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你冷靜一點——”有人試圖拉下她的手。
小敏衝到龍晉雲的面前。“先生,太太一直在吵,怎麼辦?”
他冷冷看着妻子,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安排車,讓她去。”
“可是——”小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有些不知所措。她新來不久,還不夠了解這對夫妻的相處之道。
爲什麼三更半夜的,丈夫會允許妻子去另一個男人的墓前拜祭?
她還在猶疑,男主人卻已轉頭對管家太太吩咐道:“讓老趙送她去,你和小敏也去,照顧好太太,別讓她出事,也別讓記者看見。”
黎思憲聽見他的聲音,調轉了輪椅。“老公,你回來了?”她臉上還有淚痕,卻又忽然扯脣對他訕笑。“真抱歉,打擾到你和小情人的約會了,中途停止的滋味不好受吧?”
她的丈夫卻一派淡漠。“思憲,你想去就去吧,用不着爲我着想什麼。”
“哼!”黎思憲被激怒,頭一偏,重新歇斯底里地大叫:“車呢?我要車!”
直到她被送走,音響被關掉,整個大廳才安靜下來。
夜已深了。
龍晉雲吐出一口氣,在沙發上坐下閉了閉眼。
“先生——”另一個小女傭走來。“現在要不要給你放水洗澡?”
“先給我杯酒。”他說完,停頓了片刻,立刻又搖手指。“算了,給我一杯綠茶。”
脣角忍不住輕輕扯起,此時腦中居然又浮現出小女生甜美的模樣……
他記得曉寒曾嘟着嘴對他小小抱怨,他喝了酒再吻她,連她都快被醺醉了!
小女傭沒有看到他若有所思微笑的模樣,顧自勸阻。“先生,晚上不要喝茶,綠茶裏面含有很多鹼,喝了會睡不好覺。”
思緒因而一頓,腦中的形象淡去,他回過神,轉頭看了小女傭一眼。“那算了吧。”
傍晚,曉寒從補習班回來時家裏空無一人,杜母外出買菜了。
她還在玄關換鞋,電話鈴聲忽然響起。
急急地換好鞋跑去接聽,聽了幾句卻覺得莫名其妙。“林世懷?我記得你,可是我們並不熟啊……你們,幹嘛約我出去?”
現在正是暑假,學校裏沒有碰面的機會,雙胞胎兄弟想約她外出一趟。
林世懷在彼端急急地解釋說:“杜曉寒,你不要害怕,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件事想找你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曉寒越發狐疑。
“是……”林世懷驟然變得結結巴巴。“有天晚上,我和我哥看見一個女生,長得很像你,我們、我們想確認一下,那個人是不是你。”
“你說什麼?”曉寒嚇了一跳,濃密的睫毛在投射進的夕陽光線裏輕輕扇動,透露出一絲不安。
“我說……”林世懷吸一口氣,乾脆開門見山。“那天晚上,我們在宏亞大廈地下停車場看見一個女生,長頭髮,和你很像,連身材也像,我跟我哥打賭——”
曉寒打斷他的話。“你們不要這麼無聊,是不是我有什麼關係?這也值得打賭嗎?”說完心怦怦直跳,不假思索地擱下了電話。
那天他們喫飯的餐廳就在宏亞大廈內——
怎麼辦?杜曉寒輕咬下脣,壓抑下心中的慌亂。
她和龍先生的事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她也不敢想象別人,尤其是學校裏的同學,知道她和他的關係後,會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她。
“鈴……”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彷佛驚魂一般,嚇得她險些跳起來。
猶豫再三,終於拿起接聽,卻原來是杜母從外頭打來的。
“曉寒,我是媽媽,我碰到黃阿姨,還要多聊幾句,你肚子餓的話自己先找東西喫,晚飯等我回來做。”
“哦,我知道了。”她淡淡地應聲。
掛了電話,她起身想去冰箱裏拿罐可樂,鈴聲卻第三度響起,曉寒只得再坐下來。“媽,我自己會找東西,還有什麼事?”
“杜曉寒你別生氣嘛!”傳來的卻是方纔那小子的聲音。
曉寒怔了一下。“林世懷,你們到底有什麼事?”
“電話裏說不方便,杜曉寒,你能不能出來一趟,我們見面再說?地點就在你家樓下不遠的那個小公園,我和我哥在那裏等你。”
從冰箱拿出可樂,卻沒了喝的胃口,呆呆地看着牆上的掛鐘過了五分鐘,曉寒終究決定出去一趟。
她到了公園,見到兄弟倆,心底的不安更像水紋一樣一圈圈的擴散。
“杜曉寒——”林世懷看着她,帥氣的臉上表情卻十分古怪。
曉寒沒有回應。三個人靜默了十幾秒鐘,林世緯先不耐煩,拿手肘撞了弟弟一下。“世懷,你有什麼話就直接問啊!”
林世懷抓抓頭皮,兩手不自在地插進褲袋裏。“杜曉寒,我問了你別生氣。那晚我看見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是你什麼人?”
