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何津羽如同往常上學去,放眼望去,這世界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她心中藏着祕密,不能對別人說,說了他們會認爲她在作夢。
“早啊!”進了教室,吳雪燕對好友們打招呼:“昨天你去哪裏?我打電話給你,你妹說你出門了。”
“我……去圖書館。”何津羽不得不說謊,這還只是個開始,以後不知要說多少謊。
“拜託,別這麼認真,顯得我很混耶!”吳雪燕放下書包,拿出還沒寫完的週記,振筆疾書之餘仍不忘動動嘴。“對了,你怎麼還不退出籃球隊?放學後想找你去逛街都沒辦法。”
“做人要有始有終,先做完一學期再說。”
這理由冠冕堂皇,吳雪燕卻不怎麼認同。“是不是你在籃球隊發現目標了?你喜歡誰?快說!”
“我沒有。”這回答算不算謊言?何津羽自己也不確定。
“少來!”哪個少女不懷春?正妹、普妹和歪妹都是一樣的。
“你快寫功課吧。”何津羽不想繼續這話題,這個祕密誰也不能說。
“你看!是隊長跟他女朋友。”吳雪燕眼睛一亮,盯着走過窗外的那對情侶,彷彿王子和公主,散發閃耀光環,一旁的老百姓只能投以注目禮。
何津羽抬頭望去,心情驀然低落,昨天的約會並不代表什麼,她必須早點接受這事實,千萬別妄想一些不可能的情節,守好自己的心纔是生存之道。
“他們兩個真的好配,不知有誰能成爲第三者?看來我是沒望了,唉~~”吳雪燕雙手託頰,對於楊奇峯仍是戀戀不捨,就算做白日夢都很甜。
何津羽只淡淡提醒:“你還不寫,老師快來了。”
“是!”吳雪燕舔舔嘴角,現在不是流口水的時候,交不出週記就得做值日生,她纔不要咧!
一天八堂課很快就過了,放學後何津羽緩緩走向體育場,看到隊長和他女友站在一起,她只是默默走過,那不關她的事,她的目標是辦公室,她只是打雜的。
“這學妹好奇怪,不愛說話就算了,也不打個招呼。”黎馥曼忍不住對男友抱怨。
“我也想做球隊經理,爲什麼不讓我做?”黎馥曼現在高二,去年她也參加過徵選,但在第一關就被刷掉,男友不肯破例收容,害她只能在旁加油。
“你比較適合當拉拉隊。”女友的本事他豈會不清楚?她是標準大小姐,勉強不得。
“聽說要抓到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我有點擔心……”也許是女人的直覺,她對那個眼睛妹有點介意,那些表面無害的女生,說不定殺傷力越強。
“那我應該跟你家大廚交往嘍?拜託你幫我們介紹一下。”
“討厭啦!”黎馥曼終於笑了,那笑容美麗至極,誰都會被迷住,而他也……相當欣賞。
“我去練球了,你先去樂隊吧。”女友是校樂隊的成員,負責彈鋼琴,很適合她的優雅形象。
“晚上再打電話給你,掰掰!”黎馥曼對男友揮揮手,踩着輕快的腳步離去。
楊奇峯目送女友離去,轉向隊員吩咐了幾句,看他們開始練球,他卻默默離開,走向不遠處的球隊辦公室,他知道有誰在裏面。
打開門、鎖上門,他淡淡說了句:“下次買點菜過來,我想喫的都寫好了。”
大少爺命令的語氣多自然呀!何津羽放下拖把,接過他手上那信封,裏面有錢和菜單,他果真當她是丫頭,她該清楚自己的身份。
“還有,這支手機帶着,我剛換了新手機,這支舊的給你。”他知道她是因爲家窮,爲了顧及她的自尊心,他故意把新手機說成舊的,她應該可以順手接收吧?
“我不需要手機。”她的生活很簡單,不是上學就是回家,朋友也不多,沒這需要。
“帶着,我才方便找你。”他不希望打電話到她家時,是她家人接的電話,也不想聽到她不在家,一切都要以他方便爲主。
“我不要。”她的表情很僵,語氣很冷,她又不是他的誰,這種感覺很怪。
“那就丟了。”他把手機丟到桌上。“你幫我丟。”
這種事也要人幫?好好的一支手機,看起來又時髦又新穎,他明知道她會捨不得浪費,他是故意的!
“就這樣。”他轉過身,大步離開,不當一回事。
可惡!她在內心大叫,卻明白自己抗拒不了他,她討厭第三者,但她連第三者也不算,卻莫名其妙的介入其中,到底這算什麼?說出去有誰會相信?就算相信,她也不會得到同情,反而是嘲笑她笨。
她開始有種命定的預感,楊奇峯將成爲她生命中最初的心動,以及心痛……
有了手機,楊奇峯要找何津羽很方便,三次約會很快就過了,每次約會總是週日,總在他家的別墅,內容大同小異,就是看影片、煮飯、喫飯,還有睡覺。
是的,睡覺,何津羽不懂爲何他這麼愛睡覺,平常他都睡不飽嗎?看影片的時候必睡,喫飽以後也會睡,不是靠在她肩上就是躺在她腿上,雖然沒有逾距行動,卻教她心慌意亂。
畢竟她是個連初戀都不曾有過的女孩,如此近距離面對一個男孩,她怕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然而這種想法已經太遲了,當她把他送的手機帶在身上,對他寫的菜單反覆研究,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方,她的心早就不由自主了……
在學校和球隊時,楊奇峯仍和女友出雙入對,表現得相當正常,沒人看出他心中變化,只有他自己明白,義務漸漸成了期待,是的,他期待那祕密的約會。
跟黎馥曼在一起的時候,他得意昂揚,走路都有風;跟何津羽在一起的時候,他只覺得輕鬆無比,長久以來的失眠都有救了,她可以讓他睡得好、喫得好,光這兩點就讓他樂此不疲。原本是想替隊上留住人才,這下變成了他私人的收穫,會不會有點像走在鋼索上?就算危險,他卻上癮了。
這天約會時,何津羽先買好了食材,全都是大少爺相想喫的東西,當然他又給她塞了錢,那態度就像她是個丫頭,而她敢怒不敢言,只好從頭到尾做個乖丫頭。
辣椒一下鍋,油煙四起,她被嗆得流淚,因爲他要求喫麻辣豆腐,她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得給他做好,真不懂自己幹麼如此犧牲奉獻,難道她有被虐狂?
