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璟堯看着這對母女倆的反應，多少猜得出原因，不過至少女兒比當母親的要來得誠實多了。
“我還聽三姊說於小姐很有愛心，也很喜歡小孩子。”王璟堯彷彿沒看到彤恩倏地脹紅小臉的窘迫模樣，又繼續往下說。“那麼跟我兒子應該會合得來纔對，他被長輩們寵壞了，也需要有個母親在身邊管教。”
於太太不等女兒回答，就急着說了。“我這個女兒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耐性，這正是跟小孩子相處最需要的。”
原來母親是撒了這麼多的謊言，才讓她得到今晚的相親機會，只要想到這裏，彤恩就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臉上的熱度也愈升愈高，因爲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小孩子相處，這種事是騙不了人的，到時被對方揭穿更加丟臉。
“我……”彤恩鼓起勇氣開了口。“我沒辦法……”
“於小姐想說什麼？”王璟堯啜了口紅酒，目光湛湛地等待着。
“我沒辦法……當個好媽媽……”她終於當着母親的面說出來了，雖然彤恩可以感覺到坐在身旁的母親正用驚怒的目光瞪視自己，但還是勇敢地說出真話。“也沒把握……當個好太太……”
“你在胡說什麼？”於太太簡直氣炸了，偷偷地捏了女兒的大腿一把。“王先生不要在意，我這女兒就是太謙虛了。”
彤恩瑟縮了一下，怯怯地說：“不是這樣……媽……”
“你給我閉嘴！”想不到女兒竟然會拆她的臺，於太太忍無可忍地斥道。“我就知道你沒用，根本不必花那麼多心思在你身上，早知道就聽你爸的，讓你大姊來相親還比較有希望。”
“媽，你不要生氣……”熱燙的淚水瞬間在彤恩眼底凝聚。
“每次看到你這沒出息的樣子就一肚子的火……”於太太還沒罵夠，想到自己的臉都丟盡了，更是火冒三丈。
“於太太如果想要教訓女兒的話，可以等回家再罵，不要把用餐的氣氛都破壞了。”王璟堯口氣聽來不慍不火，但又不怒自威地鎮住了於太太的怒氣。
於太太頓時一臉難堪，想要假笑混過去，可是觸及到對方那雙瞭然的目光，像是在嘲弄自己太會裝了，頓時覺得再待下去更丟人現眼。“還用什麼餐？氣都已經氣飽了。”說完便把餐巾一丟，抓起包包就氣沖沖地出去了。
“媽……”彤恩見母親又扔下她一個人走了，這種情況她遇過太多次，雖然已經習慣，但還是很受傷。“對不起，王先生，我……”
王璟堯放下手上的紅酒，命道：“坐下。”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彤恩聽得出他是個習慣發號施令的男人。
“王先生……”相親不是已經結束了嗎？彤恩心裏這麼想。
“相親纔要開始，女方就這麼走了，未免太失禮了。”王璟堯氣定神閒地直視着眼前舉止無措的女人。
彤恩愣了愣。“但是我媽已經走了……”
“跟我相親的女人是你，不是你媽。”王璟堯回答得直接，讓彤恩臉上又是一陣困窘。
“我想……王先生應該不會想再繼續跟我相親纔對。”彤恩垂下眼瞼，澀澀一笑。“我連女兒這個角色都當不好了，又怎麼能當一個好太太、好媽媽？”對於人際關係，她真是一團糟，只能躲在電腦後頭，靠着網路交朋友，和人溝通。
“那也該由我來決定纔對——”王璟堯深深地看她一眼，其實她剛纔敢當着自己母親的面說出真話，就已經證明她不是沒有勇氣，只是一直被壓抑着，這可比之前和他相親的那些態度虛僞，大言不慚的表明可以當個好太太、好媽媽的女人要來得強多了。“坐下。”
或許是從小就習慣被父母使喚、命令，彤恩只猶豫了一會兒，便乖乖地坐下了。
“王先生……”
王璟堯再次打斷她的話。“喫完飯再說。”
這種時候她怎麼還喫得下？彤恩在心裏嘆氣，可是見坐在對面的男人已經自顧自地喫了起來，總不能呆呆坐着等他喫完，那又太尷尬了，只好挾了塊油雞放到自己碗裏，低頭慢慢地咬着。
或許是料理真的很美味，也或許少了母親在旁邊的壓力，彤恩難得多挾了幾次菜，喫了一整碗的白飯，這樣的胃口已經算不錯了。
“於小姐都住在家裏？”王璟堯放下筷子，見她也喫得差不多了，於是拿起紅酒問道。
“咳……嗯。”彤恩因爲喫得太專心，突然聽到他開口，險些噎到。
“沒有在工作？”啜了口紅酒，王璟堯又問。
