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立翻閱那本黑色筆記本,上頭有着小淨娟秀的字體,一句句漂亮的字句組合,同樣是文字,她卻能將那些字排列出很美的意境。
她是得力助手,不多話不鬧事──這是他之前對她的印象。
“小淨,我叫你們進來談話,是因爲我對公司的未來規畫,需要所有人的配合,你進來三年了,少言多做事,一個老闆最喜歡像你這樣的員工。”他翻閱紙張發出沙沙聲,語氣很淡,但氣氛很緊繃。
“能寫出這麼漂亮的詞──”他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子將瘦小的小淨籠罩在陰暗裏。
他步伐輕盈得有如獵豹,走向她,隻手往她兩側的椅把一擱,俯身,俊顏逼近,衝她一笑。
那笑,魅惑誘人。
小淨楞了一下,還來不及回覆正常,李佑立又開口了。
“讓我不禁懷疑,小淨,你對事物的感受力這麼深,特別是愛情,寫出這麼美的文案,是因爲──你愛上我了?”
她完全呆掉,瞪着上司的臉蒼白無血色,胃液在翻攪,她忍耐反胃的不適,拚了命的搖頭。
他眼眯了起來,笑意更深了。”既然沒有愛上我,那麼──”雙手扣住她削瘦的肩膀。”你爲什麼要騷抗我老婆呢?我說過了,我會逮到你!”
小淨的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望着上司那猶如惡鬼般的神情,她不由自主的害怕起來。
“阿佑,你冷靜點!”倪震特地前來的原因,就是要拉住這隻暴走的猛獸。
“你說啊你!幹麼騷擾我老婆?你哪裏有問題啊?我真是錯看你了!”抓狂的李佑立完全失去理智。”這樣讓你很快樂嗎?!啊?看我老婆跟我提離婚你很開心是不是?!說啊你!”他憤怒、暴躁,被人攔着纔沒有撲上來撕碎她。
小淨一點也不懷疑,自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因爲他心疼他的妻子。
他氣憤她爲許之伶帶來的傷害,而這個公司裏對她最好的女人,她對她……做了很過份的事情。
眼眶泛紅,小淨無法抑制奪眶而出的淚水,然而伴隨着淚水而來的不是哭泣和懊悔的哽咽求饒,竟是清脆的笑聲。
“噗……哈哈哈哈……”那又哭又笑的莫名反應,讓李佑立眯起了眼。
一開始,只是羨慕。
想成爲像他們那樣幸福的人。
強烈而且堅定不移愛意在他倆眼中,一個眼神交會、一個笑容,不需言語表達的默契,被粉紅色包圍的錯蜜氛圍都讓人……相信愛情的美好。
“小淨?你……在做什麼?”
坐在位子上恍惚的小淨,被人用力一拍肩,抬頭,是辦完事回來的許之伶。
“怎麼坐在這裏發呆呢?有沒有好一點?這個給你。”她爲她帶了一份清爽好入口的點心。”能喫多少就喫多少,體力很重要的。”
交代叮嚀完,許之伶轉身,去分發下午茶點心了。
辦公室內一陣歡呼,雖然許之伶強勢、帶頭往前衝,但在帶人方面,。她很會收買員工的心,偶示帶點心、加班送宵夜,無論她在外頭跑業務受了多少氣、委屈,從來不會發泄在別人身上。
小淨就曾看見她一個人躲起來懊惱的跺腳,在大樓的頂樓放聲尖叫嘶吼她的不滿。
而後振作,捲土重來。
“總算回來了。”在辦公室內聽見喧囂聲,李佑立就知道,他老婆鐵定買下午茶回來了。”都幾點了?”對晚歸的她指了指腕錶。
“這麼晚了耶,喫點東西?”許之伶捧着爲丈夫準備的咖啡和三明治,湊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過她手上的咖啡和三朋治,轉身遞給一旁正在搶食物的阿恬和許嚴文。
“拿去。”朝他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因爲猜拳輸了,許家小弟弟只好去跑腿,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東西絕對會被躲在老大辦公室裏頭的倪震喫光光。
“走吧。”李佑立掌心向上,朝老婆伸出手。
她沒有像十七歲對那樣“哼“的一聲,轉身就走,莫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他的。
兩人的手就這樣彼此交握,一語不發地離開公司。
沒有人對他倆的舉動感至訝異,習以爲常的各自喫着點心。
只有小淨眼眶溼潤,帶着羨慕的眼神望看他們夫妻牽手離去的畫面,每一天,她都會爲這樣平凡的畫面而感動不已。
每日下午五點的散步約會,是從一年半前許之伶流產之後纔開始的,無論工作有多忙,他們一定會趕在那時間約在公司,一同下樓,步行到對面的公園空地繞一圈,再回來。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小淨腦海中響起一個小時前,李佑立冷靜後的沉聲質問。
