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沙啞的說:“我不是我媽的親生兒子。”
這是什麼意思?她不明白,可是,這句話明明淺顯易懂,如果他不是婆婆的親生兒子,那是誰的兒子?雖然他不是那種會跟父母撒嬌的孩子,但看得出來他們母子之間很親密。
再說,她也不曾聽過好友提過此事,難道好友不知道嗎?
“我媽不孕,我爸爲了保住心愛的妻子,於是接受奶奶強勢的安排,同意奶奶的祕書當他的小老婆。她出生在孤兒院,因爲我奶奶的資助栽培,才得以一路讀到大學,爲了回報奶奶的恩情,還有內心深處對我爸爸的愛意,她答應一輩子沒名沒分的跟在我爸爸身邊,而她,就是我親生母親。”
她驚愕的張開嘴巴又閉上,腦海閃過一大堆問題,可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親生母親生下我之後,我媽孃家便介入,不同意她跟着我爸,這是當然,爲了防止女兒的地位被奪走了,總要狠心一點。他們決定用一億交換我的撫養權,可是親生母親是個孤兒,又怎麼忍心捨棄自己的骨肉?聽說,我出生後臍帶繞頸,她好不容易生下我,又差一點死於血崩,我們母子算是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她偷偷抱着我躲到鄉下,不過,終究逃不過閻家鋪天蓋地的尋人,三歲那一年,我奶奶找到我們的下落。”
“你奶奶強行把你帶回閻家嗎?”
“沒有,聽說當時我放聲大哭,親生母親苦苦哀求,向奶奶下跪,奶奶不忍心強行把我帶走,不過我親生母親後來卻又答應把我交給閻家,唯一的條件是,再給我們母子一個月的時間,我奶奶答應了。”
她想問,爲什麼他的生母會決定割捨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既然當初選擇了自己的孩子,爲什麼不能堅持到底呢?
“當時是十二月,我想那應該是我生平第一次佈置聖誕樹,當時年紀太小了,細節早就模糊,但是從小到大,我的夢裏經常出現那麼一顆五彩繽紛的聖誕樹,還有一張溫柔含淚的容顏,上了大學,我才從親生母親留下來的照片印證夢中的這一段記憶。”
她瞬間明白了,原來看着聖誕樹時,他是在懷念他的親生母親。“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我親生母親臨死之前寄了一封信和那些照片給我媽,希望將來有一天,我有足夠的智慧可以去面對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她可以把真相告訴我。”
“你親生母親過世了?”
“在我回閻家兩年後她就病逝了,她應該是發現自己的健康狀況越來越糟糕,擔心沒辦法照顧我,眼看我快到了上幼稚園的年紀,纔不得不忍痛把我送回閻家吧。”
“婆婆把這件事情告訴你?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因爲這裏面有着人性的自私和醜陋,嚴格說起來是他媽拆散了他們母子。
“我曾經問過我媽,爲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她說,她可以隱瞞全世界的人,一直以來這也是她努力的目標,除了幾個親近的人,沒有人知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有時候甚至連她自己都認爲我是她的親生兒子,可是,她卻沒有辦法隱瞞我,我應該爲自己擁有一個偉大的母親感到驕傲。”
藍雲豔聽得淚光閃閃,她有一個很了不起的婆婆。“你去看過親生母親嗎?”
“我媽親自帶我去祭拜過她。”
從身側抱住他,她把臉頰靠在他的肩膀。“你應該覺得很幸福,你有兩個很棒的媽媽,雖然一個已經上天堂了。”
“也許,因爲我是一個得來不易的兒子,我爸從小總愛對我這麼說:如果你不爭氣,就別當我的兒子。長期生活在壓力之下,不知不覺當中,我學會了壓抑自己。”
“我可以瞭解。”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豔兒,我不太習慣分享,可是我會學習不要對你隱瞞,你也是,不要在我面前隱藏自己,我們是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夫妻。”趙擎安的那席話不停在他腦海迴盪,他漸漸明白一個很根本的道理,如果他不能在她面前打開自己的心防,她也不可能在他面前坦白自己。
她用力點頭回應,隨即將整張臉貼在他的胳臂上,眼淚不小心溢出來,她終於有一種很真實的感覺,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他真正屬於她了。
回到車上,藍雲豔試圖輕鬆地驅散剛剛那股沉重的氣息,伸了一個懶腰,扭扭脖子。“好累哦,我慘了,明天一定會全身痠痛。”
凝視了她半響,他說出今天的重點。“後天我一定要回臺北,預計中午十二點離開。”
頓了一下,她故作不明白的問:“然後呢?”
“給我機會,讓我當個好老公。”
早在他說“我們是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夫妻”,她的心便已經投降了,可是,不小小捉弄他一下,未免太便宜他了。“我知道你在努力了,可是積習難改,我對你不太有信心,我要考慮一下。”
“我會等你,我們一起回家。”畢竟前天他們兩個還鬧的不太愉快,他當然不敢期望她會一下子就答應,而且他們之間的歧見也還沒有說清楚,但是他總覺得她不會讓他一個人離開這裏。
深情的撫着她的臉,他很堅定的重述了一遍。“我會等你,我們一起回家。”
*
雖然閻若天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其實他根本毫無把握,她會跟他回家嗎?
