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以翔在夏季的尾聲歸來。
下飛機,他迫不及待飛奔返家。
他發現,他愈來愈無法離家過久,會想念家中那張柔軟的大牀、每一道擺設、抱着她柔軟身體的感覺,還有窗臺前,那株泛着淡淡香氣的梔子花盆栽。
匆匆趕回來,他發現迎接自己的是門上貼着的紅紙。他足足看着那個大大的“售”字,發了超過三分鐘的呆。然後,他急忙推開半掩的大門,穿過小庭院進屋一里頭一團亂,所有記憶中的擺設,全都變了樣,一名婦人正在裏頭清掃,他認出是房東太太。
“這是怎麼回事?”婦人回頭,見是他,回道:“高先生,你的情婦——呃……我是說……”一時嘴快,出口已來不及收回,又不知如何修正稱呼,爲難地頓住。
“情婦?!”他詫異,旁人是這樣看待她的?
“不是,她不是。”
“喔,抱歉……”他們住在一起,沒有結婚,他久久纔出現一次,怎麼看都像是被包養的女人,實在不太像女朋友或未來的結婚對象。
“湘湘呢?”
“她沒告訴你嗎?我房子要賣了,無法再承租給你們。可能你出國太久了,或許你該跟她聯絡看看。”
“沒有,她沒有說……”上一回通電話,她說有重要的事,就是要說這個嗎?那後來爲什麼不說?他滿腦子疑問,太大的變化,讓他一時之間亂了方寸,毫無頭緒。
他先撥了她的手機,她沒有接。
於是他改撥小羅的電話。也許小羅可以解答他的疑惑,告訴他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她搬家了。”小羅說。
“我知道,問題是搬去哪裏?”
“你的私人物品,她都替你收拾好了,在你名下的那棟房子裏。”她有聯絡他幫忙搬。
“我是問她搬去哪裏!”小羅是腦袋還是耳朵有問題嗎?
“搬去哪裏要幹麼?她那裏空間不大,是適合單身女子的套房,沒辦法再留你。”
“那她可以住到我那裏去啊!你鑰匙沒給她嗎?”那間房子一直都空着,鑰匙交給小羅管理,定期請鐘點女傭打掃,她隨時都能住進去啊!
“哪裏沒有?她不要啊!”
“爲什麼不要?”他的房子空間夠大,而且省了房租,爲什麼要另外找一個空間那麼小的地方?他真的不懂。
“高以翔,你還不懂嗎?她不想再跟你耗了。”這阮湘君絕對是全世界最專情的女人,第一份工作她待了六年,第一個男人她等了十年,問題是女人青春有限哪!能夠執着十年,也該替她拍拍手了。
站在中立的立場,看到她終於清醒解脫,還真替她高興,那麼好的女孩子,不應該被這樣對待的。
“耗?”什麼意思?
“你繼續裝迷糊吧!人家搬去一個很優質的男同事家隔壁,對方會照顧她的,我猜過不久就可以接到他們的喜帖了,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當做公德,不要去打擾人家了。”
“湘湘要你說的?”
“我的良心要我說的!”掛了電話,高以翔陷入沈思。
她有交往的對象了,所以不方便搬到他那裏去,這點可以理解。
但是也沒有必要連住在哪裏都不讓他知道吧?
他說過會給她祝福,難道有了對象,就不能再相互關心嗎?這一點他怎麼也無法理解。
他後來又打了三通,她還是沒有接。
一直到晚上九點,手機才晌,他看見來電顯示是她,趕緊接起來。
“你……回臺灣了?”
“今天剛到。房子的事我聽說了,打了好幾通電話,你怎麼沒接?”她遲疑了下,纔回應。“我在上班,手機沒帶出去。”
“你剛到家?”
“……嗯。”是真的還是謊言,他沒有再探究下去,改口說:“你現在住哪裏?我過去找你。”
她又是一陣遲疑。
“……去河堤邊那家咖啡廳,我等你。”
半個小時後,他終於見到她。
有個男人送她過來,他認出那人是徐靖軒。
隔了一段距離,男人在她下車時將藩外套遞給她,讓她單獨過來。
他瞥了眼遠方等待的身影。“不請他一起過來坐?”
