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位於巴爾幹半島尾端的國土之外,希臘尚擁有三、四千座大大小小的島嶼,宛如夜空中的星曜,散佈在浪漫迷人的愛琴海與愛奧尼亞海上,每一座島嶼都有自己的特色,各自刻畫出獨一無二的天堂景緻,教人流連、使人迷戀。
聿家所擁有的私人島嶼——夢島即是其中之一。
其實當初聿家買下夢島時,島上原本只有一座小村落,寥寥幾棟屋,人口不足七十人,是聿家斥資興建了一整座山城供村民居住,又拿錢出來改善島上居民的生活,還興建了一座小型醫院提供免費診療與住院,種種福利措施使得流失的村民很快就開始回籠了。
如今,島上居民已有八、九百人,有的在島上開店,有的以捕魚爲生,但大都是到雅典或其它觀光島嶼賺觀光客的鈔票,當然,資金也全都是由聿家提供的。只不過,聿家始終堅持夢島是私人島嶼,絕不開放觀光。在他們停留於大陸期間,聿邦彥已然按照聿爺爺的吩咐,以各種最先進的電子保全設施將夢島防衛得滴水不漏,而住在夢島上的希臘居民也很合作,畢竟,他們能有今日的富足生活,全都是聿家所賜,他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再過一個多月,關茜產下一子——一個很正常,沒有畸形,沒有智能不足,也沒有特殊血液的男嬰。
她放心了。
曾經她擔心自己生的孩子也會遺傳到她的「不正常」,所以下定決心不生孩子,唯恐孩子將來有一天也要經歷她所經歷過的恐怖夢魘,以及被關禁閉的不人道待遇,屆時,就算她不後悔生下孩子,恐怕孩子也會怨她爲何要生下他!
但事實證明,一切都是她的多慮,以後她可以安心的想生幾個孩子就生幾個了。
接下來,該考慮的是她的新生活要如何安排,在大陸期間,還有回到希臘的這兩、三個月裏,她已經學會了希臘語、希臘文,也大致適應了希臘生活,應該可以在希臘找工作了。
只不過……
「喂!」
「嗯?」
「我在浪費生命耶!」
「嗯。」
「嗯什麼嗯!」腳丫子的大拇指撓撓睡在浮牀另一邊的傢伙。「我的希臘語已經說得呱呱叫了,可以開始工作了吧?」
說真的,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墮落,唉,真是可恥啊!
打從懂事起,她就一直被驚險和刺激追着跑,八歲以前最壯烈,除了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之外,也沒有其他更好的形容詞了。
之後的求學時代也差不了多少。雖說她原本胸無大志,只想當個平平凡凡的小人物,簡簡單單,平安無事過一生也就罷了,儘管這樣好象很沒出息,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應該是最不會出狀況的路。
可偏偏老爸、老媽說了,他們對她有所冀望。那有什麼問題,爲了報答他們的恩情和寵愛,連命她都可以送給他們,何況只是一個小小的冀望。很可惜,老爸、老媽不想要她的命,只想要她救人命。換言之,他們希望她能夠繼承他們的工作,老爸外科,老媽內科,成爲一個濟世救人的醫生,內科也行,外科也好。
唉,要她的命不是簡單多了嗎?
好吧、好吧,救人命就救人命,於是她只好揮淚告別渾渾沌沌過一生的美好未來,開始卯起勁兒來K書。
小學讀兩年就畢業,國中跳級、高中跳級,大學也從七年縮短爲四年,內科、外科、心臟科,學士、碩士、博士,日夜奮戰不懈,時間怎麼也不夠用,就爲了儘快達成老爸、老媽的期望。
正式掛牌行醫之後就更別提了,每天不是問診就是開刀,緊繃的神經從沒有一刻雜懈下來過,腦細胞一顆接一顆過勞死,她卻連爲它們焚香祭拜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只忙着繼續凌虐尚未陣亡的腦細胞。
她一直以爲自己會這樣戰鬥到死。
誰想到她竟然也會有這麼一天,悠悠哉哉地徜徉在地中海的陽光下,傭懶的浮沉在藍澄澄的愛琴海里,好不愜意的把自己的生命浪費在一早樂之中。可恥得很徹底!她一邊誠心懺悔,一邊咬一口冰涼的西瓜,滿足的嘆息,再用腳丫子憤慨地用力推推隔壁家的人。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
「妳說什麼?」
「……#%!$%#@$%!」
「女人說這種話很不雅。」
「管你雅不雅,我要工作啦!」
「隨時都可以啊,不過……」
「怎樣?」
「誠心建議妳,換個工作吧!」
「爲什麼?請說出個道理來!」
「妳知道。」
好簡潔的「道理」。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沒好氣的承認自己是在問廢話。「那科?」
「不好笑。」
「你有看到我在笑嗎?」
「偷笑,有。」
「嘖,這樣也給你看到。」明明看他閉着眼睛說。
「我是萬能!」口氣好不得意。
噗嗤!
