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趙廷漢才知道,原來那些人是要綁架沈明慧的,因爲他們看上沈家有錢——明慧的父母是外交官,兄長自己創業,算是大企業的老闆,爲了大撈一筆,當然找她開刀。
沒想到被他趙廷漢這個程咬金給壞了好事!可是他雖然沒讓明慧被擄走,但還是讓她出了事。
沈明慧跑出公園時,還憂心忡忡的一直回頭,遲疑着自己到底該不該走,就這樣沒注意路況,被一輛車子撞上,不過幸好只有一些擦傷,還有腳踝扭傷,流了些血,並沒有大礙。
相較於趙廷漢身上的傷勢,沈明慧挨的真的只是小傷。
可是他還是心急如焚的衝到醫院,不顧自己臉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只是焦急等待。
當然,他也碰到了明慧的父母跟親人。她的兄長一看到他,一開始還以爲是他見義勇爲救了他們家的妹妹,可是在他報上大名後,他們的態度也轉變了。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遲疑,“我是趙廷漢。”
本來是要感謝恩人的,沈家大哥卻換成一拳往趙廷漢的臉上打了過去;他來不及反應,只能承受,接着又是一拳,再一拳……
“你這個混賬,這段時間就是你纏着我妹妹的,對不對?”
“……”
“要不是你把我妹騙出去,她今天會碰到這種事情嗎?”
“……”
“你這個流氓,不要以爲你很行,以爲別人都不敢動你,我現在就好好教訓你……”
“……”趙廷漢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默默承受明慧哥哥的拳頭,僅管感到身體的疼痛,他還是挺住,沒有閃躲,更不可能反擊。
他承認約明慧出來確實是他自己的意思,因爲他想見到這個女生,這是他內心最直覺的反應、最強烈的想望。
他知道自己很可笑,竟然看上這樣一個說不上好看,但也說不上難看的胖妹,可是他無法對自己否認,說他不想見到她。
沈家大哥拳頭狠硬,趙廷漢滿臉都是血,嘴角與鼻子都是;沈家大哥的拳頭高高舉起,稍微暫停攻擊,但仍緊緊揪住了趙廷漢的領子。“我告訴你,你們學校已經打電話來了,說你是個大流氓,一直纏着明慧。混賬,你什麼女人不好玩,竟然要欺負明慧……”
“我不是在玩!”他強硬否認,聲音不因傷勢而減弱,反而顯得堅持。因爲他認爲,不管再痛,該說的話他一定要說。
“你沒有在玩?那你怎麼可能會看上明慧,明慧這樣的女生有什麼條件讓你看上?”
趙廷漢眼睛一眯,狠狠的推開對方。這一刻他痛恨自己只是個國中生,矮了對方一截,還無法對付眼前這個大男人,可是這種話竟然是從明慧的家人口中說出,他爲明慧感到不值。
他冷笑着,“原來這就是明慧的家人,連你們也認爲明慧條件不好,不可能有男生喜歡她?”
沈家大哥一窒,爲自己說的話汗顏,但同時也老羞成怒,上前揪住趙廷漢繼續出拳痛毆他。
沈明慧其他的哥哥也想出手一起教訓,但就在此時,明慧的父親說話了。
“好了!都住手!”
“爸!”
“我說,住手!”沈父畢竟是個明理人,“人家畢竟救了明慧。”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每個人都沉默不語,沈家大哥鬆開手,放開了趙廷漢。
趙廷漢喘息着,身上疼痛不已,他勉強挺住身子,不想讓自己倒下去,下意識的,他不想讓自己在明慧的家人面前出糗,雖然他知道,學校的人一定已經跟明慧的父母溝通過,他在明慧的父母面前早已沒有形象可言。
沈父看向他,慢慢的走向他;趙廷漢挺起胸膛,毫無畏懼的直視着他。
沈父很訝異,他竟然從這個孩子的眼睛裏看到無懼。“你幾歲了?”
