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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美人香》 / 夏娃 / 第21章 / 共22章

深秋盡,水風寒,瘦草零花化作泥。孫府大廳,老爺、夫人在堂,另有樓五大夫。下人端來熱茶、點心,手腳利落地擺好,迅速退了出去。「樓大夫,你信誓旦旦,口稱有把握,小女經你診治已有月餘,毀去容貌如故,未見起色,你有何話說?」李冰忍了一整個月,等待的便是這一天。

他派去京城打探之人回報,樓五是京城古董商,專門收購玉石之類,的確是做得小有名氣,還稱得上是稱頭商人。不過,財富要比他李冰,那是小巫見大巫,更不曾聽說他懂醫術。

如此證明,這樓五根本是個騙子!

今日他要這騙徒滾出孫家大門,從此不許踏入!他更要將他逐出江南,遠離孫少忛!

「孫小姐傷勢過重,傷及真皮,還需要一段時間療治。」羅雋慢條斯理,絲毫未被李冰盛氣壓過。「依大夫估計,還需要多久時間可見療效?」他要聽這裝模作樣的騙徒還能說出什麼話來。

「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五載。」羅雋不負期待,目光迎上了他。

這話倒是先把孫夫人嚇到了,她微愕問道:「樓大夫,小女的傷這麼難好?」

李冰隨即冷嗤,理直氣壯厲言:「樓大夫來到江南至今,只看過少忛一個病人,其醫術令人質疑。夫人,爲了少忛好,我會另覓高明大夫。樓大夫此後不需再來了!」

羅雋起身,向孫夫人拱手,誠心道:「孫夫人,這段日子與孫小姐相處,晚輩發現孫小姐蕙質蘭心,不可多得。不管晚輩能否醫好令媛容顏,晚輩盼能與孫小姐共效于飛,永結秦晉之好,望孫夫人金口成全。」

孫夫人喜出望外,笑逐顏開。這段時間她確實看出兩個年輕人互有喜愛,況且她看樓五斯文有禮,對女兒溫柔呵護,絲毫沒有被女兒臉上的疤痕給嚇走,實屬難得。她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相公,只見他臉色很沉,冷冰冰地開口:「樓五!你!」

「相公!」孫夫人很少這麼大聲,所以她一喊,立刻就把李冰喊住了。

他轉過來,有些訝異又狐疑地望着她。

孫夫人微微一笑,笑容裏有些冷涼和哀慼,她說道:「相公,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還是讓我來說吧。」

李冰直望着夫人,莫名地心微微地顫,竟忘了言語。

「樓大夫請坐。」孫夫人慈顏,頓了一下,神色肅穆對他說:「小女去年外出,遭遇悲慘之事,不只是毀去容顏……她連清白都沒了。此事樓大夫可知情?」

「略有耳聞。孫夫人請放心,孫小姐是受害無辜之人,晚輩對她只有更憐惜,日後也會更加疼愛她,保護她……不再受魔爪所欺。」羅雋一直斯文有禮,忽然面色嚴冷,周身立有一股冷凜之氣,讓人莫名畏顫生寒。

縱然他不曾把目光看向李冰,李冰卻備感威脅,深深鑽眉。

孫夫人望着他,這才寬心甚感安慰,露出笑顏。

「夫人,事關女兒終身大事,樓大夫身家背景不明,不可輕易答應。況且少忛有主見,她的未來該由她自己來決定。」李冰到底是經過風浪之人,硬是壓下滿腹怒火,說出了一口冠冕堂皇之詞。

「相公。」

李冰一臉嚴肅地轉過頭去。

孫夫人一雙冷柔眼睛直直看着丈夫,半天不語。

李冰忽然心臟又是一陣無法控制的跳動,心虛差點浮上了眼底,差點撐不住……

孫夫人垂下目光,輕嘆一聲,聲音軟柔地說:「相公,少忛年紀實在不小了,況且……去年發生那樣的事,她已經身心俱疲。相公,兒女婚事由來父母之命,輪不到少忛做主。我明白相公身爲後父,自有難處,想討我的女兒歡心,妾身對相公心存感激,爲免相公爲難,女兒終身大事,就由妾身來處理吧。」

李冰一震,面色轉變,莫名地冷汗涔涔,後背全溼。

羅雋啾着李冰和孫夫人,嘴角隱隱有看不見的笑意。這實在是一個很好的警惕,未來他也不能小看了枕邊人。

今日他總算知道,少忛外柔內剛的性情,完全承襲了她的母親……

不過少忛大概只看過孫夫人柔弱的一面吧?

兒女婚事,父母之命!喜兒在大廳門外聽到「樓五」求親之事,趁「樓大夫」還未過來,她趕緊先跑回西側樓院告訴小姐。喜兒比小姐還激動,「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夫人呢!小姐,夫人還是跟平常一樣柔情似水,對老爺萬分尊重,但是就是完全不一樣呢!夫人只是看着老爺,就把老爺整個氣勢壓弱了,好了不起!」

孫少忛滿心狐疑,並非不信喜兒的話,只是懷疑她說得過分誇張。不過,一句「兒女婚事,父母之命,輪不到女兒做主」,的確是震懾了她。娘……娘該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來……

