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喫過甜蜜早餐,紀雨萱又展開豐盛午餐,一進大門就被送到餐桌旁,管家、廚師和傭人們都殷勤招呼,彷彿只有“餵食”這項動作才能表達熱誠歡迎。
自從老爺去世後,衆人每天都無精打采,直到蘇祕書宣佈找到了小姐,他們的眼神和未來纔有了光芒。
原本可以容納一打人的餐桌,現在只有紀雨萱一個人坐着,滿桌佳餚讓她有如置身天堂,好喫到連舌頭都差點吞下去。除了喫喝她什麼都不用做,因爲有人不斷上菜、盛湯、倒飲料,簡直就是女王級的享受,她怕自己是在作夢,能先喫多少就喫多少,否則夢醒就划不來了。
“呃、呃!”她打了好幾個飽嗝,不怎麼有淑女氣質,但她實在難以控制,生平很少有這種喫太飽的機會,聽說杜甫是撐死的,她開始相信有這個可能性。
“小姐,你還好吧?”蘇翰宗希望小姐能增肥,但應該慢慢來。
“我沒事,麻煩你帶我四處走走,幫助消化。”她喘了幾口氣,差點走不下椅子,照這情況發展下去,她很快就要讓人推着輪椅走了。肚子餓很煩惱,肚子太飽也煩惱,人生莫非就是自尋煩惱?
“是,請跟我來。”
在蘇翰宗的帶領下,紀雨萱看過了大屋、花園、車庫,居然還有球場和游泳池!依照她的估算,這裏可以蓋一間學校,招生上千人都沒問題,結果居然只有她一人當家,其他人都是員工,超浪費的!
除了介紹環境,蘇翰宗也說起趙家的發跡史,以及“擎宇集團”的現況,但她卻聽得霧煞煞,乾脆自己轉個話題。“蘇祕書,請問你跟我外公、外婆認識很久了嗎?”
“嗯,十年了。”這段歲月中,他接連送走了兩位老人家,這座大宅內已經很久沒有朝氣和笑聲,小姐的出現彷佛一道陽光,他相信每個人都感覺得到。
“這麼久啊?”其實他比她更有資格當繼承人吧,如果他故意找不到她,這片江山不就歸屬於他?仔細想想,他真是個笨蛋呢!
“我是孤兒,十年前,老爺和夫人到孤兒院帶出一個孩子,也就是十五歲的我。”當天的場景仍歷歷在目,他以爲自己是最不可能被挑中的那個,在孤兒院裏,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了,又不懂得討人歡心,誰知道老爺和夫人要求看學業成績,向來名列前茅的他就這麼中選了。
對於老爺和夫人的栽培,他有無限的感激,爲了報答這份恩情,他必須完成他們的遺願,不管小姐需要“調教”多久時間,他都會竭盡所能、義無反顧。
“原來如此。”他們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同是天涯淪落人,她不免感傷起來,卻又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你是說……你才二十五歲?”
“嗯。”有什麼好驚訝的嗎?他不懂她爲什麼一臉狐疑?
“我還以爲你三十五歲!”雖然他沒有白髮、皺紋或鮪魚肚,從身材、樣貌到氣質都很棒,只是他一臉憂國憂民的模樣,正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不得憂鬱症也會未老先衰,她怎麼看都不覺得他只有二十五歲。
蘇翰宗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呆了幾秒,不知道該覺得羞辱還是榮幸?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決定採正面思考。“由於我的工作性質,必須有成熟穩重的表現,因1此,我會把小姐的話當成讚美。”
“嘖嘖。”她感慨兩聲,深表同情。“你的工作很辛苦吧?”
“還好,辛苦是應該的。”
“你要給自己放個假,聽到沒?”她不是開玩笑的,“過勞死”這玩意兒隨時可能找上門,即使她過去八年天天當女傭和童工,也懂得休息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是。”小姐的話就是命令,他會找個時間好好放假,但可能要等到多年以後吧,依照小姐如此“真情流露”的風格,要成爲趙家女主人和擎宇領導人,仍然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對了,你是我外公、外婆收養的嗎?那我應該叫你叔叔?”她腦中閃過一長腿叔叔”這字眼,仔細一瞧,蘇祕書的腿還真長,事實上,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和小孩。
他搖搖頭,否決了兩人是“親戚”的可能性。“老爺和夫人只是給我一個機會念書和工作,我不是他們的養子。”
“幹麼不收你做養子?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雖然兩人才認識半天,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是個好人,他的眼睛不會說謊,外公和外婆沒有選錯人。
“一謝謝。”他聽了居然有點羞澀,很久沒有人說他是好孩子了,由於他少年老成的個性,大部分的人都會誇讚他成熟,而不會叫他孩子。
“不客氣。”好聽的話說完了,接下來她要說真心話。“對了,我可不可以不要繼承‘擎宇集團’?交給專業人士就好,比如說像你呀,我就只要負責喫喝玩樂,多好!”
