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前——
陸偉堅信平靜的生活往往會被小小的漣漪激起幹層的浪花,當他手握臺北總公司傳來的文件時,更加印證了這種想法。
那是父親陸耀中向他發出的當年度第九次的調任令——讓他回國主持總公司的工作。
他很明白,這次的調任令不同於以往——說什麼是父親的身體欠安,希望早日退休以頤養天年,這些其實都是廢話,真正的原因是公司第二大股東開始對經營權虎視眈眈,而陸氏是祖業,當然不可能假手外人。
但對方布樁早,執意要在今年的董事會改選時奪走經營權,所以陸偉已沒有多少時間了,好在他可以爭取到股東之一的黎家在董事會的支持,他們的優勢還是很明顯,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住這一切都不成問題的事情當中,卻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唉!”突然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陸偉當天發出的第一百零八次慨嘆,他伸手撈過電話。“喂。”
“怎麼聽起來無精打采的?是我打擾到你休息了嗎?”雖然隔了一個海洋。但楚瑤的聲音非常清晰。
“沒有,我只是工作了一整天,有點累。”陸偉的聲音懶懶的。
“我聽說你要回來了?”
“找還沒定下來。”消息怎麼傳得這麼快?
“還沒定下來?”楚瑤大感驚訝。“你不要陸氏了嗎?”
“我是說時間還沒有定下來!”
“真是下明白你。你一次又一次的拖延回國的時間,就連這次也是拖拖拉拉的。”楚瑤語帶不解,“西雅圖是有什麼寶貝這麼的吸引你嗎?”
有,就是我老婆!陸偉在心裏這麼告訴她。“我只是要找個比較恰當的時機。”理由說得冠冕堂皇。
“這次的機會可是幹載難逢。”
“那當然。”
“那你還在磨蹭什麼?”
“處理要務。”
此時書房的門被打外,美寶端了兩杯咖啡走進來,見他正在講電話,放下一杯欲轉身離開。
陸偉攔腰抱住她,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準備結束電話。“不和你說了,明天公司那邊會把資產報告傳過來,我看過後再和你聯繫。”
“好。”兩邊同時收線。
“是不是打擾到你了?”美寶調整好舒服的坐姿,懶洋洋的靠在陸偉懷裏。
“沒有,我本來就已經忙完了。”陸偉輕捏着她的手,心裏忖度着該如何跟她開口說“回國”的事。
沒錯,那個最大的問題就是陸偉的太太——黎美寶女士,這個藉着陸偉的保護,蹺家十年,死都不肯回去的女人!
“陸偉,我們養一隻小狗好不好?”美寶揚起臉,眼睛眨啊眨的。
“養狗?”陸偉皺眉。
“對。”美寶言談間流露出興奮。“正確的說是作爲寄養家庭,我們養一隻剛出生的小導盲犬一年好不好?”
陸偉看着美寶,許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不好嗎?”美寶看出了陸偉的遲疑。
“你確定要同時照顧“三個”總年齡加起來不超過“十”的小生物嗎?”
“亂講,哪有人把兒子和小狗放在_起比較的?”
“這道理是一樣的,寶兒。”陸偉斟酌着使用的詞句,“我們不能養。”
“爲什麼?就一年而已。”
“不是‘不能’養,而是我們不能在‘這裏’養,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養。”陸偉換了個說法。
“這是什麼意嗯?”美寶聽出了他話中的弦外之音。
陸偉小心翼翼的開口,“我們……要離開這裏,準備啓程回家了。”
說完,等着美寶的反應,卻遲遲不見膝上的嬌妻說話。
陸偉看着她那雙讓他非常迷戀的眼睛,看着她那雙泄漏內心思鰭的眼睛,她從不解、驚慌、恐懼……到最後,她似乎瞭然了。
過了好一會兒,美寶淡淡的開口,“沒關係,我自己也可以養狗。”
“寶兒,我們現在不是在討論養狗的問題。”陸偉把她牢牢的圈在懷裏。“時間到了,我們要回家了。”
“這裏不是家嗎?”美寶的聲音悶悶的。
陸偉扶正美寶的身子,讓她看着自己,“這裏當然是家……”
“這不就對了嗎?”美寶打斷他的話語。
“可是生我們的地方呢?我們不要那個家了嗎?那裏還有很多愛我們的人,我們真的要徹底的離開他們嗎?你真的都無所謂嗎?”