曉寒愣了一下,低低地回答:“和你沒有關係。”
“但我看見他抱着你!”一直暗戀她的小子神情焦急。“杜曉寒,那個男的一看就是生意人,他很有錢對不對?你是因爲錢才——”
林世緯不耐煩地搶過弟弟的話。“杜曉寒,你是不是也被有錢人包養了?”
“哥!”林世懷懊惱地瞪他。“幹嘛說這種話?”
嬌靨在一霎時泛白,曉寒只覺腳底一陣浮軟,幾乎站立不穩。
“曉寒——”林世懷眼捷手快地扶住了她。
林世緯猶自惱怒地看她。“你不用否認,那天晚上我和世懷都看見了,就在宏亞大廈的地下停車場裏。”
盛夏的傍晚本該是炎熱的,曉寒卻覺得有點冷。她吸了一口氣,然後勇敢地直視對面那個控訴的大男生。“對,我是跟一個有錢的男人約會,但不管我和他怎麼樣,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林世緯,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質問我?我和你們根本就不熟。”
“我們是不熟,只不過我們不想再被騙了!”林世緯冷哼。“在學校裏裝得那麼清高,卻原來也只不過是‘外賣’的!”
曉寒握緊手,忍下想打他巴掌的衝動。
眼眶中的晶亮卻沒有忍住。
她和龍先生約會,她被他包養,她出賣自己,那都是她的事,這世界上沒有外人有資格這樣說她!
公園裏有老先生牽着狗走過,聽見說話聲便朝他們多打量了幾眼,林世懷受不了剛纔老哥的譏諷,懊惱不已。“哥,你別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林世緯轉頭看他一眼。“曉寒曉寒,叫這麼親熱幹什麼?她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沒有錢,她看不上你的!”
曉寒咬着牙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曉寒——”
“你還叫她幹什麼?!”林世緯拉住了弟弟。
受兩兄弟的影響,曉寒的心情在晚飯前跌入了谷底。
杜母看她悶悶不樂,追問了好幾次,她卻什麼都不肯說,因爲龍先生的事,杜母一直有愧於心,每次見她情緒低落,也不敢多說,只能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
喫過晚飯,曉寒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杜母送水果進去時她也不吭聲,顧自趴在桌邊看玻璃缸裏的烏龜划水,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看了好久,直到窗外的天色變暗她才醒悟。
起身去洗了個澡,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曉寒打開窗,任憑晚風吹進來,吹散一室的悶熱。
也不開燈,一個人抱膝坐在牀上,沉默地看着窗外喧囂如白晝的大街。璀璨迷離的夜景燈火,疾馳而過的車輛,這些畫面彷佛木槌般一下下捶擊在她的心上,不知不覺間,淚水竟已滑下弧度優美的粉頰……
爲什麼林世緯要說那種話?她和龍先生之間,真的那樣不堪嗎?
“叩叩叩——”
敲門聲讓曉寒回過神,忙扯出紙巾胡亂擦乾臉上的淚痕。
杜母走進房間來。“曉寒,剛纔黃阿姨打來電話,琪琪從英國回來了,你週末要不要去她們家玩?”
曉寒慢慢地搖頭。“我還是不去了,週末……也許龍先生隨時會打電話來。”
杜母嘆口氣,也在牀邊坐下來。“曉寒,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媽媽?如果當初不是我在旁邊慫恿你,你也不用那麼辛苦和龍先生——”
“媽,不關你的事,是我自願的!”曉寒打斷她的話。
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曉寒——”杜母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可是到半空,終究還是又縮了回去。
曉寒偷偷吸了口氣,忍下掉淚的衝動。“媽,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着。”
“那黃阿姨那邊我幫你回絕好了。”杜母說着站起身。還沒走出房間,手機突然響起,曉寒接聽後聲音有些不自在,她猜想是龍先生打來的,便忙悄悄地掩上門走了出去。
“曉寒,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剛洗完澡。”心情低落的小女生淡淡地答。
然後便聽到帶了笑意的聲音。“洗完澡?在吹風嗎?當心着涼。”他說:“我明天要去法國,回來的日期還沒定。”
“龍先生——”曉寒想對他說什麼,一時卻又理不清思緒。
“你想說什麼,嗯?”龍晉雲仍在彼端微笑。
他總是能夠想象他的小情人欲說還休、嬌怯可愛的模樣。
努力了三秒鐘,曉寒宣告放棄,只得搖頭否認。“沒、也沒什麼,晚安。”
“真的沒話要對我說?”他追問,低沉的聲音裏透出一如既往的溫柔,曉寒不禁聽得心中一陣悸動,鼻頭也酸酸的,重新有了掉眼淚的衝動。
“沒有了……”她竭力壓抑着。
“好,那麼晚安。”他說,然後結束了通話。
曉寒一時有些怔忡,只覺得胸口悶悶的,無處發泄,在放下手機的一剎那,眼淚也隨之滴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