“不了,我們待會兒還有事。”言下之意是她很急着走?
“你好像瘦了一點?”他皺眉打量。下巴都尖了,小小的鵝蛋臉及不上他一個巴掌大。
“最近忙,再加上生了場小病。”
“早叫你辭掉工作了,自己的身體也不照顧好。”手掌忙不迭覆上她額頭。“什麼病?要不要緊?你這樣我不放心,先搬到我那裏去好不好?我暫時不接任何工作,把你身體調養好再——”
她放任自己最後一次感受他的溫度,然後拉下他的手,低淺吐出:“我要結婚了。”
他怔住,忘記原本要說什麼。
“怎麼……”一切來得太突然,他錯愕得反應不過來。
距離他上一次離開到現在,交往應該不到半年吧?會不會決定得太倉促了一點?
“會不會……太快了?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結婚這種事——”
“我認識他六年了。”
“也、也對。”他千乾地道,突然不知該說什麼。
殷勤地追了她六年,脾氣好、無不良嗜好,好像真的沒什麼好考慮的。
“所以,以翔,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爲什麼?”他心急道:“你結婚和我們的交情一點關係都——”
“他介意。以翔,這讓我很爲難。”他的聲音再次卡住。
她說過,如果覺得爲難,會親口告訴他。
她說了,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如果他會造成她婚姻裏的磨擦與芥蒂,她這麼做也對。
他無法反駁,胸口沉沉的,帶着揮之不去的鬱悶。
曾經想過右一天她會尋得屬於自己的幸福,卻枓不到,她會爲了這個男人,將他毫不在意地捨去。
不見面沒關係,從對方生命中完完全全消失也無所謂,放下得輕如鴻羽……好一會兒,他們都沒再開口。
她面向河堤,仰頭望了望天空。“以前,我常常一個人來這裏,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都做些什麼?”他好奇問道。“看看天空。這裏離機場不遠,常常有飛機飛過。”然後在心裏想着,那些飛機裏,有沒有他?
“我不知道原來你喜歡看飛機。”他光坐都坐膩了。
她微笑,沒多做解釋。“以翔,他對我很好,以後我不會再是一個人,我會有一個家。所以,你不用擔心我。”
“嗯,我知道了。”高以翔點頭,雖然有那麼一點點不是滋味,仍是張手抱了抱她,給予他的關懷與祝福。
有個屬子她的家,是她十九歲後一直渴望擁有的,他是該替她高興,她找到自己要的幸福。
“再見,以翔。”她說了這句話,轉身,從他懷抱裏走開。
他一直看着她離去的身影,男人張手迎接她,她再也不是一個人,往後,卻換他要一個人了看不到她的日子……他不得不承認,心裏某一塊落了空的區域,空泛而失落。
坐進車內,車子駛離。
“這樣……好嗎?”都走遠了,她依戀的眼神仍在回顧,徐靖軒看得出來,她心裏仍然放不下高以翔。
“我不介意幫你演這場戲,但並不代表我認同你的做法。要分開的方法有很多種,爲什麼要讓他覺得,你是身邊有人,再也不需要他了?”
“一定要這樣,他纔會放心。”她太瞭解他,不這麼說,他不會放手。
“但事實是,你爲他虛擲了十年青春,忍受寂寞、無助,甚至失去了一個孩子,你爲他犧牲這麼多、付出那麼深的感情,他卻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對你很不公平。”高以翔明明就虧欠她那麼多!
“都過去了。”她知道離開會很痛,一次痛到底,再重新活過來,她不想未來的十年、二十年,仍在無盡的等待與失望中度過,反覆折磨自己。或許,早在很多年以前,她就該這麼做了……她只是個平凡的女人,也會嚮往平凡的幸福,至少讓她在生病時,有雙臂膀可以抱住她,不要讓她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害怕,這只是一個很渺小的願望。
她想放掉這一段,唯有割捨得徹徹底底,讓他從生命中離開,然後用時間去平復,有一天,她必然可以重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