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萍低頭用小湯匙攪拌着咖啡。
其實她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精,只是想借着攪拌咖啡的動作,躲避對面熱切的目光。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她恍惚的想着。
還記得下午她在院子裏替剛種下的空心菜澆水時,一輛深色奔馳車就這麼突然的停在她家門口。
一直以來,她的訪客都不多,因此這不尋常的情況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瞧着那部奔馳車,看着後座車門打開,然後走下一個她萬萬想不到會見到的人。
“咳咳。”
一陣輕咳喚回了她的魂,管萍無奈抬眼,望向坐在對面的女人。
“你特地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看出對方不知該如何啓齒,她只好主動開了口。
她沒問對方究竟是怎麼知道自己住處的,因爲只要有心,很多事都沒那麼難,只是好奇她究竟來找她做什麼?
“小萍……”方琳咬着下脣,遲疑的喚。
管萍認得那表情,因爲她也常在鏡子裏看到一模一樣的神情。
這就是她們之間無法抹滅的血緣吧?她在心中暗暗嘆息。
“你要說什麼最好儘快。這裏人來人往的,你又是大明星,要是被人認出了可不好。”輕啜了口咖啡,她微微蹙眉。
黑咖啡喝起來很苦,平時只喝天然果汁跟鮮奶的她實在不太習慣。
唉,要是甫洋哥哥在場,一定會搶過她的咖啡,順便兇巴巴的送她一句,“你明明就怕苦,還學人家喝什麼咖啡呀?去點果汁!”
不過她們母女已經好多年沒見面了,方琳自然不曉得這點,帶她來咖啡館,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方琳因她的話臉色變得蒼白,“我不是——”她掙扎了會兒,才又道:“先前的事,我很抱歉……我是指那天在賣場裏……”
在熒光幕前向來侃侃而談的女明星,在她面前卻結巴得語無倫次。
“無所謂,我已經不記得了。”管萍聳聳肩,語氣淡然。
“小萍……”方琳急了,“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我沒想到會再見到你,所以整個人都傻了,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事後她萬分後悔自己在面對二十年沒見的女兒時,竟如此冷漠。
沉默了一下下,管萍纔開口,“你特地找我出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嗎?其實你不用這麼麻煩的,要是因爲我毀了你辛苦經營一輩子的事業,那可不好。”
像她這樣的大明星,身邊往往有狗仔跟隨,她並不想造成對方的困擾。
方琳捧着杯子的手用力握緊,“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你明白,事實上那天我並沒有不想認你的意思,我只是……”
突然見到二十年不見的女兒,她完全處於震驚狀態,根本不知道要說些或做些什麼?
“你並不需要向我解釋的,就算你真的不想認我,我也不會怎麼樣。”管萍平靜的說。
她懂的,母親並不是完全對她沒有情感,不然不會二十多年來,每個月都匯錢給她。
只是對方琳而言,這世上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她真的懂,懂自己的存在會對母親帶來什麼樣的傷害,所以從很早以前,她就不期待能再見到她。
反正她另外有疼她的爸爸媽媽,有甫洋哥哥,他們將她當成一家人,願意永遠當她的避風港,分享她人生的每一個歷程。
只是很偶爾,當她在路上見到攜手逛街的母女時,心會抽痛一下,會突然希望自己也能像正常的孩子,身邊有着有血緣關係的父母陪伴。
但沒有關係,她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完全釋懷,雲淡風輕的看待這一切。
“不……”方琳痛苦的低喃。人真是矛盾的生物,當擁有時,總迫不及待的想拋棄,直到失去後,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不管你怎麼想,那天的事,我是真的很後悔。”
“後悔那天沒認我嗎?”管萍反而覺得好笑,“打從二十年前你離開我,我就已經瞭解你的意思了,那時候要是你上前認我,或許我纔會嚇一跳吧。”
雖然還是會受傷會心痛,但她正學習平靜看待。
方琳哀傷的望着她。她知道,女兒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告訴她,她對她這個失職的母親早已不再抱任何期待。
這是她自己造成的結果,怨不得人,但她仍厚着臉皮期待能得到女兒的諒解。
“我曉得我的任何解釋在你聽來或許都是藉口。”她低低的道,“可是從沒有人知道,那時和月芬是好姊妹的我,是多麼的自卑。我的家世沒有她好,學歷沒有她高,我沒有她聰明,連愛上的男人……都是個混蛋,我很喜歡月芬這個好友,可是同時我也很羨慕、嫉妒她,不管是在任何方面。我唯一贏過她的,大概只有外貌吧!”
管萍默默喝着咖啡,沒說話。
“我知道……我這麼做真的很不應該,可是……當有個大好機會在我眼前,伸手就能捉住……”她難過的望着女兒,“我很清楚自己的本錢,只要我肯,就一定會成功……我想和月芬接近一點,想不再老是怨天尤人,認爲上蒼把一切美好的都給了她……”
“所以你就決定拋棄我,也拋棄過去,好全心經營你的事業。”管萍替她接下話,點了點頭,表情依舊平靜。“方小姐,其實你說的這些我很早以前就想過了,所以你並不需要爲了向我解釋這些,而特地約我出來。”
從小沒有父親,母親也對她若即若離,最後甚至消失在她生命中,養成了她纖細敏感的性格,其實她並沒有表面上天真,只是很多時候習慣用裝傻、裝天真帶過一切,只因事實往往傷人,她寧可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方琳的爲難、方琳的掙扎,她不是不明白,唯一不懂的是,爲什麼她得揹負別人的痛苦?
母親的自卑,爲何是她要付出代價?
她並不怕付出什麼,但當所有的努力始終得不到回報時,她實在無法再繼續付出下去。
她不過是希望親生母親回頭看看她一眼……不,就算她不能親自來看她,偶爾打通電話給她也好啊,這個要求會很過份嗎?
