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完會,徐世展回到座位,隔壁的女同事見他回來,提醒他。「世展,剛剛你的手機一直響耶,不知道誰一直打電話來,說不定是客戶有急事找你。」
「謝謝,我知道了。」
徐世展檢查手機,一連串未接電話的紀錄,都是他不熟悉的號碼,他聳聳肩,回撥電話。
鈴聲剛響兩聲,對方便迅速接起。「喂,世展嗎?」
他一震。「薇薇?」
「對,是我,你終於……回我電話了。」方薇薇沙啞地低語,語氣滿蘊哀怨。
「有事嗎?」他盡力保持平靜。
「我想見你。」方薇薇話說得直接。「你來我這兒好不好?」
他掐緊手機。「你明知道我不能過去。」
「爲什麼不能?」方薇薇提高聲調,有些歇斯底里的,還夾雜着哭音。「你真的不理我了嗎?一點都不在乎我了嗎?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
「你在做什麼?」
「喝酒,我在喝酒……」她哽咽。「可是不管我怎麼喝,就是沒辦法不想你,我知道你結婚了,我也想忘了你,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啊……」說着,她開始哭泣,一聲一聲的嗚咽揪擰他的心。
「薇薇,你的經紀人呢?叫她來聽電話。」
「她不在我身邊,誰都不在,我一個人,只有一個人。」
「薇薇,你聽我說,你冷靜一點……」
「我不要冷靜!我要你來我身邊,你來陪我好不好?」她淒涼地懇求。「就這一次好不好?今天以後,我不會再煩你了,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是什麼……日子?」
「是我們的週年紀念日。」她輕輕地打酒嗝。「你就是在今天跟我求婚的,記得嗎?」
就算他曾經忘記,她也讓他想起來了。徐世展黯然不語,默默聽着前女友在線路那端飲泣。
她很少哭的,從前他總是盡心盡力滿足她每一個請求,甚至在她開口前,便爲她打理好一切,交往五年,她不曾因他而哭泣。
沒想到在他們分手以後,她反而哭了,爲他而哭。
「你能不能過來?今天就好,我求求你!」她軟弱的嗓音,聽起來好無助。
「……對不起,我真的不能去。」
*
爲了晚上的約會,喜樂從下午就開始準備,上美容院洗髮,請設計師吹了個好看的髮型,然後回家挑衣服。
試穿了好幾套,總是不滿意,想打電話跟好姊妹齊真心求救,怕打擾她上班,更不敢去請教何燦宇專業的意見。
如果讓世展知道她找燦宇幫忙,說不定又會生氣。她苦惱地尋思,雖然摸不清親愛的老公爲何要爲此發怒,但也只好自立自強,弄了好半天,總算找到一件看起來很不錯的針織罩衫,搭毛料格子裙,胸前掛一串造型繁複甜美的長項鍊,足蹬帥氣的長靴。
應該……算好看吧?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有些旁徨,很沒把握。她仔細搽上櫻色脣膏,希望自己染上幾分優雅女人味。
下樓時,每走一級階梯,她的心就狂野地跳一下,才走到巷口,心跳的速度已快得她幾乎不能承受。
討厭!幹麼這麼緊張啊?
她懊惱地敲自己的頭,暗罵自己,閉上眼,努力調勻呼吸。
「喜樂!」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在她面前落下,她震懾地睜開眼。
是她的母親,王亞蘭。
「媽?」她驚得口吃。「你怎麼……會在這兒?」
「嘖,你住的地方還真不好找!」王亞蘭沒回答女兒的問題,逕自碎碎念。
「剛剛計程車繞半天,差點迷路。」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裏?」
「跟你以前的鄰居打聽的,她說你搬到這裏來了。」王亞蘭打量女兒俏麗的打扮。「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嘛,老公對你很好吧?」
喜樂倒抽口氣。「你知道我結婚了?」這消息她一直瞞着母親,就怕她有一天找上門來。
「我說你這丫頭啊,還真見外,都嫁人了幹麼不跟媽說一聲呢?如果不是你那個鄰居好心告訴我,我到現在都還不曉得呢。」
喜樂悶然咬脣。「媽,你來找我,有事嗎?」
「唉喲,我就不能來看看自己女兒嗎?媽也是關心你嘛!」
關心纔怪。喜樂揚起眸,直視母親。「媽,你有話就直說吧。」
「是喔,那我就……直說好了。」王亞蘭尷尬地笑兩聲,頓了頓。「是這樣的,你也知道我老公生意失敗,在外頭欠了一屁股債,你兩個弟弟都還在唸小學,我連註冊費都籌不出來,你就算幫幫媽媽好不好?借我一點錢,讓我幫他們倆交學費。」
果然是來借錢的。
喜樂自嘲地撇脣。「這次你要借多少?」
這已經不是母親第一次開口借錢了,這些年來,她陸陸續續找了許多理由,前前後後借了將近三十萬。
