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穎瑤站在巨型建築物前,抬頭看到脖子痠痛。
哼哼,這樣的公司是小廟?
她的確從來沒去過名字這麼難聽又登不上臺面的超市,但是至少知道二十間連鎖事業也不會是間太小的廟,只是,有必要這麼大嗎?
原來賣蔥、賣蒜、賣尿布、賣喫喝拉撒睡等東西,可以賺到這麼多錢,那老總還賣什麼書啊?這裏可是新興的科學園區,賣間廁所比他賣書賺得快多了。
有這麼會賺錢的兒子,卻不願付她區區幾毛遣散費?真是太過小氣了。
本來她也沒要遣散費的意思,畢竟那天是她自己說要離職,只是公司所有的同事情義相挺,爲她出口氣,要她絕不能便宜了老總。
對於同事們的幫忙,她雖不抱希望,但是心存感謝,哪知老總會如此豬頭,完全不顧念情面,於是她的態度也變得強硬。
可是,爲何後來會變成她站在這裏抬頭看太陽?
她刻意提早半個小時到,站在一樓看着樓層介紹,陸續有人在她身後進進出出,看來這是個熱鬧有精神的公司,她喜歡這樣的氣氛。
大家隨興聊天說笑,衣着輕鬆簡便,每個人都互相認識,且親切和善。
這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一樓到四樓是賣場,六樓以上是辦公室,所以超市的一樓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他在電話裏問她要擔任什麼職務的時候,她說什麼?
那時她說隨便,現在卻很想敲昏自己或拔腿逃跑。
站在這兒,霍穎瑤越發覺得自己太隨便了。
她一介小小文編,要在這間熱鬧的超市裏幹什麼?爭取員工福利?
不好笑,她連薪水多少都不知道。
那天她在電話裏故意質問那個男人願意給多少薪水,他說細節等見面後再談。
現在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去和那個人談細節,擁有這樣一間公司以及那樣的老爸老媽,他絕不會是善良角色……
厚,她是不是太沖動了?
樓層介紹版上沒有九樓,她知道繼續站下去,警衛就要來詢問了,所以隨着人羣進入電梯,看着大家按下樓層按鈕,沒人要到九樓,她只好伸出手,按下九這個按鈕。
按鈕亮起的那一刻,她覺得電梯裏的每個人都看了她一眼。
是她神經過敏?還是太草木皆兵?
隨着電梯往上升,人羣逐漸散去,最後剩下她一人。
九樓到了,電梯門打開,霍穎瑤才踏出一步,便高度懷疑這樓層是超市的倉庫,因爲觸目所及,全是堆得比人高的紙箱。
再走進去一點點,左邊有間兩坪左右的會客室,桌上擺滿了東西,有木椅、抱枕、馬桶刷、塑料櫃、瓶瓶罐罐,以及四處散落的紙張。
這……是要派她到邊疆放羊?
那也得有人教她如何牧羊啊,人咧?
她環顧四周,小聲的說:“哈囉?”
眼前只有一條看起來像是通往後方的狹窄走廊,學校社團都比這兒乾淨整齊,她慢慢的往前走,一不小心撞到兩旁的紙箱,紙箱搖搖欲墜,她趕緊伸手扶正,順道推開一把歪倒的木梯子。
“Shit……”她的小腿被紙箱邊緣刮傷。
她後悔了,知道自己真的不適合在超市工作,不應該在名惠義憤填膺的憤慨下,就撂狠話說要直搗黃龍,他如果擺爛,要她清理這間倉庫呢?
好,算她沒種,當做沒來,立刻轉身,準備大步離開。
“喂。”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自她的背後響起,夾雜着急促的腳步聲。
剎那間,霍穎瑤這纔想到,自己的確沒見過那個人的臉,只聽過他的聲音。
她正想要回頭好好的看看來人,他已經經過她的身邊。
“借過一下,不然,我看你還是先跟來好了。”
說完,嚴愷之走向電梯。
又是背影!這樣是在搞神祕嗎?她總是瞧不見他的真面目,雖然他高了一點,但也別當她這一層的空氣太差,彎下腰,讓她看一下是會死喔?
她小跑步跟上他,“去……去哪裏?”
“先拿着咖啡杯,到六樓開會。”他將一杯黑色液體交到她的手上。
開會?現在不是早上八點半嗎?她不是早到半小時嗎?
“我……”我不幹了,可以嗎?
嚴愷之沒空聽她把話說完,直接下命令,“你的問題等一下再說,今天場外新櫃的協力廠商會來,我的助理一大早還在泰國機場,來不及趕回來,你暫時充當我的助理,記錄會議內容……你會吧?”
