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紛飛,大地一片銀白。
允樂端坐鏡枱前,空洞的眸光落在前方的華麗大紅喜袍,想着想着,忽然又紅了眼眶。
真孬!那夜狠話說得鏗鏘有聲,其實心底根本沒這麼幹脆,眼看成親日子敲定,衆宮女來回奔忙,她身爲當事人卻像旁觀者,無動於衷。
“公主,今夜似乎又比昨天更冷,奴婢幫您去拿手爐讓您暖手。”簾帳外傳來喜桃清脆的嗓音,嚇了她一跳。
“恩。”胡亂抹去淚,允樂慌忙起身,人才回頭,僵住。
硃紅色窗欞旁,有道頑長削瘦的身影靜靜佇立,不知來了多久。
“你——”
風滄亦無聲無息躍進她房裏,如子夜般漆黑的鳳眸先掠過淚痕猶溼的嬌顏,最後落在高高掛起的大紅喜衣。
“你怎麼來了?”允樂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別過瞼。
若有骨氣,她應該疾言厲色的教他滾出去,可惜她只能裝出冷若冰霜的態度,這已是所能表現出來的極限。
“聽皇上說你臘月初六成親?”風滄亦直接問。
“恩。”允樂咬住脣,忍不住譏諷。“這不正如你所願,我越快嫁出去你越輕鬆?”
“我從沒這麼想。”
“你怎麼想與我無關。”允樂旋身,不讓他看見自己脆弱的神情。“風滄亦,你到底來做什麼?”
當初她三番兩次放棄矜持去找他,他如何殘酷無情的拒她於千里之外,現在木已成舟,他又來做什麼?
“我是來告辭的。”收回停留大紅喜衣上的目光,風滄亦輕道。
“告辭?你要離開?”聽他這麼說,允樂忍不住心慌,連刻意要擺出冷淡的態度都忘了。
風滄亦垂眸。“抱歉,我無法如約定送你出嫁。”
“你——”允樂驀然轉身,氣惱瞪他。
她已經別無所求,連這一點點要求都……罷了!事已至此,他送不送嫁都無所謂。他真送了,只是讓她更放不不他而已。
“皇上命我出兵黑驥國,明日就出發。”
出兵黑驥……
允樂錯愣。“這麼快……”
“皇上想趁他們還沒有心理準備時,先下手爲強。”
心裏酸酸的、苦苦的,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這麼說來,一切都要感激本公主囉?”允樂粉脣揚起嘲諷冷笑。“風大元帥,恭喜你重振風家名聲有望。”
恭喜他的舍終於換到他的想望。
是他!是他把天真爛漫的允樂逼到這種境地,讓她變得憤世嫉俗。
“寒泉國氣候嚴寒,公主記得要多添衣保重身體。”他低沉開口。
允樂冷冷睇他,不帶感情的。
他不是不愛她嗎?何必又跑來說這些話?
她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我衷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呵!幸福很久之前就離我遠去,所以別再說這些話。”允樂揚起美睫望他,淚眼汪汪。
“允樂——”
握緊雙拳,允樂將心底的怨喊了出來,“除了你風滄亦,我嫁給誰都一樣、都不會幸福,因爲都不是你!”
無論她表現得如何倔強、如何無所謂,她還是愛他啊!他不懂她的心。
她的話字字句句像把刀割在他心上,風滄亦閉眸。
“允樂,我從沒想過要傷你!若我們不是在這種情形下相見,我不會放你走。”她只看見他的無情,可曾看見他的苦?
他不會放她走……
換作從前,這句話會讓她感動到無以復加,可是如今只會讓她更痛苦而已。
“風滄亦,你是在跟我約定來生嗎?”她笑,笑得空冷。“我不要!來生我不想再見到你。”
這輩子她已經夠悲傷了,她的來生不需要他的參與。
“允樂——”
“風滄亦,你的話本公主聽見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相處會遭人議論,你走吧!”允樂漠然轉身。
“這次道別,或許永遠不會再相見,請公主保重。”風滄亦咬咬牙,躬身行禮。
此次出征,他無法保證可以活着回來,所以他纔想來見她最後一面。
“……”允樂背對着他不發一語。
不知多久,直到感覺背後風捲珠簾寒意襲來,允樂知道風滄亦已經離開了。
一滴晶瑩的淚珠滾落頰邊,好苦。
風滄亦帶兵出征了,邊疆戰鼓頻傳,數次傳來戰事喫緊的消息,瑾南全國上下全都揪着心等待結果。
這是背水一戰,贏了,從此瑾南沒有後顧之憂;輸了,全盤皆輸。
有別於衆人緊張的心情,允樂反而異常平靜,靜靜的等着大婚之日到來。
臘月初六,允樂公主大喜之日,大批宮車人馬浩浩蕩蕩從皇城出發。
身着大紅喜衣的允樂拜別新皇,沒有掉一滴淚,像個沒有靈魂的冰雕娃娃。
送親宮車出了皇城,向北走了半天路來到十里坡,不料一羣黑衣蒙面人埋伏已久,一見到送親宮車全都手持利刃衝出,見人就殺。
“大膽狂徒!這是允樂公主的車馬,誰敢無禮!”侍衛長怒聲斥暍。
“正好!我們就是要找允樂公主,你不說,我們還怕殺錯人呢!”黑衣蒙面人狂笑,五人一組飛快朝允樂所乘的馬車攻去。
“來人!快保護公主!”侍衛長揮劍大喊。
火輪似的夕陽斜掛空中,荒涼的曠野裏,兩方人馬殺得天昏地暗,送親侍衛雖然人數衆多,卻不敵對方凌厲的攻擊逐漸敗退,一個時辰過去,眼看允樂公主岌岌可危。
“公主,我們快走!”
