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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妻恩浩蕩(上)》 / 寄秋 / 第14章 / 共20章

「喲!喲!喲!這裏是怎麼打掃的,瞧瞧這一層灰呀!你們全瞎了眼嗎?以爲隨便掃掃就能交差不成?」

「嘖!嘖——魚肉太腥、蝦子太小,這雞是死不瞑目吧,眼窩處怎麼還有沒拔乾淨的細毛?再去宰只肥嫩的小母雞來,七個月大最好。」

「哎喲!我的天老爺,這些老百姓做事未免太草率了,缸裏的水不能由井裏打起,要收集晨起的露水,用乾淨的竹筒一滴一滴接,知道沒有?」

「天哪!粗手粗腳的丫頭打哪來的?輕點,玉鋪的牀得先上軟被,再將水緞覆蓋上,最後再放一席織錦輕鋪、拍軟……」

「哎呀!慢着、慢着,你們在幹什麼?怎麼沒先點薰香,這一屋子潮味娘娘哪能受得住?快去拿點香料來,得燻上一整夜纔行!」今天的祁府,只聽見這尖細的聲音此起彼落,衆人皆因這聲音而忙碌着。發聲的人面色淨白,生得眉清目秀,一口白牙亮得刺眼,小巧的脣兒顯得特別紅豔,蓮花小指一勾竟也有幾分風情,語氣軟嘐。

說他是女子嘛,那模樣瞧來又像是俊秀公子,打扮入時,好不威風,一身上好織綢穿在身上倒也俊得很,玉顏像撲了粉似的。

可他是名副其實的男兒身,除了比別人少了那麼一點小玩意兒,脣紅齒白的他可有着不輸女孩家的……呃……嬌柔,稍嫌尖細的嗓音甜膩了些。

不過沒有人在意這點小缺陷,畢竟他可是個太監,一張嘴能言善道、將死說成活纔是他的專長,受後宮嬪妃寵愛、哄主子們心花怒放纔是他的工作。

「任公公,口渴了吧?這剛泡好的春茶,就麻煩您先替主子嚐嚐味道。」風紫衣適時端來一杯茶,讓這任公公喘口氣,也能讓府裏的人歇會。

此茶色澤澄澈、碧綠如茵,清甜香氣醇韻微甘,沁鼻清香宛如置身羣山環繞的田園之中。玉杯雪白,微微透光,冒着煙的香茗置於掌中不覺燙度,可入喉的茶水卻燙舌得很,若過於猴急容易傷口,小口細飲方能引出茶香。

「咱家這張嘴可刁得很,非西湖的龍井不飲,妳可別拿些粗糙的下等茶葉糟蹋我。」任公公尖細的聲音挑剔着。

明明被茶香所引誘,他仍故作姿態,將下顎抬得高高,以他的鼻孔瞧人。

「任公公何不先嚐一口,真要粗茶,咱們老爺夫人還拿不出手,就怕您笑話。」她特地提到祁府主子,要不然她端來的茶會先被往花叢倒。

這些年,她學得最好的本事就是應對進退,經過幾年磨練,她已變得手腕圓滑、長袖善舞,有錢人就喜歡包裝這套,只要東西看起來稀有高級,他們就會覺得這東西是直的好,再貼上祁府的名號,很少人拒絕得了,至少她還沒遇過。

不過,她會拿出手的東西,也絕對不是常物假裝珍品,必定叫人、心服。

就拿這白毫春茶來說,此茶乃是來自遠古時代的野生茶樹,天底下就這麼一株,樹齡約有八百歲,長在奇巖絕壁上,茶葉數量稀少且難以取得,一年能制個三、四斤就不錯了,絕對叫任公公信服。

「哼!咱家就不信比得上宮裏的貢茶……」任公公先聞香,而後嚐了一口,白細的臉兒頓生光華。「咦!這是……這是什麼茶?」

「紫衣才疏學淺,就喊它『和尚茶』。」看對方的表情,她就知道這一手讓他上勾了。

「和尚茶?」

「是的,是廟裏和尚採製的茶葉,日出時分趁着露水正濃時採下,葉片在雲霧中展開,不受日曬,因此老和尚又取了個『雲霧茶』的雅名。」亦稱巖茶。

雲霧茶與一般茶葉不同,即靠天然的霧氣養育而成,有着懸崖峭壁遮蔭,在溼潤的環境中生長,葉子不僅柔軟,且風味特佳,有別於人工培育的茶香。

如此絕品好茶,若非她以棋會友,多次贏了老住持明空大師,恐怕也取不得這獨一無二的珍品,孝敬祁府愛茶成癡的老爺,所以,宮裏是絕對嘗不到的。

「嗯!嗯——雲霧茶,好名,名好茶好,妳這丫頭做事倒也機伶。」他終於有了點笑容,又品了一口。

一口好茶收買了任公公半顆心,他邊飲邊點頭,頻頻讚揚,原先輕蔑的眼神轉爲稱許。「不,這可不是紫衣的功勞,若非公公的面子大,這住持怎麼肯拿出珍藏與人分享?」她將功勞全留給他。