他腿長,輕輕鬆鬆走過電梯口,朝着樓梯間前進。
雖然是一小段路,但是霍穎瑤跟得有點喫力,怒瞪着男人的背影。
自從那天被他媽媽罵了之後,她就立誓這輩子天天都要穿高跟鞋,他不知道穿上高跟鞋就走不快嗎?沒發現他走一步,她要跨兩步嗎?
她走得搖搖晃晃,儘量不讓咖啡灑出來,“貴公司……沒有職務代理人嗎?”
不對,她更想問的是,貴公司不是有一種機器叫電梯嗎?爲何他要棄電梯不搭,而飛快的走下樓梯?她好想尖叫啊!
嚴愷之暫停腳步,回頭看着她,好像她問了一個鬼問題。
她總算瞧見他的廬山真面目了,雖然只有半張臉。
“本公司沒有冗員。”他意有所指的說,從她手中拿回咖啡杯,然後繼續下樓。
冗員?這男人在暗示她是冗員,是吧?是吧!很好,這完全激發她骨子裏的挑戰細胞,再也管不住自己想反駁的嘴巴。
“那證明貴公司在危機處理上一定會有死角,像現在。”她邊說邊看着腳下的樓梯,畢竟穿高跟鞋摔死不是一則值得誇耀的新聞。
嚴愷之斜睇了身後的女人一眼,口氣嚴肅冷冽的說:“我只是順便讓你過來看一下公司的部分狀況,不然賣場裏的工讀生也可以來當記錄人員,這並不代表少了一個小小螺絲釘,我的小廟就會倒塌,你所謂的危機處理,在我的公司根本不存在,更何況小公司沒有那麼嚴重的問題。”
所有的問題,他和宥恕都可以互相支持,替代扛下。
言下之意就是她想太多了,那……那就放她去選她想要的工作啊,幹嘛拉着她去開什麼會?
“那就叫工讀生去啊!”她咬牙頂嘴,直想將他的背部瞪出一個洞。
嚴愷之沒再多說什麼,任由她跟在他身後碎碎念,穿過一間大辦公室,接着推開會議室的門。
“抱歉,來晚了。”他用大家都聽得到的音量控制住現場有些紛雜的氣氛。
“不會、不會,我們也剛到。”
廠商代表們紛紛起立。
“請坐,我們只剩最後商榷,今天就將合約簽定。”嚴愷之邊說邊走過人羣,在前方的座位落坐。
霍穎瑤得到他的示意,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她看見每個人面前的會議桌上都有一份資料和一杯茶水,不是塑料密封的杯水,而是貨真價實的杯子,不禁稍稍感動。明明是一間不錯的公司,爲何老闆如此豬頭?
身旁的男人認真提問,也認真回答廠商的問題,手上翻閱的是一本幾乎要爛掉的會議紀錄本,他……明明很需要一個祕書,是在省什麼?
這時,他將會議紀錄本推到她的面前,直接翻開到空白頁,手指點了一下,“從這裏開始記錄。”
雖然對她而言,做會議紀錄只是舉手之勞,可是……他會不會太信任她了?
她不過第一天上班,看也知道,這陳舊的會議紀錄本一定有很多不爲人知的祕密,而且還是老闆自己記錄,這……他很討厭耶!這樣教她怎麼好意思推開會議紀錄本,大叫老孃不幹了?
“所以試賣期間還申請不到發票?”嚴愷之眉頭深鎖,似乎對於這樣的小事也無法辦妥感到不高興。
被點名的廠商老闆娘低垂着頭,嬌嫩的嗓音裏隱含着委屈,“不好意思,我們花店已經盡力了,不過一定可以在正式販賣前讓消費者拿着單據來補領發票,嚴先生,我跟你保證。”
霍穎瑤抬起頭,看她一眼。嗯……花店啊,不就是費巧一直想進駐的單位?原來是被這個可愛的小女人搶走了,她也是五五拆帳?
她偷瞄身旁的男人。好想往前翻,看看前面記錄了什麼,呵呵呵……
“好,這部分一定要處理好。”嚴愷之語氣堅定,公事公辦。
霍穎瑤暗暗咬牙,改天叫費巧也來用嬌滴滴的聲音跟他說幾句話。
“那麼裝修部分還有沒有問題?我希望一個星期之內施工單位全部撤離,各位廠商若還有要修改的部分,一定要儘快跟工務部溝通,工務部的約聘人員再一個星期就撤離,到時候不要說你們,連我都可能找不到工班人員。”嚴愷之的手指往會議紀錄本上一指,提醒她,“會不會記錄?”