“我……自己設計一些飾品，然後上網賣給喜歡的網友。”當初會念商是被父母逼的，其實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現在的“職業”對父母來說就是不務正業、沒有出息，心想這個男人多半也會這麼覺得，不過這樣也好，喫過飯之後就可以各走各的了。
王璟堯放下酒杯。“網購倒是目前最夯的行業，能有一技之長也是件好事，幾年前我也開始在這方面做些投資了。”
“謝、謝謝。”彤恩很驚訝他會給予正面的肯定。
“你真的不想結婚？”王璟堯想確認她對於結婚的意願。
彤恩半垂着眼瞼，盯着自己的雙手，還是實話實說。“我……什麼都不會，不會烹飪，不懂得如何和親戚們應酬，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來討公婆喜愛，所以誰娶了我只會增加困擾而已。”
“其實要嫁給我並不難，不需要會烹飪，也不需要和親戚們應酬，更不必刻意去討公婆歡心，只要彼此都能尊重對方，其他的順其自然就好。”王璟堯把手上喫過蝦子的油膩感擦拭乾淨，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何況好太太和好媽媽的角色界定是要因人而異，好不好只要雙方覺得OK就行，至於小凱……也就是我兒子，他已經九歲，現在給他一個媽媽似乎也有點晚了，所以只要當他的朋友，聽他說話，出於真心的關懷他就夠了，這些你也自認辦不到嗎？”
“可是你剛剛說……你兒子需要一個母親在身邊管教……”彤恩就是因爲聽到這句話，更加確定以自己的個性絕對辦不到。
王璟堯不疾不徐地回道：“那是說給你母親聽的，而且根據她的回答，可見得她並不是很在乎你這個女兒的意願，一點都不瞭解你。”
這番話說得彤恩臉上又是一陣窘迫，像是最不想被看穿的隱私被人揭開了，從小她就知道自己不得父母的緣，明明是他們的親生骨肉，可是卻無法像大哥和大姊一樣得到他們的疼愛，這也是她最不想讓人家知道的祕密。
“如果你還不放心，我們可以先交往看看。”見彤恩低頭不語，王璟堯晃了晃杯中的紅色，一旦做出了決定，就會單刀直入。
聞言，彤恩訝異地抬起頭看着他，不明白這個男人爲什麼會選她。
王璟堯輕扯了下嘴角，像是猜到彤恩正在想些什麼。
“你認爲我不可能看上你？或許其他女人的條件比你好上幾十倍，可是你唯一的優點是老實和坦白，這是她們比不上的，我不希望躺在身邊的女人腦子裏裝的只有企圖心和野心，因爲這些東西我已經都有了。”
“我……”彤恩慌張地看着他，擔心王璟堯要自己馬上做出決定。
“沒關係，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可以回去考慮幾天。”王璟堯沒有給她壓力，但是不否認眼前的女人長得並不亮麗搶眼，個性也過於內向安靜，可是她並不是沒有主見，只是沒有人願意給她機會表達，雖然他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個結婚對象，但是也不想娶一個和自己勢均力敵、長袖善舞的對象，他寧願要一個可以讓自己放鬆的女人，可以聊一些平常的話題，即便只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也好，那纔是他一直想要找到的。
想到這兒，王璟堯便作勢起身，順手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彤恩也趕緊起來穿上跟洋裝同色系的藍色外套。“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就好。”母親大概已經先讓家裏的司機載走，根本不會等她。
“這是我的責任。”王璟堯口氣堅定地說。
看來這個男人不習慣被人拒絕，彤恩斂眉思索着，從小在父母的威權之下，很多事她無法自己做決定，所以更不希望將來結婚的對象也是同樣的類型，看來得想辦法拒絕了。
王璟堯打開包廂的門，禮貌性地讓彤恩先走，也將她不安凝重的表情看在眼裏。“有什麼問題嗎？”
“沒……”彤恩吶吶地說。
“要是真有什麼問題就要說出來，這樣才能溝通，否則對方永遠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王璟堯給她一個忠告。
彤恩抬頭瞥了他一眼，想了想他的話，才又鼓足勇氣問：“王先生又是個……能接受別人意見的人嗎？”如果不能接受，那麼說了也沒有用。
