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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昭君獵夫》 / 馥梅 / 第4章 / 共23章

據說,碧柳山莊曾是名震江湖的武林世家,上一代當家主子尹天白乃是個少年英雄,連任了兩屆武林盟主,不過英年早逝,年僅三十九便因爲調解一場武林糾紛不幸墜崖而亡,連個屍骨也尋不到,身後留下三子,當初長子尹軾駒不過十五歲。

自此以後,碧柳山莊由尹夫人獨撐大局,撫育三子,淡出江湖,雖然江湖人士大多對其禮遇三分,不過近年來崛起的江湖新秀,因爲不曾目睹過前武林盟主尹天白的豐功偉業與對武林的貢獻,對碧柳山莊便少了幾分尊重。

尹家三兄弟令人意外的,不曾涉入江湖,倒是在商場上建立了另一片天地,其中茶與絲是碧柳山莊最賺錢的行業,擁有諸多獨創、口碑好的產品,讓碧柳山莊成爲陝西六路首區一指的大商家。

只可惜,三年前一次馬車意外,致使尹夫人喪命,長子尹軾駒身受重傷,自此,碧柳山莊由次子尹軾驊與三子尹軾驍主事,尹軾駒不曾再出現在衆人面前。

有傳言說,尹軾駒成了殘廢,面容皆毀,因此性情大變,將自己關在屋裏不見人。

也有傳言說,尹軾駒傷勢過重,成了活死人,癱瘓在牀無法動彈。

還有傳言說,尹軾驊和尹軾驍這對孿生兄弟趁機奪權,將重傷的兄長給軟禁了起來。

最後甚至有傳言說,其實尹軾駒早就死了。

現在看來,她總算知道哪些傳言是真,哪些是假。尹軾駒面貌無礙,倒是那雙腿,應該是殘了沒錯。

聽說,尹家次子和三子是雙胞眙,長相幾乎一個模樣,而他的外貌不似雙生子俊美,而是威武陽剛、英氣颯颯的。

對談昭君來說,從小看着自家人太過精緻的美貌,人人覺得俊美的尹軾驊,她卻覺得毫無特色可言,反而像尹軾駒這種陽剛帥氣的樣子還比較得她的緣。

可惜他的性情似乎冷漠了點,態度有些不善……好吧,是非常不善,不過沒關係,這些都是可以改善的。

「以後姑娘在莊裏作客的時間可到這院子賞花,但是請別進屋裏來。」尹軾駒儘可能冷淡地說着,手上忙碌的整理散落在桌上的帳冊和摺子,強迫自己的視線定在桌面上,不要一直想往她身上瞅去。

可是,他卻感覺得到她的目光像兩枝利箭直往他身上刺,不是因爲她的眼神銳利,而是他對她的感覺太過敏銳。

她在看什麼?看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會被一個算盤難倒嗎?!

難堪頓時一擁而上,他冷着聲下逐客令。「談姑娘,你該離開了。」

「原來尹莊主知道我是誰啊!」談昭君輕笑調侃,當作沒聽見他的逐客令,反而走到書桌旁,將掉在大桌子這端的帳冊摺子移到他手邊。

因爲她的動作太自然,也太過理所當然,一時之間尹軾駒竟然也沒察覺不對,很順手的一一接過疊好。

「是我吩咐邀請談姑娘到山莊作客的,豈有不知的道理。」他依舊冷聲說。

談昭君一邊幫他整理書桌上的混亂,一邊狀似閒聊地開口。「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尹軾駒身子倏地緊繃。是要問他的腿怎麼殘廢的嗎?畢竟會這樣開口,不就是自知要問的問題可能是對方不想回答的?

「若我說,談姑娘對當不當問有疑慮,就別問了呢?」

「這個……我還是得問。」她聳了聳肩,皮皮一笑。

「既然如此,問當不當不顯矯情嗎?」他冷嘲。

「好吧!那就依尹莊主所言,往後我不會再問『當不當』,有問題便直接問了。」

他有這樣說嗎?

尹軾駒忍不住終於將目光瞥向她,誰知正巧對上她一直沒有轉移的視線,瞧見她眼底毫不掩飾的調侃,更加狼狽了——爲自己對她不善的態度。

「談姑娘有問題就問吧!」他撇開眼,不再與她率真的眼神相觸。她的眼神太過筆直,就像是會穿透所有僞裝一般,讓人……心顫。

反正就算他不說,只要她多待幾日,外頭的傳言一樣也會傳進她耳裏。

「尹莊主知曉我談家目前的處境嗎?」談昭君順手將最後一本帳冊收拾好,便搬了張凳子來到桌旁坐下。

尹軾駒一怔。怎麼她要問的是這個?

