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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吉祥之召》 / 銀心 / 第4章 / 共20章

這房間,看來是專門用來囚人的,因此連片窗子也沒有,只在高處挖了幾個氣孔,自氣孔射入絲絲光線,映得滿屋昏黃。

小屋裏有一張牀、一張桌,桌上擺着水壺和一盞蠟燭。

夔山把吉祥放倒在牀上,一一解下她嘴上的布條和手腕上的麻繩。

“有沒有哪裏受傷?”他刻意放柔聲音,執起她的手腕定睛細看。

怎麼會沒有?皓腕上青紫密佈。那羣混賬!

吉祥迅速抽回手腕,眼眶驀地湧出兩行淚水,蜿蜒爬過粉頰,一顆顆淚珠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別哭了,哭得我心煩。”夔山看了,胸膛像是爬滿了千百隻螞蟻般難受。

吉祥抹了抹淚,氣苦地仰起頭。

“你乾脆殺了我。”橫豎逃不了了,如果非要奸一女子殺一人,她還寧願當那個被殺的。

夔山若有所思地撮口,搔搔頭,忽然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嘿,你身上有沒有喫的?”

“嗯?”吉祥聞言愣了愣,張開口,卻沒說話。

夔山垮下肩膀,沒好氣地再問一遍,“我問你有沒有喫的,饅頭、大餅,什麼都行。”

她搖搖頭,迷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好高,寬闊的身材着實嚇人,臉上生了兩道濃眉,一對深沉的目光,鷹鼻高聳,和……一看就知道愛笑的薄脣。他臉頰的線條很適合大笑,一笑起來,日亮的黑眸也盈滿笑意。

他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好像有點兒眼熟……他他他……還有心情找喫的?

看他東摸西摸的到處翻找,吉祥忽然荒謬的想笑。

找不着喫的,他顯得很焦躁,居然像小姑娘似的嘟起嘴,可憐兮兮抱着肚子,模樣好滑稽。

“餓死我了……”夔山來回摸着腹部。真的好餓!他向來腸胃不好,最怕受餓。

“媽的,他們到底讓我昏了多久,怎麼這麼餓?”

“馬車走了三天兩夜,我被架上去時,你就躺在那兒了。”吉祥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瞧,忍不住小小聲說。

“三天?”夔山不可思議。那包白粉究竟什麼做的?馬匹專用的迷魂粉嗎?

“他們途中曾停下來休息嗎?”

吉祥又一次搖頭。

“只停下來換馬、買糧。”他點頭,抬眼看看四周,最後打量屋瓦,心頭有了計較。

“好,我出去找東西喫,你留在這兒,記得注意外頭的動靜,有人靠近你就……就發點聲音,哭一下,假裝反抗什麼的,你懂嗎?嗯?”

吉祥一聽他要出去,連忙從牀上跪坐起來,滿臉懇求地拜託,“不要,你帶我出去——”

夔山雙手各伸出兩指,扣緊牆上的氣孔慢慢往上爬。

“我會回來的。”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不要,你現在就帶我走——”

吉祥聲音帶着哭意。她知道,他肯定是騙人的,若真的能走,誰還願意再回來?

“啊對了,差點兒忘了說。”

夔山忽然跳下牆壁,回頭扶起淚眼婆娑的吉祥。

“別哭了,是我啊——”她黑亮的眼眸在昏暗中來看十分溫柔,瀟灑地笑咧着嘴,對她說道:“是我夔山啊——”

夔山啊?

還以爲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沒想到——

“房門上了鎖,你乖乖待着反而安全,嗯?”夔山瞅着她。

“好。”吉祥乖乖聽話,靜默的坐在牀沿上等。

深山野嶺,盜匪環伺,他們連身處何地都不清楚。他卻爬上屋樑,一瓦一瓦的從屋頂上開了個洞,然後拍拍手走了,說是覓食去,喫飽了就回來。

他看起來好輕鬆,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夔山,夔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

吉祥從懷裏摸出一隻巴掌大小的娃娃,摸着她的長頭髮,她的手,她的腳,她穿的花布裙。

日影漸西斜,氣孔透進來的光線逐漸暗淡。吉祥鎖着眉心,努力揮開漸增的恐懼。他怎麼去了這麼久……不不,她得想點兒別的事……

她的娃娃,夔山還記得這隻娃娃嗎?

那年冬天,她五歲。

爹爹天一亮就不見了,年關將近,天天這邊收租,那邊收帳,商鋪生意忙,還要張羅底下的尾牙紅包。奶孃在廚房裏忙,從十二月起,奶孃就整天待在廚房裏團團轉。吉人姐姐和吉蒂姐姐,一個八歲一個七歲,兩人手拉着手在玩剪紙,說是要貼在窗上裝飾用的。

她吵着要幫忙,吉人就叫她去廚房跟奶孃要漿糊。

經過迴廊,她遇見一羣灑掃的嬤嬤——

那是她第一次聽說那件事,她傷心得什麼都忘了。

漿糊沒拿,自個兒躲到花園角落裏哭,哭了好久好久,忽然有人喊他名字,一抬眼,奶孃、吉人、吉蒂全都聚過來,圍在她身邊,被她哭泣不止的模樣嚇壞了。

“小小姐,怎麼哭了?”