聞言，王璟堯陡地停下腳步，俯睇着彤恩，嘴角露出若有似無的笑意，讓剛硬的臉部線條柔和不少，也更添了成熟的男性魅力。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你……不必嘲笑我。”被王璟堯這麼稱讚，彤恩臉頰倏地一熱，匆匆地低下頭去。
王璟堯嘴角的弧度變得更明顯了些。“是有不少人說我太習慣自己做了決定之後就要其他人聽從，不過並不代表我不會接受別人的意見，只是看對方願不願意提出來討論而已。”
真的嗎？彤恩很懷疑地斜睨他。
“你不相信？”王璟堯接收到這記眼神，脣畔的笑有些高深莫測，心情也難得輕鬆起來了。“那麼就答應和我交往看看，以後就會相信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看得出這女人有很好的發展潛力，只是需要有人耐心地去開發去挖掘，這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彤恩臉頰的溫度更高了。“我……還是要再想一想。”她還不確定這個男人說的話值不值得信任。
“沒問題。”王璟堯爽快地回道。
“我、我能再請問一件事嗎？”若是在父母兄姊面前，一定沒有她質疑的餘地，那麼他呢？彤恩想要知道王璟堯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這是頭一次她想要去了解一個男人。
“什麼事？”王璟堯兩手插在西裝褲口袋內，偏頭看她。
“剛剛在外面的花園裏，王先生……應該就已經知道我就是今晚要和你相親的對象，爲什麼不表明身分？”彤恩語氣透着些許指責，就算她再好欺負，並不表示不會生氣。
“那的確是我的錯，我跟於小姐道歉。”王璟堯坦承不諱地說。
對於他的坦然道歉，彤恩有些喫驚。“你……不用這麼說。”這男人果然和自己的父母是不一樣的，至少他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那時我只是想確定你會不會照你母親的話去做，雖然一開始是抱持好奇和測試的態度，但畢竟也算是蓄意隱瞞，道歉是應該的。”王璟堯拿出最大的誠意，不想讓她以爲自己是個太過於自我的男人。
“謝謝。”彤恩也因爲這一席話，對王璟堯的印象改觀了。
“謝什麼？”王璟堯醇厚的嗓音帶了些興味。
“雖然已經晚了一點，不過還是謝謝你願意尊重我的感覺。”這對彤恩來說是件很重要的事。
睇着彤恩眉宇之間的苦澀和輕愁，王璟堯並沒多說什麼，心裏明白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到達談論這種話題的時候，他也不會太刻意地去刺探別人的隱私，除非對方成爲他的“家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就在這時，經理拿了帳單過來給王璟堯，王璟堯簽上名字之後，經理便親自送他們進專用電梯下樓。
站在小小的電梯空間裏，彤恩更能感受到身邊的男人有着很強烈的存在感，那感覺跟她和父親以及大哥相處時截然不同，不是害怕地等着捱罵，有着始終抬不起頭來的感覺；此刻，她似乎可以感覺到體內的賀爾蒙在隱隱作祟，明確地知道他是個異性，是個男人。活了二十五年，她初次有這樣的感覺，這讓她開始有些不自在。
當！
幸好電梯門很快地開了，已經來到地下停車場，彤恩不由得舒了口氣，只希望快點回到自己安全的堡壘中。
王璟堯領着彤恩來到自己的座車旁，打開駕駛座旁邊的車門，淡聲道：“上車吧。”
“那就麻、麻煩你了。”彤恩不敢抬頭，怕讓對方看到自己發燙的臉蛋，心想她一定是因爲很少有機會和異性接觸纔會這樣。
“那麼就約下禮拜六的七點好了，同樣在這裏見面。”王璟堯在彤恩要坐進車內時丟下一顆炸彈。
彤恩怔愕地仰起臉，還沒會意過來。
“我總要聽聽你的決定，若真的不願意跟我交往，就當作來喫一頓飯，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王璟堯還反問她。“這不就是你的要求？”
“呃……沒錯。”彤恩點了下頭，不過爲什麼是他來決定是哪一天？這個問題讓她很困惑，可是一時之間居然忘了要開口問。
王璟堯待彤恩坐進車內，便跟着坐進駕駛座，他有一個禮拜的時間讓她考慮，就算她婉拒了，王璟堯也想知道她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