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豪宅主廳內,音樂聲輕巧流泄,來訪賓客身着華服,四周衣香鬢影,侍者來往遞送茶酒,觥籌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
這是個商界大老的壽宴,外頭擺滿花籃,顯見主人是個人面極廣的大人物,花籃上敬祝者什麼人都有,有政有商、有黑有白,甚至還有大名鼎鼎的黑道人物。
戶外一輛一輛黑頭轎車先後抵達,今晚這裏熱鬧非凡,甚至可以說略顯喧譁。
室內三兩羣聚,商人聊商場、政客談政情,黑道人物則說着最近道上的八卦,哪個人又併吞了誰的堂口,哪個人在械鬥中死了,以及……那個在問忠幫裏聲勢扶搖直上,甚至還娶了老大的女兒的劉偉強。
他們都說,這號人物真奇怪,短短兩年內突然竄起──問忠幫本來因爲內鬥而勢力衰退,因爲劉偉強的幫助,讓劉兆再度掌握幫內大權;可是好像也是從這個劉偉強開始,讓問忠幫變得人軍力薄,也只剩劉兆跟劉偉強在撐場面。
不過大家也都知道,劉偉強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單看去年他在老虎幫中臥底,暗殺了老虎幫的老大,就可以知道這傢伙雖然年輕,卻是心狠手辣,也因此他纔可以在問忠幫內快速竄升,直到現今的地位。
“你看,所有人都在談論你。”
劉偉強抬起頭看了看四周,果然有好幾個人對他點點頭。他臉上泛起一抹笑容 ,卻沒讓笑意抵達心底。
站在他一旁的是他的“妻子”劉靜之,她身着小禮服,陪在他身旁;而他則穿着西裝,兩人儼然是俊男美女的搭配。
“讓他們去說吧!”他無所謂,外界的談論本來就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他不在乎。
現在他腦海裏只想着一件事情,單這件事情就夠他心煩意亂,那就是明慧……
這時,幾個黑道老大靠了過來,跟劉偉強交談。對他們而言,不管問忠幫現在內部有什麼問題,能跟劉偉強這號人物打好關係,當然會有好處。
“劉老大,帶着大嫂一起來啊?”
他笑了笑,“是啊……不過老大兩個字就免了,別給我找麻煩。”
他很機伶,很快就閃過這兩個字可能帶來的衝擊──這兩年來最讓他覺得困難的,不是怎麼打入問忠幫,而是怎麼讓猜疑心頗重,連自己親弟弟都敢對付的劉兆相信他。
尤其是現在,已經可以說是最後關頭了,將近兩年來的努力,就看現在──可能成功,也可能功虧一簣!
“強哥說話真風趣,劉兆那麼信任你,將來問忠幫老大,不是你還有誰呢?”其中一個人笑說着,此話一出,衆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但劉偉強表情一直保持冷靜,讓衆人知道,他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個稱呼;大家略覺尷尬,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這時,劉靜之突然拉了拉劉偉強的衣袖。
他看向她,兩人的動作在外界看來親密又自然。“什麼事?”
“我過去給壽星打個招呼。”
“你小心……我就不過去了。”她點點頭,一個人優雅的向前走去。
這是這位商界大老的習慣,劉兆很清楚,他們要來之前,還特別叮嚀他們要注意──
商界大老重視形象,不能讓外界知道他跟黑道大哥竟然有往來,因此劉兆本身從未在公開場合與大老見面。
但是私下,他們往來頗多──大老讓劉兆與問忠幫賺了許多錢,劉兆也幫大老解決了很多“麻煩”,這種魚幫水、水幫魚的關係,讓兩人之間一直能維持這種微妙的聯繫。
劉偉強知道時還頗訝異,難怪劉兆這麼多年來,一直能逃過多次司法的制裁。原來他人面廣,遇到困難時,很多人都能出手暗中相助,包括這個大老。
“強哥跟嫂子感情好啊!”
“好說。”
“強哥,不知道問忠幫最近有什麼好的生意嗎?可不可以讓我們這些小幫派也幫個忙啊?”
看了他們一眼,“你們這些生意也太好做了,有好處跟着沾,有風險問忠幫扛,天底下有這麼好的生意嗎?”
大家很尷尬,“哎呀!強哥不要這樣說嘛!哈哈哈……”
劉偉強不留情面的說着,讓大家都很尷尬,又多說了幾句,就趕緊離開了。
他一個人捧着酒杯,站在角落,回到自己的思緒中。
已經快要一週了,他不敢再去找明慧,還能用什麼理由去找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很着急,卻是無計可施。
明慧……對他一定傷透了心,那一夜,他賭輸了,明慧沒有再一次跟他走,如同許久之前的那一夜一樣。
那個由衝動、激情、思念、愛慾交織而成的夜晚,令他永遠難忘。
本以爲明慧會是他撐過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的力量,但現在,這股力量也放棄他了。
他該死!他承認他傷了明慧的心,縱使他有再多的不願意,他都傷了她的心。
現在他卡在這樣的死局裏動彈不得、進退兩難。局勢未明, 他只能按住不動;可是他真的急,那天跟在明慧身邊的傢伙那副扞衛明慧的模樣,讓他相當不舒服。
他是男人,他看得出那男人追求明慧的動作。不然他不會這麼晚還陪伴在她身邊,不會出面要他別再接近明慧。
“在想什麼?”
一聲輕喚,將他從深思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他抬頭看向說話的人,是劉靜之。
“……沒什麼。”
還是站在他身旁,劉靜之也知道自己是在演戲,但是她還是很認分,還是很盡責的演完這出戏。“什麼時候還有音樂會,記得請我去聽。”
苦笑,“再說吧!”只不過帶她去聽一次音樂會,他就被馬傲辰揍了好幾拳,再來幾次還得了?