“我……一定是瘋了……”她苦笑的這麼回答,聲音清脆,有如電話中的那個年輕女性,這纔是她真正的聲音。”我很抱歉,對不起……”
她的愛情,死於一年半前。她被甩了,輸給了一個年輕貌美,敢愛敢恨的烈性女孩,她苦苦哀求那個對她沒感情的男人留下來,但她卻……什麼都沒能留住。
她甚至笨到相信那不負責任的男人會娶她,她還爲他拿掉小孩,兩次。
然而,他卻離開她了,她的乖巧柔順換來他的變心背叛。
當時,她痛苦不已,而許之伶就在那時候,失去了孩子──小淨是少數見證那兵荒馬亂的人之一,許之伶的白裙被血染紅,得知孩子保不住的那一刻,李佑立在手術室外頭自責的哽咽,哭不出聲,怪罪自己沒有發現妻子的身體不適。
那之後,他更爲呵護妻子,小淨有時會看見那對夫妻突然閃進樓梯間,擁吻,互訴愛意。
相較之下,她被拋棄、被玩弄,連孩子都留不住,羨慕交成了嫉妒,想摧毀。
“我想破壞你們……我嫉妒你們……爲什麼只有我……只有我……”她的愛情死了,心也病了。”只有我不幸?只有我不快樂?沒有人會喜歡我……”
單純的想要一個人永遠屬於自己,太貪心了嗎?小淨又哭又笑的說着,語無倫次。
李佑立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公司能有今天的規模,你撰寫的文案功不可沒。”許多客戶是衝着小淨的文字而來,這一點,不能否認。”但我,不能留你。”
他無法將一顆不時炸彈擺在身邊。
“儘管失去你會有一陣子傷痛期,損失不小,可是──”
“你不能失去她,對嗎?”小淨微笑的模樣看起來很悽楚。”在利益和愛情之同,你選擇愛情,對嗎?”
她要答案的樣子,像個什麼都想知道的小孩。
“是。”
小淨爲這個答實,又哭又笑,止不住的眼淚不停的湧出眼眶。
“我覺得……鬆了一口氣……我一直害怕被發現,也害怕真的拆散你們,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呢?我竟然可怕的想看……她越是不願訴苦示弱,我越想傷害她……我真的……很想解脫……謝謝你……讓我解脫。”
讓她見證到了愛情,看見一小男人爲了爭取所愛的面貌。
“謝謝你們……不曾放棄……我會離開,我會走……”她沒有要開口要求什麼,知道被心魔控制的自己,帶給他們多少麻煩。
他們真的在談離婚,她重創了許之伶高傲的自尊。
“基於你搞的小手段,我無法給你任何推薦信!”李佑立不是一個大方的男人。”除了請你離開,我還有一個要求。”
“不能說出去,對不對?”小淨微笑問。”我不要推薦信,也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幾年你們給我的夠多了,我不需要,我今天就走。”
李佑立沒有多爲難她,放她出辦公室。
環視待了三年的公司,沒有感情是騙人的,但她已經失去留下來的資格。
小淨拿出紙箱,開始收給自己的和人物品,看見桌上涼掉的小點心,她很難過。
李佑立不許她再與許之伶接觸,並警告她,不許再接近他們夫妻。
最後,她把隨身攜帶,紀錄許多句子的筆記本放進牛皮紙袋裏,附上一張紙,上頭寫了一些字,封好,上頭寫下許之伶的名字,透過同事轉交,然後她抱起紙箱。
“小淨?你幹麼收東西?!”被她奇怪舉動搞得一頭霧水的同事驚呼。
小淨飄的微笑,“回家。”
在衆人目瞪口呆,錯愕不已之下,小淨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回頭,對嘴裏含看食物的許家小弟說:“小文,幫我跟你姊姊帶句話,好嗎?”
“蛤?”
“謝謝,還有,對不起。”這七個字,並不能弭平她帶給許之伶的痛苦和傷害,她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點。
“呃?你不跟姊說一聲就走嗎?”許嚴文連忙吞下嘴巴里的食物。
“掰。”不說再見,因爲不會再見了。
抱看紙箱走出辦公室,小淨沒有回頭,走出電梯,在電梯旁看見了垃圾桶,她將東西放下,小手顫抖的從裏頭掏出手機。
拇指無法剋制的按出許之伶的號碼,可撥號健……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了……”她閉上眼睛,將電話號碼刪除,接着將手機丟迸垃圾桶裏。
小淨頭也不回的離開,走進陽光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