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三個月了,楊奇峯清清楚楚記得,三個月前的今天他就張沙發上,向何津羽說他要訂婚,於是她把鑰匙歸還,沒再回來過。
而今他的新生活已上軌道,老闆朱鵬飛只喜歡設計,對管理沒轍,全權交給楊奇峯,他成了行銷和業務主任,每天忙得團團轉,但比在父親公司輕鬆,他不是誰的兒子,他只是他。
他把女傭辭了,學習自己做家事,他已不是楊家少爺,該有自知之明。開始做家事以後,他才發現這不比上班容易,以前何津羽怎有耐心爲他做那麼多?當他在廚房被燙到,自己沖水,自己療傷,忍不住深深思念起她……
而今,他算是站穩了腳步,可是去找她的時候,心中卻開始忐忑,不知她跟新對象進展得如何?還記得他這個舊情人嗎?以往他對她的愛充滿信心,現在他卻必須祈求老天保佑。
這天傍晚,楊奇峯提早下班,開車來到那熟悉的巷口,好多年沒來了,她還是住在那棟公寓吧?說實在的他該愧疚,從來沒送她回家,往後他一定要彌補這個錯。
六點半,他看到何津羽走進巷子,她是獨自一個人,不見上次那個男人,是不是表示她現在單身?
“津羽。”下了車,他對她呼喚,胸口又甜蜜又酸楚,好久不見了。
那聲音,她作夢也會聽到的聲音,何津羽回過頭,一時間像在作夢,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怎麼可以繼續影響她的心跳?“你來做什麼?”
他想抱住她,想深深地吻她,但地點不怎麼適合。“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們到那家咖啡廳坐坐。”
“我們沒什麼好說。”
擔心她不肯給他機會,他決定一吐爲快。“我是訂婚了沒錯,但已經取消婚約了,現在我離開家族企業,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說完後,他以爲她會飛撲到他懷裏,但等了好一會兒,她並沒有這麼做。
“所以呢?”她願意相信他說的話,卻不想因此改變什麼。
“所以,或許我們可以……重新來過。”他開始有心痛的預感,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他只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戀愛除了對象,更需要時機,她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我認識了別的男人。”
“你們交往得順利嗎?”
“我們的感情很好,已經談到婚事了。”現在她撒謊的功力不錯,已不是那個容易心慌意亂的小女孩。
不,他不接受拒絕,他相信她仍是愛他的。“只要你還沒結婚,我就有機會。”
“你別作夢了。”人的心一旦碎了,沒那麼容易縫補。
“我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你隨時可以來,不,應該我來接你……”
“夠了!”她不得不打斷他。“三個月前,你決定要分手,三個月後,你說要複合,你把我當什麼?我不是你的寵物,就算寵物換了主人都會傷心,你以爲我是沒感覺的木頭人嗎?”
“津羽,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已經放棄了一切,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你現在願意放棄一切,但日後你可能又後悔了,誰受得了你的反反覆覆?”她不知他是哪根筋不對勁,就算他是突然覺醒好了,她可不想再隨之起舞,任他戲弄。
“我不會後悔,我是深思熟慮後才這麼做,因爲你值得我這麼做。”
“我不要你爲了我放棄什麼,請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要怎麼做是你的事,跟我無關!”說得好像她是他人生的指南針,她沒那麼偉大,也不想替他負責。
“怎麼會跟你無關?我是爲了我們的未來……”
“我們只有過去,沒有未來。”
沉默片刻,他終於發現問題徵結。“你不愛我了?”
“我愛過,但我已經不能愛了,因爲我的心……我的心……”她雙手捂住胸前,當真心痛起來,到底要她說得多明白,他才懂這份心碎到極點的感受?
望着她眼中的痛楚,他只想把她擁進懷中,給她長長的一個吻,但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她不會接受,只怕會情緒崩潰。
巷子裏有其他行人,還有鄰居探出頭來,他只能用言語表達:“津羽,我愛你。”
她看着他,眼神卻是茫然的。“別愛我。”
“爲什麼?”
“如果只是寂寞,如果不會很久,如果沒有停留的把握。”
她的表情像在夢中,一個他到不了的地方,他稍微愣住,隨即想到答案。“這是歌詞?”