“憑女人的直覺,我認爲我的‘丈夫’跟那天在舞臺上演奏的那個女人,有很特殊的關係。”劉靜之微笑說着,話語裏當然沒嫉妒。
劉偉強看着她,看穿她的表情,他只能苦笑,什麼話都不能說。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還要娶我?”
“這個你不能問我,你應該去問另一個人。”
她聽出端倪,“誰?”聲音似乎也在發抖。
“其實你心裏知道是誰。”
劉靜之想沉住氣,卻發現自己有點喘,她壓低聲音,“劉偉強,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她很好奇,爲什麼他在短短不到兩年時間就能竄起?而且像他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選擇混黑道?
“混幫派,還需要調查從哪裏來嗎?”
“因爲我不覺得你是這個圈子的人。”
他看向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無動於衷,心裏去暗暗訝異,這女人竟有一雙銳眼,平常默然無語,卻時時刻刻都在觀察。“怎麼說?”
“說瘋狂,你沒有這個圈子的人那麼瘋狂,有時候你太冷靜;但是說到冷血,你沒有這個圈子的人那麼冷血,有時候你似乎是善良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聽着她說。
“每次你跟我父親討論到幫裏的毒品交易時,你總會皺着眉頭,看起來像是在思索,實際上,你在擔心……”
“你去編,隨便你編,我沒有意見,你想怎麼就怎麼說。”雖然,她幾乎都猜對了。
劉靜之淡淡一笑,“我不是在質疑你,我是在勸你,可以的話,離開吧!你不是這個圈子的人,別把自己大好的人生埋葬在這裏。”
他很訝異,她竟會這麼說。
難怪,難怪馬傲辰對她近乎瘋狂的迷戀,難怪……“我離得開嗎?”
“你又不是我,怎麼會離不開?”
她的感慨,他聽出來了,突然覺得這個女人也是可憐人……
劉靜之抬起頭,看向前方,瞬間改變話題,“哦!看來今晚的壽星也是個古典樂愛好者,竟然也邀請了音樂家。”
劉偉強抬頭看向門口,他心裏一驚,竟然是明慧,她……就跟那晚他見到的那個男人一起來。
該死!明慧一定會看到他跟靜之在一起。“你……”
劉靜之火上加油,挽着他的手,狀似親密,但嘴裏卻語帶威脅。“讓你們男人喫喫苦,別以爲女人好欺負。”
他一陣頭痛,看來誤會更難解開了。
*
沈明慧跟着徐紹陽一起進來,許多人知道這位就是載譽歸國的知名音樂家,都上來打招呼,不管是真心愛好音樂,還是附庸風雅,總之許多人圍着沈明慧。
她儘量帶着微笑,一一跟大家問好,同時也向今晚的壽星祝壽,從頭到尾,徐紹陽都站在一旁,儼然副護花使者。
很快的,沈明慧發現了劉偉強,她的臉瞬間一白,因爲她看見了他跟那個女人……他的妻子在一起。
徐紹陽注意到女伴的表情變化,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皺起了眉頭。
沈明慧不逃避,慢慢走上前──她告訴自己,至少做個朋友,別因此形同陌路。
“你們好。”她打聲招呼,聲音儘量保持冷靜,心裏卻難掩痛楚。
劉偉強一直疑視着她,視線幾乎移不開,也不管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就在身旁。
劉靜之笑了笑,“你好,上回承蒙你的招待,音樂會很棒,謝謝你。”
她也笑了笑,“哪裏,你們喜歡就好。”
沈明慧看着劉靜之,這樣美好的女人,溫柔婉約、大方動人,她做他的妻子真的很配,他們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她想跟他說話,卻說不出口──他的妻子在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幾個人就這樣安靜着。
徐紹陽感覺到場面的尷尬,也不想讓明慧再跟眼前這男人多說話,打算將人帶走。
就這樣,明慧跟着紹陽走了,她沒回頭,倒是劉偉強一直看着她,眼神難以移開,完全不在乎劉靜之就在身旁。
“你真的當我不存在啊?”
他很失望,語氣也衝了一點,“沒錯!”
一場宴會、一對男女,分隔在場地的兩旁,彼此跟自己的女伴或男伴交談,始終不再有交集,或許此生之後,也難再有交集。
但其實,沈明慧偶爾會偷偷看着他,看到的卻是他與他的妻子的交談,一難過,也就要自己不要看。
這樣的動作來回了好多次,連她都討厭自己。
而劉偉強也是,偷看了她好幾次,光是看見她身旁的男人就很礙眼,但是他又能怎樣?是他將自己推入這樣的境地的,他能怪誰?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兩人各有思緒的當下,現場突然槍聲大作,緊接着傳來尖叫聲,每個人四處逃竄,宴會會場一片混亂。
劉偉強憑着本能,拉着劉靜之就往一旁角落的桌子後面躲着,他可以感覺到流彈四竄,當下立刻分析,對方絕對有許多人。“你在這邊待着,不要亂跑。”
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劉偉強立刻跑了出去,邊跑邊從外套內側掏出手槍握在手裏,躲在一座雕像裝飾品旁,觀察現場狀況。
他看見了幾個身着黑衣服的人,手裏都拿着槍,看來他們就是開槍的人,但是那些人都只朝着天花板開槍,顯然沒打算傷任何人。
開槍者其中一人大喊,“劉偉強,給我出來!”接着天花板開了一槍。
劉偉強有點訝異,對方竟然是找他的——他們是誰?他立刻搜尋腦海裏的記憶,不記得自己惹過這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