當她拿下眼鏡擦淚,一旁的大少爺睜大眼說:“何津羽,你不戴眼鏡比較好看。”
“謝謝。”她只當他是客氣,但不戴眼鏡怎麼做事?
“不要戴眼鏡,讓我仔細看看。”他轉過她的肩膀仔細端詳,由於辣椒的刺激,她眼裏透着一層淚霧,表情迷朦而脆弱,彷彿在等待王子的吻。
到底有什麼好看的?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爲他要吻她,但應該是錯覺吧?
沉默中,她開了口:“隊長,今天是第四次約會……”
“怎樣?你已經厭煩了?”他的自尊心相當敏感,不容她來挑釁。
“沒、沒有。”她還是不認得路回家,拜託他千萬別發火。
“你別想把我甩掉,只有我可以提分手。”他握緊她的肩膀,手勁中透出他的決心。
“分手?”他們又不是情侶,哪來的分手?明明有貌美如花的女友,還對她這個普通女孩說這種話?他知不知道他很自私、很惡劣?可爲什麼,她還心甘情願的爲他做這一切?
“別煮飯了,我們到房間去,你陪我睡覺。”他關了爐火,放過她的肩膀,卻握起她的手。
他的發言讓她全身僵硬,他說的是字面上的意思,還是另有所指?當他這樣握着她的手,她實在很難冷靜思考。
察覺到她的不安,他嘆口氣說:“我不會對你亂來,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她沒有猶豫太久就決定相信他,或許是他眼中的疲憊,或許是他聲音裏的低啞,讓她心軟而且妥協,如果她能讓他睡個好覺,也算她的榮幸吧?
進了房,躺倒雪白大牀上,兩人之間隔着一段距離,但他仍握着她的手,原本要閉上眼了,卻又突然想說話。“你知道我以後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她又不是仙姑,如果她是的話,首要之務就是研究他的心。
“我要做第一名,讓大家崇拜我、羨慕我。”
“你已經做到了。”大家不是都很崇拜他、羨慕他嗎?
“在學校稱王算什麼?我要做人中之龍,在事業上也是第一名。”
“我想你會成功的。”
“我爸有錢有勢,有三個老婆。我媽排行第二,不像大老婆那麼威嚴,又不像小老婆那麼得寵,我家有十一個孩子,我排行第六,有五個哥哥姐姐,還有五個弟弟妹妹,剛好卡在中間。”別人看他是享盡富貴,只有他自己明白,不上不下的他,可能躍上龍門,也可能沉淪到底。
好可怕的家庭!她不禁打了個冷顫,難以想像在那種龐大家族當中如何生存,相形之下,她父母離婚顯得很普通,單親家庭的壓力也微不足道了。
“所以了,我結婚的對象,一定要對我有幫助,在事業上、社交上、家族關係上都是。”他對自己的人生早有規劃,一切都將如他所願,讓所有人對他只能仰望。
她對他的發言沒有意見,他既然選擇了“力爭上游”的人生,好壞都由他自己取捨,她當然不在他的計劃中,只是一個小插曲,她明白自己的分量。
“不過有時候我覺得好累,除了失眠還會作惡夢,說不定哪天我會發瘋,因爲我想要的太多。”他從不透露自己的弱點,但天曉得爲什麼,她就是有讓他心安的能力,忘了什麼叫好強,丟臉也無所謂。
“你休息一下吧。”她真希望替他做點什麼,如果她有能力的話。
他閉上眼,沒多久又睜開眼。“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沒什麼偉大的志向,只想過安穩的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父母離異並不算特別,但對她來說,生活的壓力一直都在,她盼望有天能獨當一面,還要好好照顧母親。
“我相信你會辦到的。”她表面看來逆來順受,但是柔中帶剛,纔是真正的韌性。
“謝謝。”沒想到他們會各抒己志,至少算是知己了?
“睡吧,你也休息一下。”他翻身轉向她,把頭靠在她肩上,而她並不想移開。
就這樣,兩人靜靜度過了午後時光,她凝望他的睡顏,什麼也不說、也不做,但卻有種預感,她會牢牢記住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他是一個外表驕傲、內心焦慮的男孩,說他貪婪卻又可憐,原來做個豪門少爺也很辛苦。像她這樣平凡的女孩,能要求的不多,只但願她不會變得跟他一樣貪心,人心是一個無底洞,越想要就越難滿足。
她不確定自己對他是哪種感覺,更不知他在她身上找到了什麼慰藉,但她已能明白,她之所以沒有拒絕,除了怕他生氣,更因爲她心軟,捨不得看他失望。
就這樣吧,讓時光緩緩流去,最後人魚公主的眼淚,會像珍珠一般流下,將是青春的紀念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