“不要給我藉口,不要讓我軟弱,別再把我推向海市蜃樓。”
說完後,她轉身上樓,不給他回答機會,那背影無言,卻散發着深深疲倦,他這纔開始瞭解,自己帶給她多麼沉重的傷痛……
何秋美和何倩雯這對母女,從三樓窗戶探出頭,從頭到尾看完了這出戏,雖然聲音聽得不很清楚,但從男女主角雙方的態度看來,顯然是剪不斷理還亂。
“媽,怎麼辦?”何倩雯這才知道,姐姐不是沒有羅漫史,只是之前藏得好。
“別問也別說,讓她自己靜一靜。”何秋美心疼女兒,卻也明白時間纔是良藥。
一進屋,何津羽快步走向自己的臥室,關上門後就沒再出來,她的母親和妹妹都沒來打擾,因爲她們明白,這樣的夜晚只適合獨自療傷。
週五,何津羽下班後前往超市,她想做點東西給家人喫。現在的她沒有情人煮飯對象就是家人,平凡的度過每一天,平安的與家人相守。
至於愛情,那是孩子的童話,少女的夢想,她不會再去相信。
超市裏,有情侶一起來購物,有爸媽帶着小孩在挑糖果,但那不會是她和楊奇峯,她想像不出那畫面。上次他來找她複合,她回絕了,至今半個月沒消息,大概已放棄了吧。
她實在是怕了,愛一個人是多麼累,委屈自己又是多麼倦,她全身上下都抗拒着重來一次。
準備結帳時,何津羽發現前言有個熟悉身影,高大又強壯,感覺就像籃球隊出身的,不看則已,越看越熟悉。
“請問……你是副隊長嗎?”她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這稱號。
那男人轉過頭,對她的相認感到迷惘,只是特別強調,“我以前當過籃球隊副隊長,但後來變成隊長了,請注意。”
“抱歉,隊長好。”何津羽提醒自己,籃球隊員都是很驕傲的,她自己就認識一個佼佼者。
“你是哪位?我們學校的嗎?”如此清麗美女,朱鵬飛應該有印象,卻一時想不起來。
她知道自己跟學生時代不太一樣,於是自我介紹,“我是何津羽,念過傅清高中,當過球隊經理。”
“你是……眼鏡妹?!”他終於想起來,驚喜之外更是詫異,“天啊,你變得好多,該不會整容了吧?”
副隊長說話還是這麼風趣,“我的眼睛動了雷射手術,現在不用戴眼鏡了。”
“哇~~女大十八變,你現在超正的。”他嘖嘖兩聲,把她從頭看到腳,欣賞之意相當明顯。
“謝謝,你跟以前一樣帥。”禮尚往來,她不再是那個沉默到底的女孩。
“走,結完帳我們去喝杯飲料,我請你。”
“不用了。”她哪惹得起籃球隊員?被K過一次以後就該學乖了。
“這是隊長的命令!”
隊長的命令總是難以反抗,結完帳,兩人來到超市旁的連鎖咖啡店,各點了一杯飲料,坐在露天座位上,悠閒寫意。
“我開了家設計公司,剛好到附近找客戶,這些補給品是要帶回去慰勞員工的。”朱鵬飛打開購物袋,裏頭有飲料,零食和水果,就是沒半樣需要煮的食物。
“你這個老闆人真好。”善待員工,公司業績一定成長。
“有機會關照一下,我還是單身呢。”
他說得好不哀怨,她笑着接過他的名片,終於得知他的名字,原來是朱鵬飛,真是失敬了。
“你在附近上班?順便買菜回家?”
“嗯,我在國稅局上班。”
“不錯,很適合你,真希望有機會再嚐嚐你的手藝。”朱鵬飛還記得她當年做的好菜,同時也想到一件事。”我跟朋友想組一支業餘籃球隊,你有沒有興趣來當經理?”
“真的?”畢業多年,這些籃球隊員依然熱血沸騰?
“是啊,工作不忘運動,運動不忘泡妞,這纔是籃球隊的精神!”
他說得正氣凜然,把她逗笑了,”可是……”該不會遇到楊奇峯吧?要冒這個險嗎?
看她神色猶豫,他推測問:”你結婚了?還是你男朋友會擔心?”
“沒有這回事。”她跟那位相親對象早沒聯絡,有些事始終無法勉強。
“那就答應我吧!至少來看看,當初你狠心離我而去,現在該是回頭的時候了,都十年啦。”
他的熱誠讓人難以拒絕,或許她是該出去走走,假日窩在家會生病的,臺灣很小,她到哪兒都可能遇見楊奇峯,如果爲了他而逃避,不是更委屈自己?
“請問隊長,我可以找個朋友過去嗎?”
“所請照準!”
週日上午,河濱公園,天清氣爽。
籃球場上有兩隊人馬,十個人搶着一顆球,是相當費力的遊戲,他們卻樂在其中。
何津羽和吳雪燕一起出現。她們一直有連絡,只是吳雪燕當了導遊,經常環遊世界,時間難約今天排除萬難才能赴約。開玩笑,當年的帥哥籃球隊要重組,她吳雪燕就算爬也得爬來。
一見面,兩個女人親熱招呼,光顧着聊天都忘了看球,朱鵬飛對她們揮手道:“美女們,拜託多注意我們一下,我們需要啦啦隊。”
吳雪燕笑着回應:“好啊!我們只幫贏球的加油。”
“沒問題。”朱鵬飛拍拍胸口,回頭就電得那些對手唉唉叫。
吳雪燕雙手捧頰,像個少女感嘆:“好像又回到學生時代,真開心!”
“是啊。”何津羽頗有同感,出社會以後,單純的快樂早已變複雜,眼前的陽光,汗水,運球聲,在微風中飄揚,彷彿青春也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聲音從背後傳來,“抱歉,我來遲了。”
看到何津羽的背影,楊奇峯並不驚訝,他早知道朱鵬飛把她找來了,也因此他一口答應打球,這陣子他努力壓抑去找她的衝動,只盼時間能幫彼此的忙,讓她心中傷口緩緩平復。
現在可是從頭來過的好時機?就從零開始,讓他們再次認識彼此,或許這是走出過去最好的方法。
兩人視線交會,他是熱切而試探的。她卻沒有相同心情,就當是個熟悉的陌生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