喜桃趁亂拉着允樂從馬車後方逃離,她脫下大紅喜袍,隨手拿了件已死侍衛的披風覆在頭上。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爲何非要我的命不可?”允樂慌亂的在刀光劍影下逃命。
這已是她第三次遇刺,連出嫁也不放過,她想不透對方非要殺她的目的。
“奴婢也不知道,不過現在逃命爲要,抓兇手的事還是交給皇上吧!”喜桃焦急回答,明眸在附近搜尋,看能將公主藏在哪兒。
“你們想逃到哪裏去?”
冷不防,身後傳來可怕的聲音,喜桃和允樂不約而同回頭,看見蒙面黑衣人緊追在後。
眨眼問,黑衣人已經逼近身後,手中亮晃晃的長刀毫不留情地朝允樂劈下……
“……黑驥軍節節敗退,已沒有當初兇猛的氣勢,若我們再拿下過庸關,他們再撐也沒有多久。”
“可是氣候入冬嚴寒,末將擔心士兵的身體熬不過寒冬。”
“我們熬不過,他們也熬不過,所以動作要快,五日之內必要拿下過庸關!”
軍帳內隱隱傳來討論的聲音,一名士兵低聲和軍帳外的守衛說了幾句話,掀帳進入。
“啓稟將軍,屬下有信要呈給將軍。”
討論被打斷,風滄亦俊顏微沉,有些不悅。“什麼信?”
“皇城來的信,說要親手交給將軍。”
皇城?!
聽見這兩個字,風滄亦忽然感到不安。
“拿來。”他伸手。
“是。”士兵恭敬地將書信交給風滄亦後旋即離開。
展開信,濃眉緊鎖的俊顏瞬間變得蒼白。
“將軍,怎麼了?該不會皇上出事了?”看出風滄亦異樣的神色,屬下紛紛關心。
風滄亦不發一語,任由薄薄信紙飄落地,他深吸一口氣,沒預警的嘔出一大口鮮血。
“將軍!您沒事吧?將軍!”屬下趕忙扶他坐下,被鮮血染紅的信紙顯得沭目驚心。
“將軍,千萬保重身體,您還得帶兵啊!”
捂着額,風滄亦沒出聲,他閉緊眸:心痛如絞,腦海裏迴盪着信上那行字……
允樂出嫁途中遇害,無一活口。
如果……如果他親自送嫁,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吧!如果他別老是逃避,允樂至今或許還會好好活着。
允樂——
想到她的慧黠、她的笑,風滄亦心如刀割,她的死訊把他逼到絕境。
原本以爲帶兵出征,生死難料,所以臨行前去玉清宮見她最後一面,結果他錯了,回不來的人是允樂,不是他。
“將軍——”
一名屬下撿起書信來看,大驚,忙要傳軍醫進來。
“不用,我沒事。”
好半晌,風滄亦終於啞聲開口,等他再睜開眸,又恢復冷靜自持的風將軍。
“將軍,您——”屬下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確定將軍真正沒事,畢竟剛纔忽然吐了那麼多血……
“我沒事,繼續討論過庸關的事!”風滄亦站起身,搖搖欲墜地定回放置地圖的大桌前,面無表情的側顏讓人猜不透心思。
“是。”將軍都這麼說了,誰敢有意見?總不能押着他去看軍醫吧?
大夥兒默默回到原處,又聚精會神的討論起戰術。
“……原計畫不變,一舉拿下過庸關,唯一改變的是時間。三天!三天之內我要取下過庸關守將的首級。”強壓着身體的不適,風滄亦鎮定的說道,將傷痛壓在內心最深處。
他不可能拋下戰事不管,眼下能做的,就是儘快滅了黑驥國,然後回去找出殺害允樂的兇手。
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多久時間,他一定會要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