將近兩天的等候,他緊張的根本不清楚自己如何度過,有幾次差一點衝過去問她,她會不會跟他回家?還好理智拉住他,既然把決定權交給她了,他還是靜靜等候吧。
滴滴答答,時間過得好快,一分一秒都不願放慢腳步,而房門上始終沒有他期待的敲門聲。
沒辦法再等下去,他必須辦理退房了。
從那間頂級海景套房走到大廳櫃檯辦理退房,再前往停車場,這一路上,他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下來。就這麼回去嗎?
不行,他怎麼可以丟下她離開呢?不管如何,即使蒙受蠻橫無理的指控,他一定要帶她回去,沒有她,他的生命就不再完整,他不要再失魂落魄的老是尋找她的身影……
“閻若天,你要去哪裏?”藍雲豔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剛剛旋身急着返回飯店的腳步打住了,他猛然一轉,就看到他家夫人正囂張的坐在他的車蓋上,鞋子連同行李袋扔在一旁的地上,兩隻腳丫子在半空中晃來晃去,那模樣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你是烏龜嗎?怎麼動作那麼慢呢?不是說好中午,現在都下午一點了。”她不是故意坐在車蓋上,而是因爲在這附近回顧了一個早上,又遲遲等不到他現身,腳痠了,當然就近找個地方歇腳啊。
他家夫人越來越呱噪了,可是他好喜歡她吱吱喳喳說個不停……丟下行李箱,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衝過去將她抱起來,深深把頭埋在她的頸窩。
“你幹麼把我抱得這麼緊?”不過,她自己也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其實她很喜歡他的熱情。這時候眼角不經意瞥到一些瞠目結舌的目光,她笑得更燦爛了,女人免不了有那麼點虛榮心,她蕩然期待大夥得知她的真實身份之後,下巴會掉到地上。
“我在我房間等你,你一直不肯出現,急死我了,又不相信你這麼沒良心,怎麼狠心讓我一個人回臺北。”
“你不是要我在停車場等你嗎?”
抗議,他抬起頭來瞪着她。“我哪有要你在停車場等?”
“我們約會那一天,你不就是要我來停車場等你嗎?”理所當然,今天也不例外啊。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我沒出現,難道你不會打一下手機嗎?”
“你不覺得等到最後一刻,答案才揭曉,那樣比較精彩嗎?”
他差一點暈倒,原來他家夫人真的是一個花樣很多的人!“你當自己是在看連續劇嗎?不行,以後我們一定要把話說清楚,要不然我很快就會心臟衰竭。”
“你心臟有這麼脆弱嗎?”
“我的心臟本來很強壯,可是一碰到你,就會變得不堪一擊。”
捧住他的臉,她很用力的在他脣上印下一吻。“好,以後我們一定要把話說的清清楚楚,還有,我的總裁老爺,我們回家吧。”
他們可以回家了,可是驅車回家的路上,閻若天還是不時轉頭確認身邊的人。
“你專心開車。”藍雲豔好笑又甜蜜的瞪着他。
“豔兒,你喜歡什麼花?”
“玫瑰。”
皺着眉,她不喜歡這個答案,那個傢伙真的說對了!“你怎麼會喜歡那麼俗氣的玫瑰?”他的口氣很不好對不對?沒辦法,那個傢伙怎麼可以知道!
這下子輪到她皺眉了,玫瑰花得罪他了嗎?“我倒覺得玫瑰很漂亮,至少我一眼就可以認出玫瑰花。”
微微一怔,他不解的揚起眉。這是什麼意思?
只見她乾笑了幾聲,恨不得效法鴕鳥精神,可惜這裏沒有沙子可以把頭埋進去,那隻能老實招了。
“我是“花癡”——花花草草的白癡。”
略微一頓,他爆笑出聲。他家夫人真的好可愛!
“不好笑,那些花花草草不喜歡跟我交朋友,我一直很苦惱。”
沒錯,現在情況確實不好笑,因爲他想到真正的重點了。“你連這種事情都告訴趙經理嗎?”
“我爲什麼要告訴他?”這種事又不是多了不起,她連啓齒都難爲情。
“你沒告訴他,他怎麼會知道你喜歡玫瑰?”
“他知道嗎?”搔了搔頭,她恍然大悟。“我想應該是君君告訴他的吧,君君託他照顧我,想必在他面前提到不少我的事情。”
“君君託他照顧你?”
“他和君君是藕斷絲連的舊情人,一個不肯離開墾丁,一個不肯離開臺北,可是又放不開對方,兩個人從大學糾纏到現在,經歷了數不清的分分合合,說不是男女朋友,親密的程度又像男女朋友。”
搞了半天,那個傢伙從頭到尾都在耍他嘛!難怪會說那種話,什麼跑跑追追挺有樂趣,“他”是很有樂趣,他可沒有樂趣……算了,他現在看那個傢伙莫名其妙的還蠻順眼,就算了吧。
看着身邊男人不停在變幻的表情,藍雲豔還真是越來越糊塗了。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笑了,這會兒還吹起口哨,那顆腦袋瓜到底在轉什麼?
無所謂,不管他的腦子在轉什麼,看到他臉上不再掛着那張剛硬嚴厲的面具,感受到他從心底散發出來的愉悅,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