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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嘗嬌妻》 / 棠芯 / 第8章 / 共21章

“蘇淨堯,你今日不把話說清楚,這筆錢我怎麼也不能收!即使收了,未來我也會想辦法還給你的。我不想平白無故受人恩惠,更不能無端接受錢財。”柳月奴的決心寫在她澄淨的雙眸裏。

“你真的很固執。”蘇淨堯擰緊了眉峯,一抹銳利從他直視她的眼裏掠過。“對自己有好處的事,卻一定要追根究底。I,

“那是因爲對方是你。”柳月奴的回答非常直接。“蘇淨堯,你這個人狂妄自大,自以爲是,又非常跋扈蠻橫,甚至出爾反爾,陰晴不定。我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你會突然間對我們店鋪如此照顧―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前後所爲,讓我怎麼相信你呢?”

“如果說我狂妄自大,那麼你柳月奴也好不到哪裏去。”被她一批判後,他的面色籠上了陰霆。“你也是執拗好勝,絕不服輸。我還沒有見過像你一般堅持己見、脾氣火爆又自高自大的女子。”

“是,我承認我的性格不好。”柳月奴看着桌上的酒壺,驀地又替自己倒滿了酒杯。“我們也算半斤八兩。”

“沒錯。”蘇淨堯第一次在人前坦白他的缺點。

拿起酒壺,他也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

“所以我知道你不會突然大發善心想要幫助別人。”拿起酒杯,柳月奴的目光瞥過那個黑色包裹。“你總有什麼理由纔會給我這些錢,可我很擔心這將來會給我們糕餅鋪,給我的家人帶來更大的麻煩。”

蘇淨堯飲盡手裏的酒液後,又再一次拿起酒壺。他的目光低垂間流露出了一些痛楚。

“我可以不告訴你理由,直接把這筆錢拿走,那樣的話,你們柳氏糕餅鋪就必須在一個月內還錢。”他低沉的聲音中帶着威脅與警告。

“如果那樣的話,我們也沒必要再談什麼了。”柳月奴深吸口氣,帶着些許失望的心情放下手裏空了的酒杯。

“你必須明白,我沒有必須要告訴你的責任。”他冷冽的視線射向她,神情緊繃。

“是的。”柳月奴緩緩起身。“請你送我出去。”

蘇淨堯沉默着,在他凌厲的眼眸深處有着深刻的感情在跳躍,在掙扎。

柳月奴被他這樣深沉的表情所震懾住了,她下意識沒有移動,只是用她黑白分明的雙眸回視向他。

“你有句話說錯了,我並不是出爾反爾的人。”他也站起身,挺直背脊。“所以我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們的鋪子被我爹搶走。”

她依舊看着他,沒有說話。

她的沉默給了他一些鼓勵,蘇淨堯再度將嘴脣抿緊了剎那,又倏地放鬆。

“你先坐下,我告訴你理由——一些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本來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有些類似懊悔、挫折的東西從他眼裏閃過,他的嘴角掛着決心,令他俊美的五官也變得棱角分明。

“我會保密的。”感受到了他的慎重,柳月奴莫名的緊張與不安,她的心跳變得紊亂,臉頰也開始漲紅。

她是不是真的不應該問他?眼前這個肅然的蘇淨堯,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她從不認識的人。好像揹負着許多的痛楚與沉重,卻又非常的頑強與堅毅。

“其實如果你不想說……”她到底怎麼了?幹嘛突然心軟?

“我恨我的父親。”蘇淨堯坦蕩而清晰的說出這句話。

柳月奴呆愣的看着他,他的這句開場白讓她完全錯愕與不知所措。

蘇淨堯縮了下他剛毅而線條緊繃的下顎,重重點頭。“沒錯。蘇牧城,江南首富,甚至在整個大唐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富商。我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他所有財產的繼承人,可是我卻恨他,恨他的金銀珠寶、恨他那些產業以及權勢。”

“怎麼會……”她呢喃的張開口,卻無言以對。

蘇淨堯再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替她斟滿酒杯。

“想不到吧?”他自嘲的訕笑了一下。“人人都以爲我很樂於當他的兒子,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做他的兒子。可誰教人並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呢?於是我就成了蘇少爺,成了匯天櫃坊的少東家。”

“蘇淨堯。”她看着他嘴角邊的笑容,卻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悲哀。

“從小到大,他要我向東,我就偏偏要向西。他給我請了私塾先生學習經史子集,希望我可以考取功名,我就偏偏要學些經商之道;他給我請了武林高手教我防身之術,我卻偏偏只學會了輕功,武功一點也不碰。”他挑高眉毛,雙眸裏燃起了冷冷銳光。“當他要我經商時,我當然也還是拒絕了他。”

“這是爲什麼?”柳月奴喝光了杯裏的酒,卻依舊感到嘴脣乾澀。

“爲什麼?”他冷冷笑着,笑容卻有種說不出的落寞。“我就是如此忤逆不孝,哪有什麼辦法呢?誰教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就算我再怎麼不孝,他也還是得認我。”

“你希望他不要認你嗎?你娘一定會很傷心的。”柳月奴顫抖了一下,她不敢想像怎麼會有人可以生活在仇恨裏呢?況且還是對自己的父親……

“我娘。”蘇淨堯充滿嘲諷的目光倏地一變。“她是全天下最溫柔最賢慧的母親,我父親根本就配不上她!”