「是嗎?呵呵——」果然,好聽話人人愛聽,尤其是吹捧到心窩裏,叫他挑剔的嘴也變柔軟了。

加上這風紫衣將迎接嬌客的事宜打點得妥妥當當,安排得雅緻中不失貴氣,讓提早來宣旨的他落得輕鬆,對她的好感自是節節升高。

尤其是她調度下人的手腕,以及笑談間處事的圓滑,他是暗自佩服在心,以一名丫鬟來說,她算是很了不起了,世間女子沒幾人能及得上她的慧巧。

「嚇!過來,妳、過來一下。」

低廊迥轉處,不意傳來低喚聲,風紫衣蛾眉輕蹙,抬眸一瞧,只見樹影搖晃下的石碑處有隻招喚的大手。

她轉頭,先是對任公公一個欠身,「公公還有事要忙吧?紫衣就不打擾了,這茶公公慢飲,等會讓下人收走便是。」

任公公搖搖手,不甚在意,「去吧去吧,咱家還得盯着下人們辦事呢。」她再一個欠身,才轉頭輕移至發聲處。「是你呀金公子,今兒個可真有閒情逸致,玩起躲貓貓來了。」一瞧見是金準之,她有些惱意。

這傢伙搞什麼鬼?現在正忙,他想幹麼?

面上一哂的金準之乾笑地打躬作揖。「別損我了,紫衣姑娘,在下得知妳偏好『景陽行』的蜜李子,特意爲妳送來,好讓妳甜甜嘴。」

一反常態,他熱絡得好比冬日的烘爐,客氣地讓人稱奇,一改脾性,用雙手捧着一袋蜜餞送上前。

聞言,她倒有些笑意了,「嘖,真是消受不起呀!聽你一聲紫衣姑娘,我是受寵若驚,突然對我太過殷勤,我可是會嚇着的。」看來被整治了幾回,這二愣子開竅了。

她也沒跟他客套,一把收下蜜李子,蔥白小指一挑便挑顆大的往舌間放,酸酸甜甜的味兒一漫開,她微露滿意的愉色。

「哪兒的話,紫衣姑娘向來好福氣,在下還望沾沾妳的福,多點好事兒。」他暗示着有求於人。

「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少了什麼,你瞧這手腕空蕩蕩,沒點什麼飾品,珠花樣式也嫌舊了。」柔哲小手一抬,晃呀晃地給他機會。

她不是貪財之人,但對金準之,前後過節太多,她一點都不需要客氣。

一點即明的金準之,趕緊取出原先打算買給妹子的金釵耳墜。「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妳可別嫌棄。」

「這……」她掩脣輕笑,收得毫不心虛。「金公子的多禮我記下了,改天我空閒了,必邀你與天喜小姐月下獨酌,小聚一番。」

至於這禮物呢,她就先替天喜收下,往後給天喜當嫁妝。

「那就有勞紫衣姑娘了。」金準之喜出望外,兩眼堆滿美夢成真的笑意。

「不過……」

「不過什麼?」他小心地陪笑,態度好不謙遜。

「小姐乃『千金』之軀,想要成就一樁美事,代價可不小,爲使美人展顏,金公子知道怎麼做吧?」看他那副得逞的樣子她就不爽快,既然嫁妝要了,再來點聘金先收着也無妨。金準之神色一僵,嘴角抽措,「是、是,我明白了,『千金』難買美紅妝,在下良緣就勞姑娘牽成。」

千金……祁天昊說的沒錯,他家的丫鬟果然是享福的命格。

「呵呵……只要你夠誠意,紫衣絕對義不容辭,小姐過得如意,下人們也跟着開懷……」本來還想再整整他,不料她眼角餘光瞄見任公公一身光鮮的走近,她清軟的語調倏地一轉,微帶輕快地迎向他。「任公公,怎好勞您大駕,有事讓下人找我便是。」