美寶倒回陸偉的懷裏,“我需要好好想一下……這太突然了。”
陸偉緊緊的摟着她。“不能給你太多的時間來適應是我不好,你不要怕,回去後,所有的事都交給我來處理。”
第二天下班前,陸偉收到總公司傳來的資產報告,在仔細的研究評估後,他發現實際狀況要比他原先估計的好很多。
他吹了聲口哨,心裏大概有了概念,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覺得人生另一段美好的旅程就要展開,或許會有些麻煩,但他有自信能解決一切。
晚上,陸偉安頓好兩個小傢伙睡覺後,回到臥室,看見美寶正靠在牀上出神。
“你希望什麼時候動身?”
陸偉心底暗爽,但表面上依然表現得很沉穩,“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週就走,我想提早回去準備。”
“這麼急?”美寶很詫異。
“我們只需要整理一些隨身衣物,剩下的可以再回來收拾。”陸偉興奮的計劃着。“回去後,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要安置一個新家、要幫小朋友找幼稚園、要認識家裏的長輩,還要……”
“找會盡快替你把行李準備好。”美寶突然這麼說。
“是要抓緊時間,等等……”陸偉聽出了語病。“只替我準備行李?
那你呢?聰兒和皓兒呢?”
“我們……”美寶緊緊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雙手因爲緊張而交握住。“我們不跟你回去。
”
“不跟我回去是什麼意嗯?是暫時不跟我一道回去嗎?”陸偉危險的眯眼。
“你是想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妥當再回去嗎?那沒關係,我可以再等兩天。”
“說話啊!”陸偉提高了音量。
“陸偉……”美寶開口了。“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麼?!”陸偉的嗓音震得美寶的耳膜嗡嗡作響。
“我說……”
“我知道你說了什麼!”媽的,當他耳聾嗎?就算他耳聾,在聽完這句話後也痊癒了,她的說法對他而言簡直是青天霹靂。“我想知道你爲什麼會有這種念頭?”按捺住性子,力圖鎮靜。
“我們早晚都要走到這一步。”美寶悠悠的嘆了一口氣。“一開始我們就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這你是知道的。”
“不一樣的道路?”陸偉的情緒沸點不斷的沸騰。“我們的選擇是哪裏不一樣了?”
“我離開了黎家,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打算;而你——當然不是。你早晚要回去的,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各自走接下來的路吧!”
“我們又不是要回黎家,我們會有自己的家!”陸偉要自己儘可能的保持理智,不去聽她說的“各自走路”的鬼話。
“我們的家註定會和黎家脫不了關係的。”美寶的理智正在逐漸的喪失中。
“而我最不想的就是跟他們再有一點瓜葛!”
“說穿了,你還在爲你爸爸和藍姨、楚瑤的事情汁較。”他覺得好失望。
“我沒有。”美寶別開頭否認。
“那就跟我一起回去!”陸偉瞪着她。
“不行!”她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着他。
“黎,美,寶!”陸偉心底的核彈正式爆發。“我們的婚姻在你的心裏,就是這麼的微不足道嗎?是能讓你隨時準備丟棄的嗎?
“陸子聰和陸子皓對你來說是玩偶嗎?你能隨意的安排他們的將來,你難道不知道家庭對小朋友有多麼的重要嗎?你自己在十八歲時家庭發生變故,那時的你都不能接受了,更何況他們現在連八歲都還不到!你打算拿他們怎麼辦?還有我呢?”
說到這裏,陸偉不禁有點泄氣,無力的躺上大牀,雙手覆眼。“我呢?你有想過我嗎?我對你來說,真的就這麼的無足輕重嗎?我們相處了十年,你竟然能說分手就分手?”
美寶使勁的咬着下脣,久久不出聲,她也很爲難,更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你到底是在介意什麼?”陸偉忍不住追問:“還是你認爲我沒能力讓你依靠?”