然而這二十年來,除了那每年一百二十萬的生活費外,她什麼也沒等到。
“我真的很抱歉。”女兒過於平淡的語氣令方琳更加愧疚,而那句“方小姐”也重重傷了她,“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如果可以,我很希望能彌補你。”
“彌補我?”管萍本不想咄咄逼人的,可是那些埋藏在心底很多很多年,積壓了無數的情緒,卻在此刻衝出口,“你並不需要彌補我什麼,每年你都給我媽上百萬的撫養費,比起很多生下孩子就棄而不顧的母親,已經算是盡責了。”
“不,我知道,我是個不及格的母親。”方琳掙扎着道:“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其實我剛講那麼多,或許也確實都只是自我安慰的藉口,不管原因爲何,事實就是……我確實丟下你不管,而這些年,我真的很後悔。”
特別是那天乍然見到亭亭玉立的女兒,她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
管萍聽着她的話,也看到了她臉上的懊悔。她沉默了會兒,輕聲道:“如果你是來請求我的原諒,其實大可不必走這一趟。是,我是怨過你、恨過你,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長大後,我可以理解你的掙扎和爲難之處,所以對於你,我心中早就沒有怨恨。”
只是……也沒有愛了。
或許是她太愚笨,不懂如何去愛一個只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那如果,我說……我不只是想要你的原諒呢?”方琳小心翼翼的開口。
管萍的心漏跳了一拍,“什麼意思?”
“若我現在希望你回到我身邊,當我的女兒,你……還願意嗎?”
有好一會兒,管萍都沒說話,直到方琳幾乎忍不住想催促了,她纔開口。
“你到底爲什麼要來找我呢?我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才讓自己不再想你的。”
她好不容易終於快要成功了,她卻又突然跑回來說想當她母親?
這算什麼?而她曾受過的傷害,又該如何撫平?
“我知道過去是我不對,但現在我想彌補從前的錯誤,你肯給我機會嗎?”方琳急促的說,爲女兒語氣中淡淡的責備心痛着,“我承認,我曾認爲你是我生命中的污點,當你還在我肚子裏時,甚至很希望你消失,後來,我又爲了事業,害怕別人發現你的存在……但是,在我的事業攀至高峯後,回首這些年的點點滴滴,我才明白自己錯過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這些年來,她時時都在後悔。
管萍很意外會聽到她對自己如此坦白,不由得怔了下,“就算因此毀了你的事業,也沒關係嗎?”
方琳嘆了口氣,“我都這麼明目張膽的約了你在這樣的公共場合見面,你以爲我還會擔心那個?現在我只怕你不肯接受我。”
管萍這才明白她是抱着多大的誠意來的。
若真的有狗仔跟拍,不管她最後願不願意接受這母親,方琳都必須面對未婚生女這事被挖出來的風險。
可是,她覺得她還需要再多想想……
看着手裏的咖啡,管萍啓口,“其實就算沒有你,我也過得很好,爸媽……我是說溫爸爸溫媽媽,他們都非常照顧我,甫洋哥哥也是,他們就像是我家人一樣,給了我所有親情溫暖,所以你不需要對我感到歉疚,或是想彌補我什麼。”
這是事實,但她故意把話說得絕了些,老實說,她也不曉得自己希不希望方琳此刻來認她。
方琳現在在演藝圈很成功,那是她自己的努力,她並不想毀了它。
“看得出他們把你養得很好。”方琳勉強一笑,“我是該謝謝他們。”
“我很感激你把我託給他們。”至少讓她有個健全的成長環境。
方琳渴切的瞧着她,過了下才又道:“我聽說……你嫁給了月芬的孩子?”
“嗯。”既然都能找到她住的地方,她並不意外母親已經得知自己和甫洋哥哥結婚的事。
方琳猶豫了會兒,“那個孩子……叫甫洋是吧?他對你好嗎?”
甫洋哥哥對她好嗎?管萍發現自己被這個問題問倒了。
不管就哪個方面來看,他確實是個好哥哥,無可挑剔,只是那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憶及這陣子以來,他總忙於工作與艾蘭姊之間,雖然仍不忘記掛着她,但她曉得,終有一天他的生命裏將不會再有她。
所以,每次他約她一起赴與艾蘭姊的約會,她都笑着拒絕。
身爲女人,她太懂女人的心思。
沒有女人能夠忍受男友如此疼寵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只有那個搞不清狀況的笨甫洋哥哥,纔會自以爲能讓兩個同樣愛着他的女人和平相處。
他笨,她可不能也跟着蠢,艾蘭姊是這麼好的女人,她不能讓甫洋哥哥白目的把人家氣跑,於是只能一次又一次拒絕他的邀約,好讓他們有機會獨處。
“小萍?”她的遲疑,讓方琳急了。
她過去已錯了太多,不希望女兒再受到任何傷害。
管萍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嗯,甫洋哥哥對我很好,那天你不是看見了,他陪我去買東西嗎?”
“真的?”方琳鬆了口氣之餘,也有些失落。
她慶幸女兒過得好,也失落自己錯過了女兒從一個女孩成長爲女人的階段。
“嗯。”管萍應道,並不想讓母親知道自己和甫洋哥哥的真實情形,她們還沒那麼熟。
“那……那就好……”方琳喃聲道,“小萍,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但若以後你需要任何幫助,請一定要來找我……這個你拿着。”
她遞了張寫着她聯絡方式的小卡。
管萍本來不想收下的,但見了方琳乞求的眼神,她看出那是個母親對於女兒深刻的情感和懊悔,於是她伸出手,接下了那張小卡,“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