這念頭不是靈光乍現,她在大喫大喝的同時就想到了,在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想變有錢,但要維持王國可不容易,像她這種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最好不要挑戰自己的能力,還是交給那些聰明的人,大家各司其職,免得龐大的王國毀於一旦。
“這……”太沒志氣了吧?他看她不像好喫懶做的人(雖然喫相驚人),根據他調查的資料,她可說是個喫苦當喫補的少女,應該很有上進心。
“我的腦袋不好、什麼都不懂,萬一我把公司搞垮了怎麼辦?我一想當千古罪人,拜託啦!”
看她又嘟嘴又跺腳的,他在內心嘆口氣,或許該給小姐多一些時間,畢竟她的工作經驗只有賣水果、送報和端盤子,怎能突然叫她坐上領導大位?
“我建議小姐過陣子再做決定,目前還有總經理等高階主管,公司的營運不成問題,日後我會隨時向你報告,讓你慢慢進入狀況。”
“那就有勞你們啦!感恩……”她眯起眼,笑得很滿足,儘管剛成爲“千金大小姐”,她覺得自己適應得還不賴呢!
望着小姐開懷的笑,蘇翰宗有點迷惘,事情跟他預期的有些落差,小姐一點也不像小姐,反而像個鄰家女孩,日後她真能領導“擎宇集團”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任務絕對不會輕鬆。
身爲公主的第一晚相當甜美,紀雨萱睡在母親離家前的閨房,室內的擺設稍微復古卻特別溫馨,尤其桌上有十幾幅相框,都是母親和外公、外婆的照片,讓她有睡真正回家的感覺。
親愛的爸媽,多謝你們在天上保佑我,從今天起,她不用爲錢煩惱、不用怕肚子餓,只要輕輕鬆鬆、快快樂樂地當個千金小姐,這真是最幸福的結局了,她又願意相信童話故事了。
第二天早上,生理時鐘自動生效,紀雨萱清晨四點半就起牀,脫去母親當年的美麗睡衣,換上她的褪色牛仔褲和T恤,急急忙忙地要出門。
“小姐,你要去哪兒?”管家盧嫂聽到腳步聲,披上外套就跑出房。
“送報!”紀雨萱回答得很自然。
“什麼?”
“有沒有腳踏車?可不可以借我?”昨天她在車庫只看到四輪的,沒有二輪的,但她不會開車,而且家裏每輛車都那麼大、那麼長,開去送報未免太高調。
小姐居然要騎腳踏車去送報?現在這是什麼情況?盧嫂慌得手足無措,只能趕緊找救兵。“我去叫蘇祕書,小姐你等我一下。”
不到五分鐘,只見蘇翰宗一邊拙襯衫釦子,一邊快步走向大廳,紀雨萱瞄到他的胸部(真的是不小心的),沒想到他有肌肉耶,瞧他外表斯文,身材居然挺強壯的。
以前她看過老爸打赤膊,叔叔在夏天時也會只穿短褲,不過她從來不以爲意,反正都是長輩嘛,但是蘇祕書才大她七歲,也不是她的親人,她忽然意識到這一點,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不過,蘇祕書就是蘇祕書,她用不着過度反應,瞧他一臉真誠的關心,她的敏感就顯得好笑。
“小姐,你不用再送報了。”蘇翰宗聽了管家的報告,簡直哭笑不得。
“我還沒辭職呢,今天不去上土的話,老闆會很困擾的。”紀雨萱可是很有職業道德的,就算她變成千金小姐,工作仍要有始有終。
小姐說得對,做人如果沒有信用,對別人和自己都難以交代,他考慮了一下,說:“這樣吧,我找司機去送。”
“不行啦!你們又不熟悉路線,如果送錯了,我對不起客人、也對不起老闆,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去。”送報也有送報的專業,不是隨便誰都能勝任的。
看小姐表情認真,他心想這是一件好事,決定陪她一起完成。“我開車,你送報,這樣可以嗎?”
“謝啦!我就知道你人最好了。”她滿足地笑了,外公果然有眼光,給她挑了個這麼棒的祕書。
小姐的心情都寫在臉上,蘇翰宗不需多加猜測,這種相處模式挺特別的,自從他離開孤兒院,很久都沒有過如此單純的互動,豪門權貴就愛把事情複雜化,即使是對他相當照顧的老爺和夫人,也從來不輕易流露情感。
未來他們會有許多相處的時光,他很高興小姐是這樣的個性,雖然不太符合富家千金的形象,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正是真誠爲重?