她瞪他一眼,管他三七二十一,振筆疾書,秀麗的字跡接在男人龍飛鳳舞的筆跡後面,嘟囔道:“這年頭居然還有人手寫會議紀錄!”
嚴愷之懶得理會她,“六月十二日是最後一天,十三日進場,各位還有沒有問題?”
廠商代表們交頭接耳,半晌,說話聲此起彼落。
“嚴先生,地板上我們要貼公司標幟……”
“嚴先生,關於傳單,我們對於封面的位置……”
“嚴先生,冷氣的問題,我們上次討論過了……”
這……哪是開會啊?分明是菜市場叫賣!會議紀錄的重點是什麼?
霍穎瑤不斷的加快速度,卻怎麼也趕不上這些人潮水一般的問題。
“接下來請各位看一下合約內容,若有不妥的地方,我們現場解決。”嚴愷之將桌邊一大迭合約分別遞給各家廠商。
霍穎瑤看看他。好帥,莊家喊出最後聲明,要下要快,下定離手,擲……
“你幹嘛將筆丟出去?”嚴愷之貼近她,嗓音低沉的問。
她趕緊將筆撿回來,繼續寫。
人聲依然鼎沸,這次的問題換成拆帳方式,討論得好熱烈。
“喂,拜託,我只知道五五分帳是一人一半,那六四分帳呢?誰六誰四?”這樣教她怎樣記錄?
結果她發現那個男人根本不理她,咬住下脣,白眼一翻。管他去死,亂寫,人家怎麼說,她怎麼寫。
嚴愷之確實是故意忽略她的問題,主要是因爲她沒發現他是誰,這讓他小小的失落了一下,不過老實說,他還真不討厭開會時身旁有個奶爆腰小屁股翹的妞,尤其她身上還散發出淡淡的薄荷香。
這怪女人,明明生得一副妖嬈模樣,卻散發出清新的綠草香,她是在演哪一齣八點檔?好好扮演狐狸精不好嗎?
他看着矛盾的她,愈發覺得有趣。她的外表妖嬈多姿,也不避諱自己曼妙的身材,可是經過幾次接觸後,他發現她的行爲舉止與個性有趣極了。她有着成熟女人的身軀,體內卻是頑皮豹的靈魂。
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
他壓抑住奔騰的思緒,專心的開完整個會議。
霍穎瑤收拾桌上的東西,驚訝的心想,沒想到他做決策的速度如此迅速,所以會議在一個小時內便結束。
她在他的帶領下,步出會議室。
“好,我們邊走邊檢討你的問題。”嚴愷之頭也不回的說。
啊?他在說什麼?他在跟她說話嗎?他那麼高,又走得那麼快,是在跟她說話嗎?
他穿過大辦公室,往樓梯間走去。
她忍無可忍,大叫出聲,“喂,又走樓梯?”
以他剛剛下樓的速度來看,上樓肯定也快,可是她今天穿窄裙和高跟鞋,而且手上還多了本厚得要命的會議紀錄本耶!他是瞎子嗎?
嚴愷之聽到她的抱怨,停下腳步,偉岸的身軀微側,看着她,手指往前一指,“另一頭有電梯。”
說完,他繼續爬樓梯。
他……他就這麼走了?不是說要邊走邊檢討她的問題?
霍穎瑤來不及說什麼,他已經從她的視線範圍消失。
很好,這下她是要爬樓梯跟上去,還是搭乘電梯?
氣……氣死人!
她跺了下腳,往他所指的電梯方向走去。
穿着高跟鞋繞了幾圈,她確定他真的很幼稚,電梯根本就在他所指的另一頭。
霍穎瑤氣呼呼的走進電梯,按下九這個按鈕,抬高下巴,咬着牙,喃喃自語,“怎樣?你故意指反方向,我還是搭到了。”
不一會兒,電梯在九樓停住,門向兩旁滑開。
她整個人呆住,因爲門外堆滿了紙箱,根本出不去。
怎麼會這樣?她剛剛不也是搭電梯上九樓嗎?雖然打開之後也是看見一堆紙箱,但是沒有堆到電梯門口啊!該不會是那個男人先上樓,把紙箱堆到門口吧?
死男人,真的是無敵幼稚!
她硬是不相信有人可以惡意把紙箱堆成這樣,還想用蠻力推開,無奈推了半天,那些紙箱一動也不動,而且電梯門一直要關上,不斷的撞擊她的手臂和腦袋。
夠了!她幹嘛來這種公司?
霍穎瑤回到電梯裏,電梯門關上,氣怒的按下樓層按鈕,電梯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