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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美人香》 / 夏娃 / 第3章 / 共22章

「哈…哈啾!」唉,還是待在家裏好,每年春風吹時,她最不愛出門了。這會兒大羅天下,國泰民安,正是寒冬尾聲,初春微冷,新芽綻放時候,她的鼻子最受不了這種季節了。

「哈啾。」幸好還有一條面紗遮掩口鼻,不然她也沒法出來。

日正當中,一方絹帕遮去半張容顏,小手擱在眉梢,擋下直刺入眼的陽光。

京城果然不同凡響,三步、兩步,處處高官府邸,這裏的官兒多得不值錢了,走在街上也沒人理,不像她的故鄉,天高皇帝遠,一個小小地方官就被小老百姓鞠躬哈腰,巴結奉承……她突然冷嗤了聲,不願再想下去。

放眼京街車水馬龍,錦衣玉食,人人眼光長在頭頂上,雖說她一身衣着樸實的丫鬟裝扮不會惹來注目,不過避免給鳳紫鴛添麻煩,她儘量低調,一張戴着面紗的臉低垂,目光大部分與地面接觸―那是什麼?地上有東西吸引了她,小碎步停了下來,挺直着腰桿緩慢蹲身,探出一隻蔥白柔芙將地上錦囊拾起。

小小的錦囊有條帶子,該是系在腰間脫落了。

難得掉落地上還未有踐踏痕跡,只濺了些灰塵在上頭。她拍掉灰塵,細看錦囊,高級的白緞面使用白細絲繡了「白玉微瑕」四字;拿在手上很輕,摸一摸,裏面似乎有個扁圓光滑的東西。

正要打開,忽有一隻手按住她的肩!

「那是我掉的。」年輕斯文嗓音方落,手即放掉,只是阻止她開錦囊,並無輕薄之意。

她隨即捏在手上,轉過身來。

男子高大冷俊,一身米白精繡袍服,腰問繫了琥珀色玉石錦帶,她將目光往上拉,看見一張玉面如冰,輪廓線條嚴峻如刻,雙眉內斂,雙目深邃,鼻樑挺拔,年輕相貌很俊,卻看得她內心猛然一撞,眼中如刺,黑眸幽幽生冷。

她淺笑道:「爺兒如何證明錦囊是您掉的?」她看他。他也在看她。看她一身丫鬟打扮,卻無半點下人的唯諾。

深邃目光從她手裏的錦囊往上移,看見抓緊他的錦囊不肯輕易歸還的女子身形嬌柔,用了一條橘色面紗遮去半張臉,露出的一雙水漾靈眸卻有如浸潤在月光下的黑玉發出水亮光澤,一瞬間他如被一股魔誘的魅力震懾住,久久迴盪心間不止。

她顰眉,看見這人外表充滿距離感,滿身冰冷憂鬱氣息,冷漠如一座冰山,多像啊!看得她忍不住一凍,渾身冷了一陣!

「哈啾!」一個噴嚏打了下來,兩手順勢掩鼻,手上還拿着的錦囊可能是他的,她略帶羞意覦他一眼。

他冰冷麪容無動於衷,對她說道:「錦囊上有白絲繡着『白玉微瑕』,錦囊內是一塊玉石,圓形扁平,表面光滑,姑娘應該摸得出來。」

原來她剛纔摸到光滑扁平的東西是一塊玉啊……既然描述無誤,錦囊該是他掉的。

腦袋裏這麼想,她卻捏緊了錦囊,手微微顫抖,無法如此輕易歸還他。光娣他一張玉面如冰,衣着高貴,氣質憂鬱,她滿心的惱恨和怒氣就想發作!孫少忛啊,妳可別遷怒人家,對方只是無辜的陌路人。她垂下目光,不停在心裏警告自己別惹禍。

「形容不差,該是大爺掉的,那就還給您吧。」她深吸口氣,遞出錦囊正要交還,卻在交付他手上時,她忽然鼻子一嗅,手縮了回來,錦囊湊近鼻間嗅聞。

她方纔大概鼻塞,打了噴嚏嗅覺靈敏了些,加上方纔深吸了口氣,這會兒她才聞到錦囊是香的,散發出一種自然優雅、清淡的香氣,聞起來不似花香濃郁,又不若草香剛野,就像是清晨一朵白花初放,混合着露珠和四周原野的香氣,聞起來心曠神怡,非常舒服!

他忽然面色不悅,五指抓了過來!

其實他只是欲拿回屬於他的東西,她卻下意識地心生恐懼,猛往後退了一步,更把錦囊塞進懷裏,惱怒瞪他!