柳月奴神色茫然的望着他,感到疑惑不解。

“我爹看上了你家的鋪子,所以我一定不會讓他得到。”蘇淨堯望向他手裏空着的酒杯,陰鶩一笑。“因此我纔會答應你,絕對不會讓你們把鋪子拿去抵押,償還債務。”

原來是這樣……她心裏的不安加重了起來,也有一些悲哀升起,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眼前的蘇淨堯很痛苦,恨着自己父親的他,卻承受着最大的痛楚。

“可是他將我娘接來,要我娘來勸服我去櫃坊幫忙,學着如何經營櫃坊。”他用力捏緊了手裏的酒杯,目光陰冷。“他知道我不會讓我娘不開心,不會違逆我孃的任何要求,所以這一次他贏了。”

柳月奴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她感覺到寒冷與陰森。

“但他不會是永遠的贏家,絕對不會。”蘇淨堯昂起頭,目光冷冽如冰。

“蘇淨堯……你是爲了和你爹作對,纔在表面上逼我家在一個月內還錢,暗地裏再把這筆錢給我好讓我去還清欠債。”她完全明白了,可是她的心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平靜,反而更加的忐忑與驚慌。

蘇淨堯再度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沒酒了……要不要再來一壺?”

“蘇淨堯,不要再喝了。”她搶過他手裏的酒杯。“我覺得這樣不好……”

“你不也喝了好幾杯?”他倏地蹙起眉宇。

“我是說你和你爹之間。”她顯得有些侷促,卻還是決定把心裏話說出來。“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畢竟是你爹。你這樣一味和他抗衡,受傷的未必是你爹,可能反而是你自己……

“你懂什麼?不要妄圖教訓我!”

她一言不發的看着他突然變得兇狠的模樣,然後直直坐下。

“所以這筆錢,你一定要拿走。”蘇淨堯將那三十貫錢丟到她眼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給你的。”

柳月奴顯得躊躇不已。他已經表示了他的誠意,和她說了那麼多私事,如果她現在不接受,豈不是太過分了?

“算我向你借的,我一定會還你。”她猶豫地抓住包裹一角。

“隨便你。”蘇淨堯的內心翻騰着許多情緒,他覺得自己並不應該把這些事告訴她,這樣的話,他也不會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虛與挫敗。

要和自己的父親作對,他需要的不僅僅是心底的仇恨。

柳月奴帶着關切望向他陰晴不定的面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卻又生怕隨時會激怒他。

“再給本少爺拿二壺酒來。”蘇淨堯倏地打開房門,朝外面喊道。然後他迴轉頭看着她。“你喝不喝?不喝的話,我就先送你回去。”

柳月奴提着包裹站了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抓住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布包,眼眸裏掠過一陣猶豫的光芒。

“走吧。”蘇淨堯冷冷說道。

她沉默着並沒有起步。

他靠在門扉上等待。

青樓裏的婢女送來了二壺酒,見到房裏有些凝重的氣氛後,退出去前很識趣的替他們關上了房門。

“酒來了。”柳月奴目光流轉間,下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驚愕的決定。她一把拿起酒壺,替他和自己都斟滿了酒懷。

他孤疑而冷漠的看着她。

“喝完我再走。”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反正你請客,這女兒紅味道很好,我爲何不喝呢?”

他臉上的冷漠減退了幾分。“看起來你也是個懂酒之人,好,我們喝!”

看着他豪情壯志的一飲而盡,她也跟着一飲而盡。

柳月奴覺得,即使現在他在微笑,但他的內心依舊封閉着很深的傷痛與陰霍。

她沒有辦法把他一個人留在此地,總覺得那樣的話,他一定會感到很落寞很寂塞。

這個叫蘇淨堯的男人,平日裏看起來橫行霸道,可原來只是個寂寞的人。

她雖然不太瞭解他所生活的那個環境,但聽他說來,他的家庭情況似手非常複雜,他父親好像還有許多的姨娘——有錢人家果然與衆不同,煩惱也和他們這樣的平常人家完全不同。

即使無法瞭解他的痛苦根源在哪裏,然而她卻可以感受到,他隱藏得很深,無比壓抑的苦悶。

這大概就是她雖然明知自己不應該繼續留下來,最後卻決定留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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