想到母親爲了她,把一切責任攬上身,她滿滿心疼,椎心刺骨,不禁緊握了拳頭。

喜兒一臉欣喜,正說到興奮之處,卻忽然看見小姐眼泛淚光,兩行熱淚滾落。她立在小姐身側,垂下雙肩,再也無語。

「怎麼哭了?」羅雋才踏進樓院,就看見她坐在桌前,掉着眼淚。孫少忛抬起一雙紅眼望他,神色幽怨。

他踏進來,困惑地朝喜兒瞥一眼,見她一臉闖禍的表情,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喜兒,妳先去休息吧。」

「是,樓大夫。」喜兒欠身,走出去前,順便把門關上。

羅雋望一眼閉起的門扉,心裏稱許喜兒的機靈。

孫少忛拉掉了面紗,滿腹怨言輕斥他:「你明明答應我提親之事要等我點頭才提,你爲什麼要食言?」

「抱歉。」他凝視着她,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淡淡說道。

半個月前他派回京城之人已經向冷少懷取得療治之藥。根據回報,冷少懷特別交代,此藥是特別配製,並非解藥,藥材珍貴無比,有服用期限,須儘快讓她服下,若拖延了,日後藥材難覓,她的面容恐難以復原。

爲了他,她沒有遲疑就把藥服下,臉上疤痕已經一日比一日淡,到今日,她半張容顏的肌膚猶如新生,皮膚柔嫩,只剩下略微泛紅。她戴着面紗,除了他和喜兒,沒有人知道她的臉容在復原之中。這張絕色,傾城容貌,怕她身在此處,只會爲她帶來災禍。

他食言情非得已。

孫少忛站在他面前,緊握的拳頭輕輕落在他胸膛,卻不忍也不捨得捶他一下。淚眼望他,「雋……我不是怪你,你一切都是爲了我好,我明白……」她輕咬脣瓣,面頰輕貼他胸膛,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已經發現,縱然她沒說,他也都看在眼裏,都明白了。

彼此心照不宣,娘也是……

「我只是心疼我娘。」

「泛兒,妳深愛令堂,不忍她受打擊,受傷害,但是令堂並不如妳想象中柔弱可欺。還有……」他捧起她臉兒來,輕輕爲她抹去眼淚,迎上他深情目光,「做爲妻子與母親,令堂都不放棄,確實是可佩可敬、充滿勇氣的女人。李冰對她也不是毫無感情,我想他很快會發現誰纔是真正適合他的人,他會懂得取捨。」

「……你說的人,真的是我娘嗎?」她的娘,單純善良,弱不禁風。

羅雋只是微笑,俯身輕觸她的脣。她的母親爲了保護她而變得堅強,就像她曾經用小小的身子、用自己的方法努力保護她的母親一樣,有些人只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纔看得到堅強的一面!就算他費盡脣舌說了一堆話,她這副倔強性子,沒有親眼看見,她還是心存懷疑,他又何必把兩人難得獨處的時間花在這上頭。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擁在懷裏,細碎輕吻慢慢轉爲濃烈熱吻……

「泛兒,妳的臉即將復原,妳繼續留下來,才更有可能傷害了誰……不是嗎?」他溫柔聲音落在她脣上。

她緩緩張開眼,眼裏迷惘。

他未一語點破,只希望她好好想想,火熱地又吻上了她。

那天母親並未馬上答應「樓五」的親事,只是願意考慮。或許因此,李冰反應不大,沒有過來向她施壓。

孫少忛本以爲此事就此結束,過了幾天,母親來到她房裏,要兩名丫鬟和喜兒都守在樓院外頭去,把她拉入房裏。

「娘?」母親如此謹慎的動作,她難免困惑。

「少忛,娘想問妳,樓大夫是可依靠終身之人嗎?」孫夫人一雙溫柔眼神望着女兒。

她一聽,便明白母親果真在考慮將她嫁給羅雋。

雖然羅雋說李冰對母親不是毫無感情,但是她若離開這個家,萬一李冰傷害母親,她後悔莫及呀!

孫少忛張口,本想否決,斷了母親將她許配給羅雋的念頭。奈何她欠羅雋實在太多,現在要她說羅雋的不是,尤其是在母親面前,她實在做不到。

她在面紗底下咬着脣,內心焦慮。

孫夫人忽然拉住女兒的手,緊緊握住,眼裏略有激動。

她望着母親的手,緩緩抬起頭,心臟突地一跳,屏住氣息。娘該不是!

「少忛,娘感覺得出來,妳深愛樓大夫。只是這樓大夫是外地人,娘對他不甚瞭解,倘若輕易將妳嫁給他,娘不放心。所以少忛,妳對樓大夫瞭解多少,告訴娘,不要隱瞞。」

狂跳的心慢慢恢復正常跳動。眼見母親異樣神色,深以爲母親下定決心要將李冰之事問她到底,原來還是問羅雋。只是問羅雋,爲何母親如此緊張心慌?疑惑之際,她打住思緒,想起羅雋日前一番話語……

仇兒,妳的臉即將復原,妳繼續留下來,才更有可能傷害了誰。

傷害了誰……她望着娘殷切的眼神。

李冰着迷於一張精緻完美無缺的臉皮,厭惡她這張醜陋的臉,因此她才過了一段平靜日子。

冷靜回想起來,其實李冰爲這個家付出甚多,他對母親體貼呵護,這也是她過去痛苦無法揭穿他的地方……

如果真如羅雋所說,李冰對母親其實也有戚情,那麼他還不至於無藥可救。

……那麼,這幾天李冰沒有來找她麻煩,也是因爲母親的緣故?

這一年多來,他請來多少高明大夫都無法醫治她的臉,相信他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了。

其實她只要好好冷靜下來,深入分析思量,不難看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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