「我看……」王亞蘭一轉眼珠。「就借我二十萬吧!」
「二十萬?」喜樂驚愕地瞪眼。這會不會太超過了?「可是我……沒那麼多錢啊。」
「喜樂,你想拒絕你老媽也不用這樣裝窮吧?」王亞蘭嘲諷地冷笑。「聽說你老公在證券業很有名,賺不少錢,這點錢對他來說只是小意思吧?」
「我不能拿世展的錢。」
「爲什麼不能?他是你老公啊!」
「真的不能。」喜樂堅持,當初不敢通知母親自己結婚的消息,也是怕她爲了錢糾纏自己的丈夫。
「你這死丫頭!」王亞蘭怒了,也不管周遭人來人往,潑婦般地破口大罵。
「你就是不肯借錢給我對吧?你想眼睜睜看你媽餓死,看你兩個弟弟年紀這麼小,就沒辦法到學校唸書,被同學鄰居嘲笑?我以前就算再怎麼苦,也是硬撐着送你去上學,你現在連這點忙都不肯幫我?你還有沒有良心?我算白養你了!」
聽母親如此責備,喜樂並不辯駁,隱忍着,心口一陣陣地疼痛。
「一句話!你到底借不借?」王亞蘭盛氣凌人。
「我現在有事,我們改天再說好嗎?」她試着安撫母親。「我會打電話給你。」說着,她匆匆舉手招計程車。
「你這死丫頭!想這樣丟下你老媽?不肖女!早知道當初就不把你生下來了,害我活受罪……」
後來母親還叨唸了什麼,喜樂已經聽不見了,她也不想聽,寧願不聽,她只想快快趕到約會地點,與最愛的人相見。
好不容易盼到的滿月之約,這次,不能再錯過了,她絕不能遲到。
可她還是遲到了,被突然現身的母親耽誤了時間,路上又塞車,等她趕到美麗華,已經遲了將近半小時。
她倉皇四顧,尋找丈夫的身影,卻找不到他。
他該不會等得很生氣,一怒之下走人了吧?
喜樂焦急地撥打手機,系統傳來對方已關機的回應,她聽了,更加手足無措。
不會吧?他爲什麼不開手機?難道真的生氣了嗎?
「我不是故意遲到的,世展,對不起,你原諒我好嗎?」她喃喃自語,握着手機穿過人潮,下樓又上樓,尋覓那個與她相約的男人。
他們說好了的,難道連半個小時,他都不願等嗎?
以前他等方薇薇,等整個晚上都無怨無悔,對她就算不能同等待遇,至少也多給她一點點包容啊!
「我知道我遲到了,可是隻有半個小時,你連半個小時都不給我嗎?」
她找累了,站在摩天輪下的廣場,呆看着一對對情侶嘻笑地排隊,搭上五彩繽紛的觀景車廂。
她看着,芳心逐漸下沈,沈落某個黑暗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終於響了,她急忙接起。「喂。」
「喜樂,是我。」
「世展,你在哪裏?」她驚喜得幾乎哽咽。「爲什麼不開手機?你快到了嗎?」
「抱歉,我手機沒電了,我現在在醫院。」
「醫院?」她愣住,兩秒後,倏地悚然。「是爸嗎?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是爸,是薇薇。」他語音沈啞。
「薇……薇?」她傻傻地張脣。「是方薇薇?」
「她受傷了,從樓梯上摔下來,現在在急診室。」他解釋,幽幽嘆息。「我得在這裏照顧她,你不要再等了,先回家去吧!」
他要她回家?意思是今晚的約會……取消了嗎?
「可是你答應過我的……」
「我下次會彌補你的,你先回家好嗎?」
「我不回去!」她倔強地拒絕,淚水在眼眶裏無聲地漲潮。「我在這兒等你,等多久都沒關係,你一定要來喔。」
她不肯聽他勸,不願回家,堅決等到他出現。
她不知道自己在執拗什麼,要什麼任性,但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約會延期。
她不要取消,不要延期,今晚的滿月之約,一定要實現——
她揚起頭,癡癡地凝望天空,今夜的月色真的很美,月亮又大又圓,完美得沒有一絲缺憾。
她要對這樣的月亮許願,從小到大,一直偷偷藏在心裏的願望,她想說出來。
希望有個人能真心愛我——不管我多胖多瘦,不管我每餐要喫多少,不管我是不是會拖累他,讓他丟臉,他都不會丟下我一個人。
難道,她永遠沒機會說嗎?難道這樣的願望是她不該奢求的嗎?是她,不配得到的嗎?
視野逐漸蒙朧,喜樂吞嚥着胸口的酸楚,恍惚地想起國中時代的往事。
那時候,她爲了能參加畢業旅行,想盡辦法賺錢,幫同學寫作業、做家庭手工、撿破爛去賣,每丟一個銅板進撲滿,她就會聽見一聲叮噹響,像是幸福的召喚。到後來,錢愈存愈多,響聲愈來愈厚實,她的幸福似乎也愈來愈飽滿……
然後有一天,撲滿被她媽媽挖空了。
她存了好久好久的幸福,轉眼間一點不剩,搖撲滿的時候,什麼也聽不見,只有空虛與落寞,在她心房迴響。
她終究還是沒能參加畢業旅行,坐不到她最嚮往的摩天輪。
這次也是一樣嗎?
她的幸福撲滿又會被挖空嗎?或者,它從來不曾滿過?
她悵然佇立,在滿月下獨自守候,直到午夜,當所有的霓虹熄滅,摩天輪停止運轉,而她的心也如空蕩蕩的廣場一般,沈入絕對的靜寂——
他依然沒赴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