糟……她又犯了毛病。

見一雙俊目變色,玉面生怒,五指在她面前收握成拳,卻未觸及她,這才讓她放心了點。直到他將手放下,拳頭收握身側,她還有些恍惚,眼前彷佛有人影交錯,隨着陽光晃晃閃閃,虛虛實實,她看見他開口說話,說了什麼,她聽不真切,花了一點功夫才把心神歸位。

她一手摸着胸口,觸及懷中錦囊,纔看他一眼,寬下嘴角,軟軟說道:「大爺不必着惱,若是大爺之物,小女子問明真相必當歸還。這錦囊似香包,香氣四溢,你卻說裏面是塊玉,玉可不會有香氣。」

男子聞言,嘴角抹了淡笑。

她顰眉,看出他的笑容不懷好意,根本是在取笑「一個小丫鬟」的孤陋寡聞和自以爲是。

她一怔,又是一陣恍惚,猛然壓下心頭震撼,面紗底下嘴脣緊咬,強迫自己笑顏以對,柔聲回道:「奴婢說錯了嗎?」

他斂目啾她一眼。「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姑娘不該主觀認定玉不會有香氣。此玉雖然本身無香,不過它能夠凝聚世間各種香氣,所以稱爲『凝香』。」

他伸出手來,等待她交還。

他渾身散發一股高尚冷傲不可冒犯的貴氣,即使處在這滿地大官的京城裏,依然貴不可攀,明眼之人諒不敢與他逞口舌之快。她瞇起眼,眼裏千思百轉,猜他的身分,計量他的階級!身分再顯赫,比得過堂堂皇帝兄弟嗎?階級再高,也高不過一個親王吧?雖然她極度不想惹事,但偏偏他這張臉,這副態度,教她愈看愈吞忍不下了!

孫少忛,此人非他,不可殃及無辜…

內心思緒複雜詭譎多變,她緩緩掏出錦囊,一個不留神,袋口鬆開了,玉石從錦囊內掉出來,她趕緊伸手撈住!

「別碰!」他大喝一聲,已然不及,「凝香」被她緊緊抓在手上。

見他臉色霎變,好似她這一碰已經污了他的寶玉。她把玉石瞧看,只是一塊不起眼的灰白玉石,沒有特殊紋彩,沒有迷人色澤,這仔細一聞,香氣很淡,再嗅聞,香氣全散……

能凝聚世間香氣,故稱「凝香」

她是何等聰慧之人,心思一轉便了然他阻止碰觸的原因,怕是她這觸手一把,已經毀了「凝香」原本凝聚其中的香氣了。

「幸虧沒掉落,要不這碎成一地了。」柔聲柔語訴盡良善,百轉千回的內心黑暗深處獲得救贖,豁然開朗,面紗下一張笑顏燦爛。

他卻雙眉緊蹙,冷麪緊繃,瞪着她,看着已染了她氣味的「凝香」。

要說一切純屬意外,她不是故意的,她黑眸裏就不該閃着水潤光澤,如此耀眼刺目!

「本人花了數年時間,養集天地間自然香氣凝聚於凝香玉中。避免多年心血因一時疏忽毀於一旦,錦囊上特繡『白玉微瑕』用於提醒自己,天下無完璧,『凝婦香』吸氣不分青紅皁白,不可徒手碰觸。」他一瞇眼,伸手抓下她面紗。毀去他多年心血,還假以辭色,包藏禍心,以爲覆着面紗就能掩去一番矯飾行爲,戲弄於他,放肆丫鬟!

孫少忛一訝,杏眼圓睜,來不及躲過他揭去面紗的手。春風來,吹起手上那條橘色紗巾撲了玉面,他卻是望着眼前佳人,看得入迷,忘情忘形,癡迷忘我。

一身樸實衣裳掩不住粉面絕色,小巧直挺鼻尖,飽滿紅潤櫻脣,白雪無瑕嬌顏,佳人脫俗,如仙子下凡。他活了一十九年,如今才識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真意……

陣陣香氣撲鼻,來自春風吹起的紗巾,他怔仲地鬆了手。

「哈…哈啾!哈啾、哈啾、哈啾……」抵不住春花紛飛,狂打噴嚏,一下子眼也紅,鼻也紅,卻眼看着她的救命面紗自他手中脫去,隨着春風飛走,她伸手來不及抓。

「哈啾!哈啾、哈啾!」她蹲下身子,覆手掩面,淚水不停,噴嚏不停,可憐兮兮,怨死了眼前男子。

他猛回神,終於明白她用面紗覆臉不是見不得人,更非爲了一份神祕感,純粹只是用來抵擋不適,趕緊回頭去幫她找面紗……

這一回頭,他纔看見街上人羣不知何時全圍了過來,每個眼神驚豔,停留在眼前女子身上,彷佛和他一樣,初識「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貌;而面紗早已不知被誰搶下、藏下了。

