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日子,一樣的早晨,上班族仍然匆匆忙忙地趕着上班,蔣辰瀚一樣在九點前踏進辦公室,只是……
「總經理,早。」櫃檯小妹站了起來,微點着頭,露出標準笑意。
「雅君,早。」蔣辰瀚的表情仍舊剛正,他來到辦公室前,看着左側那空空的辦公桌。
腦中思索着,何宜琇應該沒有請假,那她人呢?忍住狐疑,他走進辦公室,坐上了辦公椅。
何宜琇可說是兩年來如一日,就算她要請假,也會安排好總機小妹幫他張羅好早餐,可是這會呢?
別說是早餐了,他今天的行程呢?爲何他連電子郵件都沒有收到?平常把她罵到豬狗不如似的,可是一旦沒有了她,他就像是失去了左右手,連班都不知道該怎麼上。
忍耐地等着,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在一個小時之後,他再也忍無可忍,胃部翻攪着空虛,連杯提神的黑咖啡都沒有。
於是,他撥打了電話。手機才一接通,他立刻忍不住開罵:
「何宜琇,你是想要拿資遣費嗎?爲什麼到現在還沒來上班?」
「我……」何宜琇明顯的猶豫。
「我什麼我!你的舌頭被豬咬掉了嗎?」說話再度不留情面。
「我在醫院。小齊送進加護病房了。」她的聲音明顯的疲憊和無力。
他的心一悸。「加護病房?」
他害怕提到這四個字,那就像是魔咒般,想到那時心愛的女人也是幾度進出加護病房,那代表着生命有可能會隨時消失。
「嗯。小齊昨天晚上就已經住進加護病房裏了。」她哽咽着,那是明顯的哭腔。
「爲什麼不告訴我?」他冷冷地問。
「你工作那麼忙,應該不會想要知道,所以就沒有告訴你。」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出抗議性的言語。
「你……」他的心翻騰着。「在哪家醫院?」
他看不見在電話那頭的她,眼淚已經悄悄地淌了下來。「在T大醫院。」
他收起手機,心裏紛紛亂亂,連忙打電話對魏嘉明交代一些公事,就立刻往醫院的方向前去。
一走進醫院,往事歷歷在目,他根本不想走進這種鬼地方;但是,他仍然熟門熟路的找到服務檯,詢問兒童加護病房的方向,然後快步疾走。
醫院刺鼻的藥水味,來來去去的醫生、護士、病人,都讓他的神經繃得死緊。一到加護病房外的家屬等候區,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塑膠椅上的何宜琇。
她低垂着頭,雙手合掌。他緩步來到她面前,看見她嘴裏喃喃有詞。
「南無阿彌陀佛,芬芳姐請你保佑小齊;南無阿彌陀佛,芬芳姐請你保佑小齊;南無阿彌陀佛……」
何宜琇感覺到光影的陰暗,閉上嘴巴,一抬頭,看見了蔣辰瀚。
「怎麼回事?」蔣辰瀚在她身邊坐下,劈頭就問。
「醫生說是腸病毒七一型。」她的神色憔悴,那是一夜未眠的結果。
一聽到腸病毒,他的臉色就陰暗無比,那是最近新聞上的熱門焦點,已經有好幾個嬰孩因而死亡。
「爲什麼沒有及早發現?」他用力質問。
「美娜姐說,前天去診所時,醫生說可能是長牙,纔會有喉嚨痛的現象,所以她纔不以爲意。沒想到是醫生誤診,昨天小齊不但發燒不退,還出現嘔吐及肌肉抽搐的症狀。」她紅着眼,擔心到連眼淚都控制不住。
「那個該死的診所醫生!那現在呢?這裏的醫生怎麼說?」他沉聲問,對醫院作業瞭若指掌的他,並不會笨到去敲打加護病房的門。
「醫生說症狀出現的時間過短,診所的醫生纔會誤診。現在小齊嘴裏出現了破洞,還有休克現象,已經可以確定是腸病毒重症。」一向開朗的她,這回鬱結的臉上充滿了哀傷。
「那小齊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他緊握住雙拳,問出最不想問、卻是最想知道的問題,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掌心已經泌出了冷汗。
「醫生也不敢保證。前陣子有個才十一個月大的小男娃,在感染腸病毒之後,短短四天就宣告不治。」她不是要嚇他,只是想讓他知道這後果的嚴重性。
蔣辰瀚臉色發白,眼神有片刻的茫然,咀嚼着她的話,怎麼都無法接受。「不行,小齊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行。」
「總經理,小齊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一定要有信心,芬芳姐一定會保佑小齊的。」她嘴裏連說了好幾個「一定」,那是在加強自己的意念,可她還是恐慌到極度害怕。
「我大姊呢?」他東張西望,想要了解更多小齊的情形。
「美娜姐累壞了,昨晚我就叫她先回去休息了,她一早還要送紋紋去上學,她說她待會就會趕過來。」
蔣辰瀚這才察覺到,何宜琇還穿着昨天上班時穿的襯衫和深黑長褲,看來她是直接從公司來到醫院,然後一整夜守在這裏;而他這個爸爸,究竟錯過了什麼!