美寶也跟着躺下,緊緊的靠近他的胸膛,沉默以對。
“你給我聽好,我們的婚姻是不能和任何人、任何事來做交換的,懂嗎?!”陸偉火大了。
“我是不會和你分手,也不會和你分居的,所以你最好打消這種該死的念頭!
“趕快去收拾行李,反正你這個月走不了,那就下個月走;下個月若是走不了,就再下個月走,總之,你就是要跟我回家了!”談判結束。
兩人從那天起就陷入了莫名的冷戰僵局,誰都想堅持自己的立場,沒得商量。
可突發的情況根本來不及預料,半個月後,陸偉拎了簡單的行李趕回國內總公司處理緊急要務,當下只丟下一句——
“我最晚耶誕節前一定會再回來,所以你給我乖、乖、的!”就匆匆的上了飛機。
光線有點暗,眼前所見的場景她也不甚熟悉,這裏是哪裏?
揉揉還有些睜不開的眼睛,美寶仔細辨認,這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原來她身處在陸偉公司的頂樓住處。
她習慣性往牀頭櫃摸去,還真有一杯水擺在那皇,水杯下壓了一張紙條——
我帶兒子出去逛逛,有新熬的粥放在廚房。看你睡得好香,我實在不忍心叫醒你。
這麼說來,現在屋子裏沒人羅?美寶的神經立刻鬆懈下來,喝了水後,讓她更加清醒許多。
起身參觀丈夫的住處,在這七十兒坪的房子裏,除了浴室外,令都設計成開放空間,整體設計走的是現代派——當然如果還能在這一室的凌亂中看出風格的話。
對陸偉而言,不論是人、事、物,他會精心打理的永遠只是他在意的,而對不在乎的,他則是一律採取放牛喫草的態度。
所以對痛恨整理家事的陸偉來說,住處呈現比豬舍梢好一點的景象也就沒什麼奇怪了。
深深瞭解自己丈夫行爲的美寶對於眼前的凌亂景象瞭然的嘆了一口氣,不敢相信自己竟在這種環境下睡了一個下午,她開始動於打掃環境。
結束耗時耗力的打掃工程,已是晚上七點多,美寶坐在沙發喘氣、歇息,從衣櫃裏拿了件陸偉的睡袍,享受起屋內七星級的衛浴設備。
長吁一口氣,美寶徹底的在浴缸裏放鬆,水蒸氣聚騰了她一直泛白的臉頰,也讓胃的壓力逐步釋放。
當她再次注意到時間時,已經快九點了,奇怪?他們父子三人怎麼還不回來?
小朋友的睡覺時間就快到了,真是的,怎麼可以打亂兒子的正常作息時間呢?
纔剛這麼想,門口就傳來開密碼鎖的聲音:她起身迎到門口,還沒站穩,兩個小肉球就已衝進她的懷裏。
“媽咪、媽咪——”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美寶蹲下身,在兩個兒子紅通通的蘋果臉上輪流親了叉親,伸手在他們的臉上擦了擦。“哇!都是汗,真是玩瘋了。”
“媽眯,我們去喫了海鮮,還去兜風,爹地的車好帥喔!”
兩個小孩爭着要向她報告。
“應該早點帶他們回來。”美寶站起身,淡淡的看了陸偉一眼,隨即將視線移開——雖然她是回來了沒錯,可別忘了他們還在冷戰,她可是不會先低頭的。
“偶爾一次沒什麼,寶兒。”陸偉走上前,緊緊抱住這個令他日思夜想的女人。“好想你,你肯回來真好。”
美寶雙手頂在陸偉胸前,嬌嗔的瞪着他,陸偉不以爲意,笑嘻嘻的用力再抱住她。
美寶不再拿喬,伸手反摟住陸偉,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和丈夫的頸間,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這樣的味道讓她好想念,是她眷戀的氣息。
她聽到兩個兒子正興奮的說着剛剛的海鮮有多麼美味,聽到他們在嘰哩咕嚕的描述爹地的愛車有多麼炫,也聽到他們在說和爹地、媽咪在一起有多麼棒,可是她聽不進去也不想聽。
這麼久以來,她想了太多,可卻總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這一次,她什麼都不要再想,也什麼都不去管,就依循着自己的心意——
她想要什麼就是什麼。
緊摟着丈夫的脖子,雖然現在她纔有這樣的自覺,但一點都不嫌晚。“我要在這裏過以後的日子。”撒嬌的說。
“那是當然!”他還伯她會反悔咧!