「先生,請問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幽默了?」
「一向都是。」
「纔怪,你是耍白癡!」
某人不認同的咕噥,聽不清楚在嘴裏念什麼。
「那心臟科總可以了吧?」
「這個笑話更冷。」
「不然咧?」
「小姐,我說的是換個行業,請別在那裏換湯不換藥好不好?」
換這邊不高興地嘟囔,同樣聽不清楚在罵什麼。
「到麥當勞打工?」
「這就行了!」
「……好,那你也換個工作,下去給我採珍珠去吧你!」
一腳毫不留情地踹過去,撲通一聲,美男魚被踢下海採珍珠,片刻後,自海水中嘩啦啦冒出一顆美男頭來,一手扶在浮牀邊,另一隻手抓着一隻張牙舞爪的大龍蝦,大鉗子喀嚓喀嚓夾,正在爲自己的生命做最後的掙扎,就算救不了自己的老命,起碼也要剪根大拇指來做陪葬。
「今晚可以加餐了。」某人得意的獻寶。
「我的珍珠呢?」冷水不客氣的潑過去。
「還在海底。」
「再給我下去,今天沒找到半顆珍珠,就別給我上岸!」
美男魚慎重考慮了一下,隨即再回到海里,不過不是往下鑽入海水中,而是遊向遊艇。
「咦,你要幹嗎?」
「拿手機。」
「拿手機幹嘛?」
「叫人買條珍珠項鍊送來。」
「……」是喔,用偷喫步的就想混過去?惱怒的杏眸噴着燦爛輝煌的火花,恨恨地瞪着美男魚游到遊艇邊爬上去後,她纔不甘心地收回視線,再泄憤似的咬一大口西瓜。
換就換,沒什麼大不了的。
爲免外人將聿希人的奇蹟式痊癒聯想到她身上來,雖然有點不甘心,但爲了將來的生活平靜,她不得不做點犧牲。
畢竟,如今她能夠像這世上所有的平凡女人一樣結婚生子,爺爺疼她、丈夫愛她,兒子也很活潑可愛,過的是她曾經冀望而不可得的幸福生活,她實在不能再有任何不滿意的了。
除了,她偶爾會在午夜夢迴時,憶起不堪回想的童年往事,那時,她就會忍不住擔憂。
哪一天,那人會再找到她?
或者,知道這件事的人,哪一天會爲了不得不的理由而背叛她?
雖然她寧願相信不會有那麼一天,可是世間事不如人意者居多,即使已幸運地平安度過了這麼多年,也不能保證未來都不會有問題。也許,她的幸運早已用光了。不過?無論她再如何擔心,未來如何也沒有人能夠預料得到,現在,她只能緊緊把握住這一刻的幸福,並且衷、心期望那一天永遠不會來臨,也因此,她勢必要有所犧牲。只是……
要換到哪裏去,纔不會違背老爸、老媽的期望呢?
*
九個月後——
「好,下課了,各位,半個月後再見……」
「喔耶,放假了!放……」
「不過請別忘了……」
「呃?」
「收假後要上的第一堂課是解剖實習,所以……」
「所……所以?」戰戰兢兢的吞嚥口水聲,黑框大眼鏡後的犀利目光,橫掃千軍地劈開課堂內每一顆大頭笨冬瓜。「千萬不要喫早餐!膽敢給我清潔胃部的,沒有第二句話,一律重罰!」下定最後判決,利落地拿起書本,背起皮包,傲然轉身離開教室。
一如往常,「老處女」教授離開之前,總要搖下幾句讓人頭皮發麻、腳底發冷的警告,然後教室內的冬瓜們就會維持石化狀態好半天。
直到「老處女」教授走遠,確定她聽不見之後,笨冬瓜們纔會在同一瞬間裏解凍,然後很有默契的集體開始馬後隔空炮轟,轟隆轟隆一炮接一炮,聲勢是夠浩大了,可惜全都是空包彈。
「老處女就是老處女,嘰哩呱啦,嘰哩呱啦……」抱怨、抱怨……
「我看是心理變態,呱啦呱啦,呱啦呱啦……」埋怨、埋怨……
「難怪沒男人敢泡,咕嚕咕嚕,嘰哩嘰哩……」天長……地久……
「誰敢泡,早晚會被泡進福爾馬林裏……」沒完……沒了……
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毒,「老處女」教授是聽不到啦,不過她也猜想得到,脣上漾起頑皮的賊笑,愉快地走向校門口。
嘿嘿嘿,那些笨冬瓜們還真是可愛呢!