說人人到,也幾乎一夜未眠的蔣美娜,在張羅好女兒上學後,拖着沉重的腳步又匆匆趕到了醫院。
「蔣辰瀚,你終於肯出現了?」蔣美娜忍不住連諷帶刺地連名帶姓喊着他。
「大姊,小齊怎麼會這麼嚴重?」
「你在怪我是嗎?怪我沒把小齊照顧好是嗎?你有本事自己帶回去照顧呀!」心力交瘁下,蔣美娜的火氣完全上來了。
「不是的,我只是……」他僵着擔憂的臉。
「只是什麼?小齊從出生到現在,你抱過他幾次?你疼過他嗎?你愛過他嗎?你不是希望小齊最好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你現在再來擔心他有個屁用!」累積許久的情緒讓蔣美娜的脾氣全面爆發。
「我……」蔣辰瀚被堵得啞口無言。「我沒有。」
「失去芬芳讓你痛不欲生,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來把小齊帶回去,結果呢?小齊天天盼、天天等,等着爸爸來看他,一天過一天,你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你知道嗎?」蔣美娜的情緒激動到整個人顫抖着。
以往,只要有人提到小齊,蔣辰瀚會甩頭就走;他完全聽不進關於小齊的一切,任何苦口婆心的規勸都沒有用,因爲只要一提到小齊,就會讓他想起芬芳的死。
是他無法誠實面對自己的心,他怕看到兒子,那是一種又愛又恨的情結,他一寸寸地在父子間築起一道厚實的銅牆鐵壁。
「美娜姐,」何宜琇扯住了蔣美娜的手臂。「不要再說了,總經理心裏也不好過。」
「琇琇,他躲在自己的象牙塔內,他日子過得可逍遙了。這不是小齊的錯,他憑什麼這麼討厭小齊?芬芳要是地下有知,絕對會死不瞑目。都已經兩年了,難道他還不能清醒嗎?」蔣美娜哭了,那可是她疼了兩年的心肝寶貝。
因爲蔣辰瀚喪妻,大家都不忍心苛責他,總是包容着他的情緒,總以爲他會清醒過來,只是沒料到他對待小齊的態度,卻是變本加厲。
「難道要等到小齊死了,你才覺得滿意嗎?」冷不防,蔣美娜又丟下這句話。
蔣美娜這句話重重擊中蔣辰瀚的心!