這混亂之中甚至還有人伸手想要碰觸她,被他冷眼一瞪,縮回手去。

「妳能走嗎?」

她蹲着沒有反應。

這一陣騷動,兩個分頭去幫他找凝香玉的貼身護衛趕回了他身邊。

他雙眉聚攏,出手抱起女子,遠離圍觀人羣。兩名護衛瞪大了眼,望着主子,差點掉了下巴,趕緊追隨上去。

軟玉溫香……他走進偏僻街巷內一間古董店。店面毫不起眼,但幾年來早已遠近馳名,據說是一間怪店,裏面不賣任何古董,但凡有人拿奇石美玉來賣,店家看上眼者,定出高價購買。

骨董店裏只有一人守鋪,這人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眉清目秀,身形頑長,見有人開門進來,以爲是親愛妹子爲他打飯來。

「樂兒,今天外頭風真大,我這有披風,妳一會兒……」親切笑顏見了來人,嘴角下撇,轉身回了櫃上,連聲「主子」都懶於施捨,喃喃道:「奇怪了,真是奇怪了。」

「大膽常歡!見着五爺大駕,敢不叩首,罪該!」

「常喜,你們二人守在外頭等我。」懷中軟玉溫香,他心神難定,腳步未停,穿過鋪子,走入內院。

「是,主子!」左右護衛常喜和黑盤領命。等待主子離開,常喜便直起腰桿,連忙向弟弟詢問:「怎麼,樂兒還沒幫你送飯來嗎?」

「嗯,平常這時間早到了,真是奇怪。」常歡皺眉,透過窗口,目光頻往外探,偏僻巷道無哈人跡,一眼望盡,始終不見那抹熟悉人影兒。

「這可怪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右護衛黑盤身形高大魁梧,腰間配劍。他抱起胸膛,娣視常家兩兄弟憂心仲仲的臉色,忍住喉嚨癢乖乖閉緊嘴巴。

去年常家兩兄弟對他開口,原來他上任右護衛這一年來,這兩兄弟經常用「熱情」眼光看得他起雞皮疙瘩,三不五時還向他打探私事,挖光了他的祖宗八代,一切都是爲了幫他們最疼愛的妹子找一個可靠丈夫。

觀察一年,他才通過常家兄弟的考驗。而他看常喜五官端正,體格壯碩,英姿煥發;常歡雖然身形略嫌單薄,可那張臉生得俊秀。左右街坊鄰居有女兒的都想招兄弟倆爲婿。

想常家兄弟外型都不錯,這常家妹子肯定也差不到哪裏去,當下確實是有些心癢難耐了。當時也在這間鋪子裏,兩兄弟形容妹子,說道常家妹子閨名樂字,常樂聰慧可人,賢淑端莊,和顏悅色,溫柔萬千,城中姑娘無一可比擬,是萬中選一的好姑娘,是兄弟兩人捧在手心裏呵護的寶貝,問他可有意思當兩人妹婿?

這聽得他心花怒放,直看着常歡那張好看的臉龐,點頭如搗蒜,惑笑連連。想自己孤家寡人二十載,潔身自愛,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喜獲佳人了!

哥哥……

當時,他聽得身後門外傳來一聲呼喚,那聲音如黃鶯出谷,清韻迷人,餘音繞樑,柔情款款,果真是溫柔萬千,聽得他心跳氣急,兩手緊握,緊張萬分,靦眺如個青澀小子轉過頭去!

黑盤猛然一震,渾身發寒,猛搓着兩隻手臂。往事真真不堪回首啊!

這兩兄弟根本就不用擔心常樂會發生什麼事,她便是夜裏隻身出門,也是安全得很,別嚇到路人就是萬幸了。

「五爺應該沒這麼快離開,我回去看看。」常喜終於不放心,手扶腰間大刀,走出店鋪。要說需要擔心的,是剛纔五爺抱進去的那位絕色美人兒。老天,方纔那匆匆一眼,差點收了他心魂了,怪不得連向來對女人冷漠如冰的主子都生了憐借之心。還好主子是世上少有的正人君子,即使把個曠世大美人給抱進內院,他敢打包票絕不會出什麼亂子。

黑盤眼巴巴望着裏面那扇門,心想常樂要是有美人兒萬分之一的美,他也甘心娶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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