三月的雅典,冷冬甫過,日陽雖溫暖、輕風卻仍有幾許寒瑟,關茜腳步輕快地踏出校門,走向路旁等待中的豪華轎車,車門一開便迫不及待的鑽進去,迎面是聿邦婷笑咪咪的臉,副駕駛座上的聿邦彥自後視鏡中看着她,表情依然嚴謹,目光卻不再冷硬,隱隱透着親切。最後,楊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坐上駕駛座,聿邦彥隨即下令開車。
「走吧!」
轎車一上路,隔開前後座的玻璃屏障便升上來,關茜立刻開始大變裝。
摘下老土的大黑框眼鏡,拆開阿嬤簪,再由聿邦婷爲她綁了一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褪下老式套裝,換上希臘民族風的背心長裙和綁帶鞋,沒兩三下,她就脫離「歲月的摧殘」,又回覆清秀可人的鄰家少女了——高中還沒畢業的那種。
然後,隔開前後座的玻璃屏障落下,大家開始哈拉閒扯淡。
「希人今天又不用上班啦?」
「沒有case出狀況需要他處理的。」
「真閒。」
「他在家裏可不閒。」
關茜聳聳肩,又戴上幾件十足波西米亞風味的首飾,她向來不愛戴首飾,今天情況不同,得認真打扮一下。
「那小胖子呢?」
「又落入爺爺的魔掌中了,很抱歉,我拯救不及!」聿邦婷的口氣十分無奈,每次都這樣,聿爺爺一「搶」到寶貝曾孫就捨不得放手,總有千萬種理由拒絕把小胖子交給別人,雖然種種理由都很荒唐,但他老是說得那樣理直氣壯,別人又能怎樣?
只能又好氣又好笑的看着聿爺爺親自爲小娃娃把屎把尿,親自爲小娃娃泡奶餵奶,甚至親自爲小娃娃洗澡,還「陪睡」。
標準的「孫奴」。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老一小混久了,所謂近墨者黑,聿爺爺也開始出現返老還童的傾向,不但智力出現幼兒化的跡象,連行動也退化成爬蟲類,每天跟着小傢伙爬來爬去,沒事就來兩句只有小傢伙聽得懂的童言童語,比火星語更艱深,聽到的人各個滿臉黑線,哭笑不得。
算了,老人家高興就好。
「夫人說老爺繼續留在島內逗娃娃最好,」楊頡插了一句,他所說的夫人是指聿姑姑。「不然老爺一出島,肯定會被騷擾。」
其它三人互覦一眼。
「科拉姨婆?」聿邦婷猜測。
「是,也不是。」
「呃?」
聿邦彥輕哼。「妮可拉。」
聿邦婷怔了怔,旋即恍悟。「爲了查塔斯公司的經營權?」
一年前,爲了免於查塔斯公司被銀行接手,查塔斯家族不得不把經營權暫時交給聿爺爺指定的人——聿姑姑接手,自那而後,他們千方百計想把經營權拿回去,已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
「除了那還有什麼?」聿邦彥搖頭嘆氣。「也不想想,媽媽爲了處理他們公司的問題,都不能回島上來住,只能住在公司附近……」
「姑姑真的好辛苦呢!」關茜喃喃道。「對方卻這麼不領情,好差勁!」
「老實說,有時候我也想教媽媽不用再管他們了,可是……」聿邦彥又嘆了口氣,不想管,卻又不能不管,只因爲這是聿爺爺的命令。「總之,他們一心想拿回經營權,可說要交還給原來的主事者,爺爺肯定不同意,所以他們必然要提出另一個人選……」
「妮可拉就是另一位人選?」
「沒錯。」家族公司的經營權落在外人手上,也難怪查塔斯家族依然不肯放棄要把他們家族的女人嫁給聿希人的企圖,爲的是用婚姻關係綁住聿家這個資金雄厚的後盾,因爲查塔斯家再也沒有人壓制得住聿爺爺,但聿希人,多得是長輩可以「命令」他。幸好查塔斯家的人沒辦法上夢島,還有聿姑姑和聿邦彥兄妹擋在火在線,查塔斯家族的人想見到聿希人一面都不容易。
那種事,他們就繼續去作美夢吧!
「她行嗎?」
「在查塔斯家族的想法裏,妮可拉行不行並不重要,因爲她只是一個傀儡。不過……」聿邦彥輕蔑地哼了哼。「別小看她了,雖然外表看上去是個嫺靜婉約又溫馴的女人,但其實那女人心機十分深沉,野心更大,若是將查塔斯公司交給她,不用太久,公司就會整個被她侵吞了。」
「厲害!」關茜驚歎。「我就沒那種本事!」
聿邦婷失笑。「妳也有妳在行的事呀!」
關茜滑稽的咧咧嘴。「是喔,謝謝妳的安慰!」
閒聊間,轎車已到達港口,將轎車停放在專屬車庫之後,四人先後下車,正待搭上快艇……
「邦洛,等等我,邦洛,等等我呀!」不用回頭,大家一齊翻眼往上看——老天真沒眼,又被逮到了!然後,關茜和楊頡相顧一眼,旋即很沒義氣的先行溜上快艇,大刺刺地找個好位置坐定位,等着瞧熱鬧。
不關他們的事。
「楊頡,有沒有水果去拿來,欣賞好戲就是要一邊喫東西一邊看才過癮嘛!」
「……」額上畫下三條黑線,楊頡無言,默默轉身去拿水果。
同時,聿邦彥兄妹一起回身面對來人,冷眼睨着氣喘吁吁跑到跟前來的姊弟,一個豔麗嫵媚、一個英挺帥氣,光論外表,他們起碼可以拿到九十分,只不過氣質差了一點……
不,不只差一點,根本是差到化糞池裏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