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載着彤恩回到王家，她跟在醫院裏散步賞花的公婆打了聲招呼，便匆匆地上樓，把自己關在臥室裏，就是不想被人發現異狀，更不想當着公婆的面痛哭失聲，只想跟過去一樣，把這些苦鬥往肚子裏吞。
到了晚上快九點，王璟堯才進了家門，就聽父母說起這件事，便到房間裏看看彤恩的狀況。
“怎麼了？不舒服嗎？”見房裏的燈也沒開，而彤恩就一個人坐在落地窗旁的藤椅上，動也不動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爸媽說你晚餐沒喫，而且下午出門回來之後臉色很不好看，擔心你生病了。”
彤恩回過神來，天花板上的燈光有些刺眼，花了幾秒才適應，這才知道已經很晚了。於是費力地擠出一抹笑意，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我沒生病，你不要擔心……晚上喫過了嗎？還沒的話就先下去……”
“你今天不是說要回孃家，是你媽說了什麼嗎？”王璟堯看着彤恩紅腫的眼皮，猜她大概哭過了。
“沒有，她沒說什麼。”彤恩無法把父母打的如意算盤告訴他，無法一五一十地告訴王璟堯，她的父母是怎麼對待自己的，她真的辦不到。“先把你的西裝外套給我……”
“彤恩……”王璟堯瞅着她逃避的目光。
“我不想說。”彤恩下意識地抗拒。
“有什麼事是不能跟我說的？”王璟堯知道她一定受了委屈，但是至少要了解原因，才知道該怎麼幫她。
聽到這句話，被彤恩拼命壓在心頭的那股怒氣陡地又直竄上了腦門。“爲什麼你就能又不想說的事，我就不可以？難道你就沒有什麼是不能告訴我的嗎？”
這番話才從嘴裏爆發出來，不只王璟堯怔住了，連彤恩自己也呆掉了，臉色更加蒼白，淚水也撲蒴蒴地往下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遷怒……真的很對不起……”
王璟堯聽着她泣不成聲的迭聲道歉，這才憶起結婚那天晚上的事，他一句：“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想談”，就像賞了彤恩一巴掌似的，也刺傷了她的心，他竟然沒有早一點發現，真是太遲鈍了。
“不要跟我道歉……”王璟堯明白自己的確疏忽了彤恩的感受，於是張臂抱住她，讓她偎在自己胸前。“應該是我對你說纔對。”
靠在王璟堯胸口上的她用力搖了搖頭。“是我不該問……”她只是好怕，怕丈夫的心理還有別的女人。
“你想知道小凱生母的事也是正常的。”王璟堯同樣在自我反省，因爲他何嘗不是在逃避這個問題，又有什麼資格說她。“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不過先下去喫飯，不要餓着肚子。”
彤恩抬起淚眼看着他半晌，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聽，可是又不想讓這個疙瘩一直放在心裏，時間久了，一定會影響到兩人的婚姻。
這麼想着，彤恩便跟王璟堯下樓喫飯了。
“我跟小凱的生母從小就認識……”
喫過晚飯，兩人便又回到五樓，各懷心事地坐在客廳裏，過了半晌，王璟堯才整理好思緒開口。
“因爲王，章兩家算得上是世交，雙方父母是幾十年的朋友，家世背景也相當，所以長輩們早就想撮合我們，而我和美葒……也就是小凱的生母，我們的個性正好相反，我嚴肅自律，她卻活潑愛玩，又長的漂亮，只要她出現的地方，所有的男生都會注意到她……”王璟堯將雙手的手肘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十指交迭的說道。
彤恩則坐在他對面，看着王璟堯擰起雙眉，盯着自己的雙手，回想那段不算愉快的記憶。“然後呢？”她聽到自己問。
“就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一直纏着我要我幫她慶生，美葒總是希望男生順從她的意思，要是不肯答應就會使小性子，當時只覺得那樣的個性很可愛，於是我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到她家，不過卻忘了買禮物，對這種討好女生的事，我向來不是很在行，所以美葒就發了很大的脾氣，說我不在意她，爲了安撫她的怒氣，我便伸手摟着她，一直跟她道歉，然後……美葒忽然吻我……”
說到這兒，王璟堯臉上有着懊惱和自嘲。
“當時我應該推開她的，應該趁還剋制得住的時候拒絕才對，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做，對一個不過二十歲左右的男生來說，性是一種很大的誘惑，何況我身邊除了美葒之外，從來沒交過別的女朋友，當時我心裏只想反正雙方父母都希望我們以後結婚，就算真的做了這件事，我也一樣會負責到底的……”
說到自己年少時犯下的錯，王璟堯多希望時間能夠重來。
“不過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等到兩個月後，美葒發現自己懷孕了，因爲那天根本沒想到要做防護措施，當她跑來告訴我，居然是要我陪她去醫院拿掉孩子，因爲她不想這麼快有孩子，也還沒有當媽媽的準備……我聽了當然非常生氣，責備她怎麼可以殺掉我們的孩子，但她竟然說她想去美國唸書，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認識更多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打算就這樣被一個孩子綁住，更沒想到要結婚……”
“那時我才終於知道自己一點都不瞭解她，以爲她只是貪玩而已，想不到卻是這麼不負責任……我就問她既然這樣，那天爲什麼要把自己給我，她卻回答我，只是因爲好奇，既然都會有第一次，最好找認識的人來做。”
“最後你決定自己帶孩子？”看着王璟堯臉上滿是譏諷嘲弄的表情，可見得被傷得有多重，彤恩一顆心不自覺地軟了。
