親自去纔拿得到。」

「那麼,妳要回去?」

關茜沉默了,她也覺得有點不太對,時間太巧合了,但是……

「彩姨就像我第三個媽媽呀!」

「好吧,那我陪妳回去。」

不只聿希人,連聿邦彥兄妹也堅持要跟去,因爲他們也覺得很不妥,卻又不能阻止關茜的孝心,只好跟去做最完備的保護。

誰知道剛到臺灣第一天,關茜便迫不及待地趕去彩姨家燒香,之後彩姨的妹妹說要交給關茜一封彩姨留給她的信,聿希人以爲就在屋裏,沒什麼不妥,就讓關茜跟彩姨的妹妹去。關茜就這樣不見了!

「不見了?」聿希人氣急敗壞地叫。「妳說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見了嘛!」彩姨的妹妹事不關己地聳聳肩,眼神卻閃爍不定的不敢直視聿希人。

「妳——」

「是她說要自己一個人看信的嘛,那我只好走開囉,哪裏知道她就這樣不見了。」

聿邦彥硬扯住瀕臨抓狂邊緣的聿希人,犀利的眼神狠狠地盯住彩姨的妹妹。「請問,克勞德究竟給了妳多少好處?」

彩姨的妹妹臉色驟變。「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聿邦彥冷哼。「妳當然知道,現在妳最好老實說,不然我一定會讓妳後悔莫及的!」

可能是聿邦彥的模樣氣勢實在太有威脅性了,彩姨的妹妹沒兩下就屈服了。

「好嘛、好嘛,是那個阿兜仔說只要我把關茜單獨一個人帶到後門,他就會給我美金一百萬,你也看得出來,我家很窮嘛,所以……所以……」所以她就出賣了關茜。

「妳……妳真傻呀!」聿希人又氣又無奈。「美金一百萬算什麼,妳要是跟茜茜開口,就算是美金一億,我也會給妳呀!」

彩姨的妹妹雙眼一亮。「真的,那我現在開口行不行?」

聿希人憤怒地瞪住她。「妳說行不行?」

彩姨的妹妹瑟縮了一下。「呃,我想大概是不行吧!」

「除非妳能幫我們把關茜找回來。」聿邦彥補一句。「妳就算要美金十億,我也會給!」

十億美金?

鏘鏘兩聲,彩姨的妹妹兩眼之中立刻冒出兩個閃閃發亮的金錢記號,還拚命咽口水。

「沒問題!」

爲了十億美金,小命也得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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