“十五。”
“大明慧一歲……所以你國三,今年要畢業了?”
“如果畢得了業的話。”
沈父點頭,看了看一旁的病房,明慧就在裏面,她的傷勢其實不重,反倒是眼前這個男孩子傷得比較重。“你要不要先去給醫生看一下,我看你傷得很重。”
他搖頭,“不用,我沒事。”
“我還是得謝謝你,警察說,你讓明慧先脫身,一個人拖延那些歹徒,所以纔會受到……這麼嚴重的傷。”
他的道謝讓趙廷漢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默然。
但接下來沈父聲一沉,“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做父母的會擔心,自己的女兒連着七個禮拜的星期六,表面上騙我們說要去學校練琴,事實上卻是跟你出去!”
“我……”他真的無言,雖然他不知道,但這還是他的錯。
“明慧從小到大,從沒有說過謊,自從認識你以後,她反而說謊成性了,所以她的這些哥哥纔會氣到出手打你,這一點你應該體諒,我們這些人對明慧的憂心。”
“我知道。”他是真的知道,明慧的家人應該還是很關心她的,不然也不會事情一發生,幾乎所有人都聚集在這裏。
沈父繼續問:“學校說,你常常到處打架,儼然是學校裏的流氓?”總該給這孩子說話的機會。
“我不否認。”
再點頭,但他聲音更嚴肅,手一揮,“我不管你自己要怎樣……安排你自己的人生,但我的女兒是不可能跟着你這樣揮霍、浪費時間,我話說得很重,但我還是得說,你跟我的女兒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他聽着,竟發現自己完全找不到話來否認……這是真的,她是好學生,是乖巧聰明的孩子;而他是壞學生,他們在學校里根本是被畫成裏兩個世界,彼此屬於不同的世界,學校將他們徹底分離,拼命想阻絕任何一個可能讓兩邊世界的學生互相接觸的機會。
他到底憑什麼以爲自己可以穿越這個障礙,可以去追求這樣的女生?
“我覺得你應該是個聰明人,你設身處地替我想一下,如果你是明慧的父母,你會允許自己的女兒,跟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交朋友嗎?”
趙廷漢站在現場,隱約可以發現他全身一僵,幾乎無法動彈。明慧的父親話說得誠懇,卻每一句都刺進了他的心。
他說的……對啊……對啊……
“我很感謝你救了明慧,但是我必須說,我很不高興你接近我的女兒,我不認爲明慧需要你這個朋友,我也不認爲你的世界需要明慧這個朋友。”
沈父沒有出手打人,但是每一句話都很重、很刺,讓他的心開始淌血……原來他沒他自己想的那麼堅強,沒他自己想的那麼厚臉皮,他還是會心痛,還是會流血。
沈父嘆口氣,“明慧對音樂很有天賦,我們做父母只能盡力栽培她,別讓她在往後的人生,因爲當初沒有獲得足夠的機會而後悔,我必須要有所行動,你能理解嗎?”
趙廷漢點頭,“我知道了,我會離開學校,不會再找明慧……”
沈父伸出手阻止他,“那倒是不用,你也快畢業了,我不給你找麻煩,畢竟你救了明慧……”
趙廷漢看着他,沒有接話,因爲他知道沈父有話還沒說完。
“我會把明慧送出國,不讓她在臺灣唸完國中。”
至於後續怎麼樣,就與眼前這個男孩無關了。他作爲父親,有權利爲孩子安排最好的。
相信現在明慧只是暫時走岔了,等到她到了新環境,你會成長、會成熟,會知道這樣的安排對她最好。
趙廷漢看着沈父沉思的臉,知道明慧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他真的沒有立場說話,他什麼也不是。
可是他還是覺得,一股陌生的情緒在心中醞釀,讓他的胸口熱熱的,眼眶也熱熱的。
原來這就是不捨的感覺,這就是心痛的感覺……原來……
*
腳踝扭傷,沈明慧在家中休養了幾天,同時,她也得知了父親對自己的安排——國二一結束,她不需要在臺灣念國三,或者繼續升學。父親要她暑假開始到美國去學音樂,連學校都已經幫她找好了。
這幾天,父母苦口婆心的跟她談了又談,分析了許許多多的可能性……
如果現在不好好學習,以後一定會後悔,花了這麼多年在音樂上,真的要這樣半途而廢嗎?