王璟堯深吸了口氣。“嗯，最後我還是請雙方父母出面，讓美葒答應把孩子生下來，孩子當然歸我，當她終於生下孩子，沒過幾天就馬上飛去美國了，這些年來對小凱不聞不問，就在小凱五歲那一年，知道她回臺灣，我便帶着小凱去找她，希望美葒至少抱一下兒子，想不到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聽到這兒，彤恩真的好心疼，心疼小凱也有那樣失職的生母，她太瞭解那種滋味了。“幸好小凱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記得王璟堯那天的話，不禁這麼慶幸，就是不希望小凱跟自己承受同樣的痛。
“是啊，幸好他不記得自己的生母用那種厭惡的表情對待自己的畫面，當時我真後悔，原以爲她會改變，以爲隨着年齡的增長，她能夠變得成熟，願意負起這個責任。”王璟堯哼笑道。
彤恩眨去眼眶的淚水。“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想提，還逼你說出來。”
“不是不想提，而是再去回想到這些事，只會更氣當時的自己定力不夠，那麼容易衝動。”這也是王璟堯始終不讓感情再凌駕理智的原因，一次的經驗就夠他一輩子警惕在心了。“我不後悔有小凱這個兒子，但是卻後悔無法給他一個完整的家，讓他一出生就沒有母親。”
“想要什麼樣的父母，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既然有了，也只能接受。”彤恩有感而發地喃道。
王璟堯咀嚼着她話中的意思。“你媽到底說了什麼？”
知道這次輪到她了，彤恩握緊拳頭，片刻之後，纔將提親那天父親說的話，還有今天下午母親的要求說出來。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拜託你一定要幫……”彤恩發出一聲笑聲，不過這笑帶着哽咽。“我知道只要關係到錢，就算是親兄弟也會變成仇人，而且我父母的要求真的太過分了，他們利用我就算了，可是怎麼能……”
彤恩抽噎一聲，下面的話已經說不出來了。
“好了，不要哭了。”王璟堯坐到她身邊，將彤恩摟在胸口，成爲她的依靠。“你什麼都不要想，這件事我會處理。”他那五個姐姐就是擔心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才不贊成這樁婚事，果然還是成真了。
“你不瞭解我爸媽的爲人……”彤恩仰起淚顏說。
王璟堯瞅進她佈滿憂慮焦急的眼底，知道她不是在擔心自己不肯幫，反而是擔心他願意幫，就怕會讓她父母更加得寸進尺，見彤恩這麼傻、這麼善良，讓他不知道還能爲她做些什麼。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在商言商，等我看過整個運營狀況，要是還可以救，我會跟他們談條件，願不願意接受就由他們決定，你已經盡到告訴我的義務了，只要把責任推給我就好了，我絕對不會把錢砸在一家無藥可救的企業裏頭。”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這樣……會不會讓你很爲難？”彤恩從來不想麻煩別人，增添別人的困難，尤其是自己所愛的男人。
瞅着彤恩好擔心好擔心的模樣，王璟堯胸口一窒。“一點都不會，只要你別再這樣悶悶不樂就好了。”
“謝謝。”聽王璟堯這麼溫柔的安慰自己，彤恩整個神經都鬆懈下來，淚水也跟着決堤。“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好怕你會生氣……”想到自己的父母簡直把王家當作提款機，要多少就有多少，就覺得好羞愧，她不是不想幫，而是超過她的能力範圍，她真的幫不了。
王璟堯親了親她的發頂。“這種事你本來就應該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承受，不管發生什麼事，還有我這個老公在。”
“謝謝你。”彤恩又哭又笑地摟緊他。
“我們是夫妻，謝什麼。”王璟堯只想更加疼惜她而已。“現在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他打趣地問。
彤恩不由得破涕爲笑。“沒有了。”他和小凱生母之間的感情已經過去了，也就不需要再去追究，那隻會顯得小家子氣。
“那就好。”王璟堯頷了下首，看到她接受了這個理由，不再追問，他也鬆了口氣，可以永遠不必說出心底的那個祕密。“你只要記住一件事，那就是你纔是我的妻子，而我的身邊這輩子也只會有你這個女人，不會再容得下其他人，這樣就夠了。”
“璟堯，真的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聽見他這樣的保證，彤恩感到得想哭，再也沒有比這些話更動聽的了。
聽了，王璟堯不自覺地收緊雙臂，此刻在心底翻攪的情感是什麼呢？這纔是愛嗎？儘管這些年來也和幾個女人交往過，可是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滋味，甚至……連對小凱的生母也不曾有過，這就是所謂的愛嗎？他愛上彤恩，他的妻子了？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是在第一次見面時？還是去歷史博物館的那一天？當他情不自禁地擁抱住她，那時便已經動了心嗎？
他以爲只是憐惜疼愛的心情何嘗不也是愛的一種，不是像瘋狂熱情的火焰，而是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慢慢地燃燒起來，就像他和彤恩的個性一樣，都需要細火慢燉，很難察覺得到，其實愛情早就發生了，王璟堯終於想通，也明白了。
“也謝謝你這麼真心的對待我和小凱。”王璟堯有了更深的體悟，他不再壓抑和自制，因爲彤恩是他愛的女人。
“不客氣。”彤恩笑中帶淚。
“我先下去看看小凱，你要等我，不要太快睡着了。”王璟堯低頭親了她一下，別有含義地說。
聞言，彤恩小臉一紅。“你可以叫醒我。”
“用吻的會比較快。”王璟堯咧了咧牙笑說。
當王璟堯下樓之後，彤恩還坐在沙發上，臉上露初甜滋滋的笑意，因爲他的體諒，減輕了她心頭上的壓力，也因爲能夠嫁給他，她更要珍惜這段緣分，讓兩人從此白頭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