「瞧妳還沒走遠,就自己來了,咱家是想問問妳這茶還有沒有,我想帶些回宮裏……」徐步而來的任公公驀地話聲一頓,雙眼發亮,粉臉着了火似地染上嫣紅。

「這位公子好生俊俏,不知是哪裏人?娶妻了沒有?」

忽被問到,正舉步欲離的金準之停下腳步,神色古怪的盯着他。「準之目前四處爲家。」他不想說太多。照說入秋該是天涼,但對習武人而言,仍覺得偏熱,可他卻莫名打起寒顫,一種不舒服到極點的感覺由腳底竄起。

「嘖!嘖!嘖!瞧這臉皮多麼嫩呀!咱家掐掐是不是肉做的……噢!真是男人的臉……」是不比他的細皮嫩肉,卻叫他指尖捨不得離開。

聽到這近似女子淫浪的「噢」聲,又平白被捏了兩下,金準之當下臉垮了一半,不舒服的感覺更深。

「任公公,別欺負我家大少爺的朋友,你瞧他皮薄肉嫩的,可禁不起你這般戲弄。」風紫衣不着痕跡地輕拍任公公的手,就像兩人是知交姊妹般的笑着。

明明是名男子,任公公臉上卻浮現女子的嬌羞。

「妳這丫頭真死相,咱家是瞧他似乎頗有見識,想和他多聊聊民間風情。」多可口的男人呀!叫人心口卜通卜通地跳,心猿意馬地想咬上一小口。

少了個寶貝兒,七歲淨身的他一身脂粉味,漸而偏好男色,宮裏不少小太監是他的相好,他還私下養了個男人在宮外,牀第間那回事他可不陌生。

不過像這種持劍英雄般的瀟灑人物,他以往倒沒遇見過,使得他芳心蠢蠢欲動,但對方既然是朱雀城城主的朋友,他當然得收斂幾分,不能太躁進。

「能入得了公公的眼是他的福分,可您也別急嘛!來日方長,改天紫衣替您安排安排,讓你們來個促膝長談,豈不更好?」風紫衣挽起任公公的手,還狀似貼心的討他歡心。

安排?猛打冷顫的金準之瞠大眼,雙手環胸似想守住「貞操」,他再怎麼遲鈍也不會看不出眼前男人的癖好,而他絕不搞什麼龍陽之癖,尤其還是跟一個不男不女的死太監!

「就今晚吧!妳準備一桌好酒好菜,咱家整晚不睡就陪他聊通宵。」結實的胸膛,挺而有力的腰身……他捂着脣咯咯輕笑,神態嬌媚。

聞言,金準之全身僵硬,額上冷汗一滴一滴地冒出,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公公,你別心急,別忘了娘娘就快到了,您要是耽誤了這事,上頭怪罪下來,誰承擔得起。」她假意爲難,像是怕他沉溺男色而受罰。

「這……」任公公垂涎地看了「美食」一眼,遺憾地嘆了口氣。

「不過啊,任公公您初來乍到可能不清楚,我們朱雀城地傑人靈,盡出才子佳人,金公子的相貌雖佳,可城裏比他出色的公子哥兒也不少,哪天您上街去逛逛,就知道紫衣沒誑您。」她將手背於身後,不斷揮着,示意金準之快走。一見她打了暗號,金準之心頭一鬆,片刻不敢停留的溜走。

不過未得償所願的任公公尚有些捨不得,殷紅的脣瓣微鱖着,頻頻回頭想多看一眼,聊慰此時的失落。

幸好這個時候,氣喘吁吁的玲瓏出現,打斷了他的遙望。

「來……來了……十里坡……轎子……快到……望月亭……來……來了……好多人……馬兒……」玲瓏上氣不接下氣的指着身後,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顛三倒四,沒人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風紫衣拍拍她的肩,「玲瓏別急,順口氣再說。」

「來、來了,紫衣姑娘,娘娘的鑾轎剛進城,城……城主吩咐我來知會妳一聲,快召集府裏的下人接駕。」

「什麼?!娘娘鑾駕到了,我得趕緊到前頭恭迎……撒、撤、撒!別擋咱家的路。」任公公驚呼着,讓他的聲音聽來更尖銳。不等風紫衣指揮府裏的人前去迎接,忙着整肅儀容的任公公一馬當先的衝了出去,踩着小碎步急匆匆跑着,扭腰擺臀的,所經之處衆人紛紛迥避,不敢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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