蔣辰瀚身體左右搖晃着。「我沒有要小齊死,我不要小齊死,他是我兒子,他是我兒子,我要他平平安安的……」
「總經理,你別這樣。」何宜琇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這時,加護病房一天兩次的採訪時間到了,許多病患家屬都辦理了登記,匆匆進入加護病房,可是一次只能有兩位家屬進入探病,於是蔣美娜對着何宜琇說:
「琇琇,我們進去,他不會想看到小齊的。」
「大姊,我要看小齊。」蔣辰瀚像做錯事的小男孩般,任憑大姊數落,不敢頂嘴。
「美娜姐,你和總經理進去,我在外頭等着就好。」何宜琇說,畢竟她和小齊並沒有血緣關係。
蔣美娜瞪了蔣辰瀚一眼,勉強同意,於是兩人匆匆換上醫院準備的消毒衣、戴上口罩,這才走進加護病房。
病牀上,那小小的身體,讓蔣辰瀚感到十分陌生。
小手上打着針、吊着一個不成比例的點滴瓶,鼻子裏插着呼吸器,身上接了許多儀器的線路,那樣的情景他並不陌生,像是又回到了兩年前。
害怕、恐慌、不安,各種複雜的情緒貫穿他混沌的腦神經。
「小齊,姑姑來了。你要勇敢呀,等你好了,姑姑帶你去喫麥當勞。」蔣美娜流着眼淚,小小聲地說着。
「小齊。」蔣辰瀚喊着,無奈小人兒看起來睡得很沉,完全沒有反應。
他半蹲在牀邊,很想抱抱兒子,無奈怕會細菌感染,他什麼動作都無法做;以前他不願意抱他,現在卻是想抱也抱不到,懊悔的心情充塞着他胸口。
「小齊,我是爸爸。你要加油,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去騎腳踏車、去打球、去游泳……」
這時,中年醫生揮揮手,示意他們到一旁。
醫生問:「你是病童的爸爸嗎?」
蔣辰瀚急問:「是的。醫生,我兒子他現在的情形怎麼樣了?」
「幼兒感染腸病毒之後,有可能導致廣泛性中樞神經傷害等後遺症……」醫生先解釋腸病毒的症狀及併發症,讓家屬更加了解,也說明治療的方向。
蔣辰瀚憂心忡忡的提了一些問題,未了,他問:「我兒子還要在加護病房待多久?」
「得看病童的恢復情形。若情況不好,我們會考慮動用到葉克膜救命,也就是體外維生系統。」
聽醫生這麼一說,蔣美娜嚇到臉色發白。「爲什麼會這麼嚴重?不會吧……」
蔣辰瀚心頭有如刀割般的痛,這才知道自己究竟錯得有多麼離譜!
「我只是把最壞的情況先跟家屬說明,若真的要用到,還必須經由你們同意。」
後來醫生說了什麼,對蔣辰瀚來說,都像是隔了一層紗般的不真切。老天爺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他嗎?
時間是難熬的,更是無情的折磨;他這個失職的爸爸,內心充滿着懊悔,希望還來得及彌補這一切。
他在心裏無言吶喊:芬芳呀,你要守護小齊,你一定要保佑小齊,一定要保佑小齊!
*
這幾天,白天由蔣美娜照顧小齊,晚上由何宜琇守着,半夜則由蔣辰瀚睡在醫院裏。不過,除非公司有重要的事,否則蔣辰瀚會一直在醫院待到中午過後纔會回家去稍作休息。
慶幸有芬芳和老天爺的保佑,小齊的病情並沒有惡化,反而在兩天後就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
接着,在普通病房待了五天,小齊已經活潑亂跳,恢復力連醫生都覺得訝異;於是,在週六的今天,小齊終於可以辦理出院,離開這個限制他自由的地方。
只不過,這樣折騰下來,也把三個大人給累翻了。
「小齊,爸爸抱抱。」這是蔣辰瀚這幾天不眠不休之中,最常說的一句話。「我們回家了。」
不過,小小帥哥的脾氣很硬,對於很陌生的爸爸,完全不領情。「不要。」他小小的手緊拉着何宜琇的褲管。
蔣辰瀚苦笑。果然親子之間的感情是需要培養的,不會有平白得來的幸福。
一開始兒子因爲病得很虛弱,在意識不清時,任他抱來抱去都沒有感覺,等到小小帥哥清醒過來時,卻是怎麼都不肯讓他抱了。
如果有蔣美娜在,那小小帥哥一定選這位跟媽媽沒兩樣的姑姑;如果姑姑不在,那他就會退而求其次地讓何宜琇這位姨抱抱;如果只剩下跟他感情不太好的爸爸,小小帥哥會又哭又鬧,怎麼都不肯屈服於爸爸的哄騙下。