就這樣,送報小組出動了,蘇翰宗選了一輛沒那麼大、也沒那麼長的車,以免穿梭小巷中會卡到,兩人先來到派報處,已經有不少同行在分發報紙。
紀雨萱下車領了兩百份,旁人看她搭車前來,不禁好奇地問:“你是不是發了?居然開車來送報?”
紀雨萱嘿嘿一笑。“是啊,我發了,發得不得了……”
大家只當她在開玩笑,但是看她背後的名車又覺得奇怪,這丫頭完全沒有女人味,不可能被包養吧?
這時紀雨萱又接着宣佈:“晚一點我會去找老闆,因爲我要辭職了,多謝大家關照,掰掰!”
衆人面露驚訝,想多問幾句,可惜時間就是金錢,還是各自送報去。
“出發嘍!”紀雨萱抱着報紙上車,這點重量不算什麼,以前她抱整箱水果才真是夠重的。
蘇翰宗的開車技術極佳,一路上沒有任何耽擱,紀雨萱看到目標就下車塞信箱,兩人合作無問,效率超強。
送完最後一份報紙,她跳上車,笑咪咪地說:“今天速度好快,不到一個小時就送完了耶!”
“辛苦你了,我們回家吧。”他看小姐動作熟練,不禁感慨,小姐果真是喫苦長大的,以後一定要讓她好好享福。
“嗯,現在才六點,阿松伯還沒上班。”這兩天她沒喫到阿松伯做的便當,總覺得不太過癮,過去一個月以來,她已經習慣了那份古早口味。
“阿松伯是哪位?”蘇翰宗愣了一下,小姐的朋友還真特別。
“他是我們學校的警衛、他每天都請我喫早餐,是他自己做的便當喔!他還會醃羅卜、做泡菜,超厲害的,一想到我就流口水!”
蘇翰宗點點頭,小姐應該是天性單純,才能如此廣結善緣。“原來如此,阿松伯這麼照顧小姐,改天我應該登門致謝。”
“好哇,有機會我們一起去。”她現在飛黃騰達了(該用這形容詞嗎),理當回報恩人。
“小姐,今天我們先回家喫早飯,好嗎?”
“好啊,我快餓死了!”可惜這輛汽車沒有小冰箱,否則一定被她搜刮一空。
“家裏有廚師,隨時可以替你做各式料理,以後你就不用麻煩阿松伯了。”他說得很婉轉,其實意思就是,她應該告別過去刻苦的生活了。
“嗯……”她輕輕點個頭,變成有錢人以後,不用送報、不用端盤子,還可以喫到飽、喫到吐,睡在軟綿綿的大牀上,但是好像少了點什麼?
坐在車裏望着窗外風景,跟騎腳踏車的時候很不一樣,沒有迎面而來的風(雖然常常要喫汽車廢氣),也沒有陽光照在身上,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讓她不禁懷念起來……
這天上午紀雨萱沒有課,回到學生宿舍準備搬家,王嘉琪一看到她就連忙追問:“雨萱,你昨天怎麼沒回來?我經過警衛室的時候,阿松伯還問我說,你是不是跟哪個男人鬼混去了?”
她們寢室裏四個女生,偶爾會有晚歸或不歸的情況,但從未發生在紀雨萱身上。這丫頭總是早睡早起,因爲要趕着去送報,這回怎麼會突然夜不歸營?偏偏她身上又沒手機,想聯絡也沒辦法,這年頭沒有手機的大學生可以算是異類了。
“我哪有這種本事?你們太看得起我了。”紀雨萱仰頭大笑,她活了十八年,只有被怪叔叔搭訕過,不然就是一些好心阿伯,看她太瘦小,忍不住想拿喫的給她。
說歸說,她背後卻跟着一個男人,外型和氣質都非常優,不像同齡的小鬼頭,有一股成熟男人味。王嘉琪收起質詢的架勢,眨眼笑問:“請問這位帥哥是哪位?”
大學生的必修學分當然也包括戀愛,王嘉琪在校內搜尋許久,還沒看過比眼前這男人更棒的貨色,真不知道紀雨萱哪裏來的好運,竟然能跟這種優秀的男人在一起。
“這位是蘇翰宗,我的祕書。”紀雨萱簡單替兩人介紹。“這位是王嘉琪,我的同學。”
“王同學你好,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小姐,今天我們是來替小姐搬家的。”蘇翰宗鞠躬致意,態度溫文有禮。
王嘉琪有些受寵若驚,但是也被嚇到了,如果他說是男友她還不會這麼驚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