她很慚愧,讓父母這樣爲她擔心,而且父母親知道她連續七週的星期六都沒去練琴,偷偷跑出去跟廷漢一起騎腳踏車後,並沒有怪她,反而還說他們很難過她欺騙他們。
她不敢反抗,反抗父母的安排;她年紀太小,畢竟才只是個國中生,她知道自己心裏有着吶喊的聲音,高喊着她想留下來,想……天天都能見到廷漢。
她喜歡那個男生,無庸質疑,可是她自卑,不敢說。她知道自己好醜,她沒有信心。
然而沈父還是幫女兒向學校辦了休學,學校方面也得知沈家的安排,音樂班的老師都很贊成。
他們還跟沈父說:“像明慧這麼優秀的孩子,千萬不能被帶壞,做出一生後悔的事,能夠遠離壞孩子,到一個新環境,也是一件好事。”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在說誰,大家心知肚明。
可是沈明慧好想大聲反駁,纔不是,纔不是這樣!
如果不是廷漢,她早就被擄走了;廷漢纔不是什麼壞孩子,相反的,廷漢是好人。
他是她看過最好的人,起碼真誠,起碼他不會因爲她的外表跟身材就瞧不起她,他對她的每個微笑都是真的,她感覺得出來,她不是笨蛋啊!
沈父帶着明慧跟老師鞠個躬,感謝老師的照顧。
老師笑得樂不可支,繼續說着,“明慧,以後可以不用再擔心害怕!去美國以後,就不會再有流氓纏着你,以後就可以專心練琴了。”
沈明慧嘟着嘴,低着頭,根本不想看她——就是這個老師嫌她胖,說她當首席的話,舞臺畫面會不好看,現在還把話說得這麼好聽。
而且誰在擔心害怕啊?每次有廷漢在,她都覺得很輕鬆、很快樂,什麼話都可以說、什麼事都可以做,他也不曾嫌過她胖……
道別所有老師後,沈父領着她準備往校門口走去。
這是沈明慧心一驚,甚至微微發痛,她知道這一走,就真的徹底離開這個學校了,當然也就再也看不見趙廷漢了。
她年紀小,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一切,包括她心裏一直隱藏着的情感。現在的她,只想要找個理由停下來,再去找他,跟他說說話,至少當面向他說聲謝謝,謝謝他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危,救了她。
出國的事情已定,她沒有反悔的機會了。但是她還是想見見廷漢……
她停下腳步,“爸!我……我想去找同學說聲再見。”她又撒了謊。
這個學校裏,她也沒什麼好同學——沒什麼人喜歡胖子,她當然也就沒什麼好朋友。
唯一一個值得懷念的,就是廷漢。
沈父看着她,“有這個必要嗎?”
“我……不說就沒機會了……”
沈父看穿她,“你是想去找趙廷漢吧?”
“不……不是啦!他……他會不會來學校都不知道呢……”她急急反駁,卻不知道自己的反應已經露餡。
沈父看着她,沒有揭露,想了一會兒,決定換個方式告訴女兒,“明慧,你應該知道,美國你是一定要去的,對吧?”
“我知道……”
沈父很滿意的點點頭,“我在校門口等你,二十分鐘,如果二十分鐘後你不出來,我會進來找人……而且這一次,我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那個男生,你知道嗎?”
“我知道。”
沈父向前走去,獨留沈明慧一個人在走廊上。心裏想,畢竟那個男生救了自己女兒,就算讓她跟他見見面也是人之常情,反正這次一出國,沒個十年、八年,明慧也不會再回來,未來,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