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內,花香蝶舞亂紛紛。
「有件事,要請您相幫。」
鳳爾善斟茶的動作一頓,訝然躍上眉梢。「哦?」面前佳人雖然嘴角長駐着一朵慣常甜美的笑,可是眸底卻是一絲笑意也無。有意思。
他斟好了茶,親自奉予她,一笑。「來,先嚐嘗。」
蘇福兒老實不客氣地接過,好整以暇正要啜飲,卻聽見他柔聲地補充了一句:「這是妳以前最愛喝的香片。」
那杯茶停頓在嬌嫩脣瓣前方,尚未沾着,已經被放回了桌上。
一抬眼,她笑得好不柔媚。「太子殿下記性好,忘性也大,小女子已有多年不慣喝香片了,您也給忘了嗎?」
「福兒……」他輕嘆。
「天氣真好。」她甜甜地道:「值此良辰美景大好時光,太子殿下今兒怕是很忙吧,不如小女子就先行告退,有什麼話待您閒了,再說。」
「不。」他忙握住她的手。「別走……我不忙。」
她冷冷的目光朝下落在他抓住自己的白誓修長大手上。鳳爾善暗歎一聲,只得鬆開收回。「對不住,是爾善唐突了。」能不能不要這般疏遠?不要拿他當陌生人看待?但是他心知肚明這個答案是什麼。
「太子殿下,認真說來,我們蘇家可真是一家都欠了您、該了您呀。」蘇福兒嬌媚地斜倚在椅背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要不我家爹爹不會爲了朝廷那麼賣力賣命,我家丫鬟也犯不着爲了國家這麼獻身獻心,我家小妹妹又爲了皇家這樣流血流淚……」
「爾善和全天下百姓都銘感五內,永記在心的。」他溫柔地看着她。
「那倒不必。」她微笑揮手,「只是隨便數算數算,太子殿下也算是承了我們蘇家一個小小、微不足道的恩,所以現在小女子要請您幫個忙,要一樁恩典,該是不爲過吧?」
「請說。」他深情款款地凝視着她。
無論是什麼,只要她提出,他都會答應。
她慵懶一笑,甜甜地說了一句話。
向來氣定神閒、溫文爾雅的太子殿下悚然一驚,張口結舌。
「別忘了,是您欠我的。」她笑吟吟的提醒他,「您得答應。」
「不……」他定了定神,不禁撫着冷汗涔涔的額角,堅決地重複,「我不答應。」
她眼底的笑意倏然凝結成冰。
「除了這件事,其它我什麼都能答應妳。」
蘇福兒神色陰沉了下來,半晌後,嘴角又彎起一抹淺淺嬌笑。「那好,咱們就來談一場交易吧。」
他劍眉輕揚,警戒地問:「是什麼樣的交易?」
「你絕對無法拒絕的交易。」
坐在盤龍榻上,鳳磬碩目光深沉內斂,不仔細看或者會錯失他眸底那一抹空洞憂鬱的悲傷。
「貴州總兵回稟——」
「通州布政司籌措五十萬獻金上呈入庫——」
「天下第一幫日前回報!」
「駱太醫查明皇上近日煎服藥方里多加了一味半夏!」
所有情報一一回報而來,鳳磬碩眸光依舊銳利,可心神已然恍惚得不知去向。
她,現在還是在哭泣吧?
自從昨夜前往偵察的手下回報,說她還是蜷縮成一團,抱着膝一直在哭,他就萬箭穿心至今,始終未能釋懷。
笨蛋,這不就是她要的嗎?
已經如願回家,如願離開他身邊,如願過平靜平凡的生活,那還哭個屁?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所有的雜念全摒除腦外。
「……待皇爺裁奪。」
「……得請示皇爺。」
「……未知皇爺做何指示?」
剎那間,鳳磬碩突然覺得這些消息亂如牛毛無趣無味到了極點!他猛然站了起來。一時間,所有大廳裏的屬下全都一怔,忙伏下身去,還以爲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負着手,陰沉不安地來回踱步,倏然站定。「都知道了,就依計劃而行。」
「是!」部屬們心下一寬,轟然應聲。
「都退下。」他沉聲道。
「屬下遵旨。」
待所有人統統退去,就只剩下他佇立在寬大孤寂的大廳裏。
往後,他得習慣這樣的孤寂、高處不勝寒的位置。
稱孤道寡,要懂得用人,卻永遠不能真正信任任何一個人,他的皇兄就是喫虧一點。
皇兄信他。
所以這些年來交付在他手中的實權越來越大,也養大了他的自信,養刁了他的野心,更親手造成了江山即將易主的局面。以史爲鏡,因此當他終於坐上龍椅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孤獨的開始。花個幾年打一場奪宮之仗,再花個幾年征服北國,再花個幾年治理天下,再花個幾年遠征海外……
然後呢?
偉大地青史留名,孤獨地遁入皇陵之中,煙消雲散。
他是個想得很高很遠很深的人,所以,早預料看到了那一天。
正是因爲人死後不過六尺深,屆時魂也飛魄也離,什麼都沒有留下,因此他纔想要轟轟烈烈地幹下一番大事,建立震古爍今的天大功勳,好證明他皇十九能力卓絕、威震天下。
可是他曾感到快樂嗎?
我只希望你知足快樂,平平安安的,可那偏偏是你最不希罕的人生……
有一個女孩曾經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她說的沒錯,那麼平凡,那麼不起眼,那就是他最不希罕、最嗤之以鼻的人生。
可是在那個女孩身邊,他卻能夠清晰真實地感覺到,一種踏踏實實的快樂。鳳磬碩眉頭緊緊糾結成團,胸膛沉重地起伏着。「該死的!我沒有心軟!」他怒吼出聲,揮袖將最靠近身畔的柱子震碎斷折。大廳轟隆隆搖動了一瞬,灰泥撲撲落下,衆人驚呼着衝了進來要護駕!
「皇爺?」
「都給我滾出去!」他眼神狂怒得發光。「本皇爺沒那麼容易死!」
禍害,是遺千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