「姨,抱抱。」小齊死命地往何宜琇身上鑽。 何宜琇一把抱起小齊,小齊的臉蛋拚命往她那豐滿的胸脯磨蹭。
「小齊乖,姨沒有力氣了,你讓爸爸抱,好不好?」何宜琇有意拉進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
「不好。」小齊一口拒絕。「爸爸壞壞。」
何宜琇無奈,只能苦笑。
「我都不知道你跟小齊的感情這麼好。」蔣辰瀚話中有着淡淡的嘲諷。不過這幾天下來,他對何宜琇的尖銳言詞已經少了許多。
「我常去找小齊玩呀,有時美娜姐假日有事,她會把小齊託給我帶。」
小小帥哥不僅在她懷裏動來動去,還玩起了她的頭髮,把她綁成馬尾的髮束幾乎要扯了下來,不過何宜琇還是好脾氣的只是笑。
這些事,蔣辰瀚都不知道;在他天天用那樣尖酸刻薄的言語對待她之後,她還是這樣無怨無悔的盡心盡力。「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我怕我提了,會被你罵得更慘。」所以,她懂得閉嘴不多說。
「琇琇,謝謝。」
她很喫驚,因爲自從李芬芳去世之後,她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裏惹到他了,他就一直連名帶姓的叫她,琇琇這兩個字,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從他嘴裏喊出來過。
「總經理,你別這麼說,我會不好意思的。況且,我答應過芬芳姐。」
「你答應過芬芳什麼?」一提到愛妻,他忍不住又冷了音調。
「沒什麼,就是替她多多照顧小齊。」她一手拍撫着小齊,還是任由小小帥哥在她臉上捏來捏去的。
聽她這麼說,蔣辰瀚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陰沉。難道何宜琇對小齊這麼好,這一切都是別有目的?
就跟芬芳在臨終之前有意撮合他跟何宜琇一樣,何宜琇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態,奢望能當小齊的繼母、當他的妻子嗎?
想都別想!他心裏永遠只有一個女人,他不會這樣任人擺佈,他也不會如了這兩個女人的意!
但是,在經過小齊這場生死交關的震撼教育之後,他沒忘記愛妻臨終前的話;他至少得給小齊一個正常的環境,讓小齊能夠快樂的成長,因此,他在心裏做出了一項重要的決定。
「小齊給我。」他伸出手,又恢復了冷硬的霸道。
「不要!我不要給爸爸抱。」小齊猛搖頭,拚命往姨的懷裏鑽。
「小齊,你乖;你給爸爸抱,這樣姨才帶你去喫麥當勞。」
小齊很認真的考慮了一下。「不要,我不要喫薯條了。」小小帥哥那執拗的脾氣根本就是遺傳的最好證明。
「你……」蔣辰瀚有些氣餒。
「總經理,沒關係,我抱就好,麻煩你幫忙拿行李,美娜姐已經在家裏等小齊了。」
看在小齊纔剛生了一場大病的份上,蔣辰瀚不想跟兒子計較,於是提起行李袋,三人這才一起走出病房、走出醫院,坐上計程車回到蔣美娜家。
玩累的小齊早在車上就已經呼呼睡着了;在將小齊安頓好了之後,蔣美娜泡茶招待蔣辰瀚和何宜琇。
「大姊,平常小齊還是得麻煩你照顧,不過以後的星期六、日,我會把小齊帶回去照顧。」蔣辰瀚喝着茶,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
「誰讓我是全職的家庭主婦,紋紋又已經上學了,你姊夫也不准我出去找工作,我閒着也是閒着嘛。況且,我不幫你顧,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蔣美娜反問。
父母是公務員,住在高雄老家;平常父母還要上班,根本沒有餘力可以照顧孫子,蔣美娜這個大蔣辰瀚四歲的大姊,自是責無旁貸的負起照顧侄子的責任,畢竟小齊沒了媽媽,爸爸又不疼的,着實讓人心疼。
「嗯,我想不會太久的,我會在短時間內替小齊找一個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