奶孃發現她小小人兒凍得手腳發紫,心疼的將她摟在懷裏。

她睜着紅腫雙眼,哽咽地抬頭問:“我,我娘……爲什麼是我害死的?”

“是誰說的?”吉人黛眉一蹙,秀致的臉蛋兒當場沉下。

“奶孃,我娘爲什麼是我害死的?”迷惑得看着奶孃。她真的不懂啊!

“你沒有,不是你,你娘只是難產罷了。”奶孃安慰地拍着她的背,柔聲道:“這是意外啊,生產本來就有風險。”

“可是,他們還說我十八歲前肯定會剋死爹爹,我不要,我不要爹爹死掉,哇……”

說着說着,她又哭了起來。“什麼是命太硬?我爲什麼命太硬?爲什麼將來沒人敢要我,嗚……”

“那都是沒根據的閒話,小小姐,你別哭了。”

奶孃無奈哄着她。真是的,連自家府裏也有人亂嚼舌根,真缺德啊!

“他們胡說的,吉祥!”吉蒂蹲下來,盯着她的小臉,忽然插口道:“別的我不曉得,可你明明早就有未婚夫了,誰說沒人敢要你?”

“未……未婚夫?”吉祥揉揉眼睛,迷糊望着奶孃,“我有未婚夫嗎?是真的嗎?”

“是啊!”奶孃慈愛地笑笑抱起她,和吉人、吉蒂一起回到溫暖的屋子裏。

吉祥好不容易不哭了,吉人喂她喝了些熱茶,三個小女娃圍着奶孃,便吵着聽故事。

“小小姐還沒出生時,夫人就給你訂了一門親。”奶孃懷抱着吉祥,溫婉地柔聲道:“他是開陽廣平人,名叫夔山,父親夔興已經過世了,他母親則是夫人的朋友。”

“有一陣子,他們母子接住在咱們惠府,夫人看那男孩生得又套又俊,一表人才,心裏着實喜歡。那時他們在花園裏喝茶,那男孩在階梯前跌了一跤,正巧碰在夫人的肚子上,夫人於是扶他起身,笑容滿面的問他:‘姨娘肚子裏如果是女娃娃,就給你當老婆好不?’那男孩傻呼呼的答應了,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下來。”

“咦?”吉祥睜着大大的圓眸。

那……如果有人要她,就表示那個什麼大師根本全是瞎說的,她十八歲的時候,爹爹也不會死了嗎?

“你還沒出世的時候,隔着孃親的肚皮還踢過他呢!”吉人微笑說。

吉祥又呀了一聲,連忙拉着大姊問:“你怎麼知道?”

“你還不會走路時,我和大姊就聽過這個故事啦!”吉蒂咯咯直笑。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渴望起來。“那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啊?”

“等你及笄再說吧!”吉人摸了摸她頭髮,哄道。

吉祥忽然攢起眉心。“如果到時候她反悔了呢?”

“不會的。”吉蒂朗聲道。他敢反悔,她就約表哥一起揍扁他。

“那,如果他忘記了呢?”

吉祥又是落寞地垂下肩膀。

奶孃瞅着她半響,忽然提議,“小小姐,咱們每逢過年,都特地派人送些禮品過去,你也可以送些簡單的小玩意兒,好讓咱們未來姑爺知道京城裏,還有你這號姑娘啊!”

“哦。”吉祥頓時恍然,從奶孃的腿上滑下來,興奮的手舞足蹈。“那我要把我的模樣畫下來,送給他,好讓他記住我。”真是不知臊啊!

從五歲起,她年年寄東西給他,自己畫的畫,自己繡荷包……小時候手粗不懂事,不管學了什麼新手藝,第一個就想到他。縫了一條帕子也給,剪了一堆窗花也送。她七歲時,分派去夔家送禮的夥計回來了,給她一隻巴掌大的小布偶,說是她未婚夫送的。

她抱在胸前,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的娃娃,她最寶貝的娃娃啊!

屋頂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是夔山回來了。她連忙收好娃娃,抬頭望去,美眸難掩雀躍,緊緊追着他的身影。

“夔山……”她嘆息似的低喃。

“咳咳,喫飽了,也給你帶了好喫的。”他跳下屋樑,反身從懷裏掏出一包油紙包,推到她跟前,裏頭裝着饅頭和臘肉。

吉祥默默接過,遲疑低着頭。

“快喫啊,不喫待會兒就跑不動了。”夔山催促着。

“跑?”她抬頭,不解凝望着他。

“待會兒就會有人來替咱們開門,若是沒有,咱們也要衝出去,趁亂逃之夭夭——”夔山咧開嘴笑,志得意滿,不知人在外頭布了什麼局。

“你快喫啊,下一頓還不曉得在哪裏。”說着,又從懷裏摸出一套衣裝,是男人的衣褲。“你穿着裙子太顯眼也不方便,待會兒換上它,嗯?”他看着她,黑黝黝的明眸神采奕奕,從容篤定的模樣,教人十足安心。

“好。”吉祥點頭坐下,撕下一片,饅頭,緩慢送進嘴裏。

她頭垂得很低很低,默默咀嚼着,生怕眼眶積聚的淚水掉下。

夔山啊,還以爲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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