“這次都是你不對。”美寶鬆開手,盯着陸偉的胸膛,準備釐清責任。
“是是是。都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原諒我好不好?”陸偉拍拍她的背,輕聲哄着。
“承認得這麼快,你有沒有認真反省過?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美寶不依。
“當然知道。”陸偉趕緊保證。“我天天都在反省,無論如何,就算是用綁的也要把你一起帶回來,我不能沒有你,老婆。”
“什麼嘛,”美寶噘起紅嘟嘟的小嘴,很爲難的樣子。“好吧!我勉強原諒你了。
“謝謝陸太太的寬宏大量。”陸偉親親她嘟着的紅脣。
“以後你不能再拋下我一個人,你都不知道這兩個小鬼的精力有多旺盛。”美寶埋在陸偉的胸前,悶聲告狀。
“不會再有下次啦!”
明明是她不肯跟他回來,怎麼現在變成是他拋棄她了?算了,只要她肯回來,就證明他們的婚姻雖然碰到暗礁,但並未滲水,管她嘴上說什麼,她心裏怎麼想才最重要。
陸偉開始扮起嚴父,對着已經跑到一邊開始研究他電腦的兩個兒子發威,“你們兩個是不是趁爹地不在,開始欺負媽咪?”。
“沒有。”兩個小傢伙頭也不抬的朗聲回答。“我們好愛媽咪。”
美寶失笑,臉龐重新靠回陸偉的胸膛磨蹭着,“陸偉,我好想你。”
陸偉忍不住輕哼出聲,聽起來好像差得不多,可他真正想聽的卻不是這一句。
美寶踮起腳,趴在陸偉耳邊吹氣,更小聲的說:“你要他們去睡覺啦……他們會聽你的,我讓他們去睡覺,他們又要跟我要賴。”
會要賴還不是跟他們的媽咪學的?陸偉心中早有定見。
“媽咪真愛撒嬌。”子皓認真觀察,有了心得。
“媽咪是女生,女生都愛撒嬌。”子聰早有結論。
“你們兩個,趕緊去睡覺!”嚴父開始下達指令。
“我們要再玩一會兒。”子聰開始抗議。
“不、可、以,現在早就過了該睡覺的時間,快去睡覺。”陸偉的臉開始變得難看,這兩個小鬼,不搞定他們就沒有辦法獨佔愛妻。
“媽咪才永遠是最重要的,媽咪想做什麼,爹地都會同意,這樣一點都不公平!”子皓也開始表達不滿。
“對,不公平!這是侵犯人權!”子聰一邊聲援弟弟,一邊還是乖乖的帶着子皓去睡覺。
美寶坐在沙發上看着兩個小鬼頭乖乖去睡覺,心裏簡直樂到極點。這兩個小傢伙,侵犯人權?他們是從哪裏學來的?是不是還要替他們做個牌子以便讓他們表達訴求啊?
陸偉哄唾了兩個小傢伙,返回身來找美寶。“終於擺脫那兩個煩人精。”開始抱怨。“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他們出現的。”
“喂,當初受苦的人是我耶!你還敢說。”美寶嬌嗔的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我老婆受苦了。”陸偉伸手橫抱起美寶,開了門,離開頂樓,進了電梯。
“我們要去哪裏?”美寶勾着陸偉的脖子。
“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頓了一下,陸偉突然狠狠的說:“我恨透了這沒有隔間的房子!”
美寶大笑,安心的靠在陸偉懷裏,覺得去哪裏都無所謂了。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直接進入一間臥室,陸偉把美寶放在牀上,本就深邃的雙眼此時更黯了,不再猶豫,拉開她那本就有些鬆掉的浴袍,傾身覆住了這個自己日夜掛念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