不自覺的又抬眼望向她,對上那雙明眸,心頭又是一陣輕顫。他向來引以爲傲的自制力,一遇見她,所有的冷靜自持全都不翼而飛了,就像個毛頭小夥子一般。

「當然。」他雙手交叉置於下巴,力持鎮定。

「既然如此,爲何尹莊主甘冒得罪朱厲的風險,在這種非常時期與談家扯上關係,收購了談家所有的債權呢?」

尹軾駒望着她,原本是打算讓她與軾驍相處一陣子,他相信以軾驍的條件,不會有姑娘不喜愛他,到時候再與她談條件,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

他放下手,食指在桌面上輕點,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本來想安排個時間再與你談,不過既然你都自動搬了凳子坐下準備長談一番,那就現在談吧。」他深吸了口氣。「關於談家的債務,我們可以一筆勾消。」

「條件呢?」她直問,深知天下沒有白食的午餐。

「條件是……」尹軾駒望着她,張口又閉上,那個早已決定的條件,竟然遲遲說不出口。「條件是……」

「尹莊主?」談昭君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他似乎……難以啓齒?

她不懂,他們不就是爲了這個「條件」才如此大費周章的嗎?爲什麼事到臨頭,他卻好像開不了口似的,這太奇怪了吧!

尹軾駒心裏很是懊惱,爲自己的臨陣退縮。他很清楚是爲了什麼,不就是因爲自己有私心嗎?就是因爲知道原因,他才更加懊惱。

「談三姑娘尚未見過我三弟,是嗎?」他又吸了口氣,才重新開口。

「是還沒見過。」和老三尹軾驍有關嗎?「不過聽說尹三少和二少是雙生子,長相幾乎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沒錯,軾驊和軾驍非常相像,所以,你見過軾驊,大概就知道軾驍長什麼模樣了,談姑娘覺得……如何?」

「尹莊主是指?」

「談姑娘覺得我三弟如何?」

「我並沒有見過尹三少,而我認爲,光是知道一個人的長相,並無法判定那個人『如何』。」光看他的態度,她大概已經猜到這人的條件是哪一方面的了。「尹莊主,有什麼條件請直說,毋需拐彎抹角的浪費時間。」

尹軾駒倏地沉下臉。浪費時間?和他談話是在浪費時間,是嗎?

「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他一瞼冷酷。「只要談三姑娘嫁給我三弟,談家的債務就一筆勾消。」

談昭君輕笑一聲,果然被她猜中了。

「抱歉,尹莊主,我不認爲自己這般廉價。」

聞言,他挑眉。「談三姑娘可知道貴府的債款總額是多少?」

「二十三萬六千六百八十二兩銀子。」她氣定神閒的說了一串數字。

尹軾駒點頭。他還以爲她不知道談家欠了多少債呢!

「所以談三姑娘認爲自己的身價高於這個數目?」

談昭君懶懶的橫他一眼。「這是當然。」

「那麼談三姑娘何不開個價?」他雙手抱胸,直接挑明的問。

她傲然地說:「無價,就算是皇帝,也買不起談家三個女兒。」

「是嗎?」尹軾駒冷笑一聲。「每個人都是有價碼的,差別只在於買家出不出得起而已。」

「那麼尹莊主的價碼又是多少?」她反問。

「我?」他自嘲一笑。「『無價』。」毫無價值。

「尹莊主不是說每個人都有價碼的嗎?」談昭君蹙眉。「無價」這個答案,是用這種自嘲的表情口氣說的嗎?就好像他的「無價」與她的「無價」是完全不同的。

她是「無價之寶」,那他呢?

「談三姑娘,咱們現在談的,是你的價碼,至少,現在欠下龐大債務的人,是你談家,而不是我。」他沒有回答,只是將話題導回。「我不逼你馬上做決定,我可以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到時候若你的答案還是不變……」

「我的答案不會變。」她不會爲了銀子賣斷自己的一生。

「話別說得太快,這三天你就好好的想想,如果不答應我開出來的還款條件,你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吧,畢竟,你眼前除了擁有自認的高身價之外,實際上一文不名,根本不可能償還這筆龐大的債款,到時候我會用什麼手段來追討談家的債款呢?」

「我可以分期償還。」

他冷笑地搖了搖頭。「我只接受兩種還款方式,第一,接受我開出來的條件,債款便一筆勾消。第二,一次還清所有債款。除了這兩種方式之外,其他一概拒絕。」

談昭君瞪着他。這擺明就是要她賣斷自己!

不說現在的談家,就算是過去,家裏也不可能一口氣拿出那麼龐大的一筆銀子啊!

「不用急着決定,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你可以慢慢考慮。」尹軾駒拿了一本帳冊翻開,重新執筆。「我要說的已經說完,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談姑娘可以離開了。」

她氣沖沖的回嘴。「你說完,我可沒有!」

「談三姑娘想說什麼?」放下筆,他一臉像是忍耐着對方無理取鬧的表情。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指名要我前來?」

「原因我不能告訴你,至少不能由我這邊吐露,談姑娘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問軾驍。」說着,他又垂下眼,不讓心底的悵然浮上臉。

所以,問題在尹軾驍身上就對了!

談昭君大概可以猜到,八成是尹軾驍不知道何時見過她,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喜歡上她,讓他這位愛當月老的大哥知道,便趁着談家有難趁虛而入,及時綁架了談家的未來。

不愧是陝西六路上首屈一指的商人,果然無奸不成商!

「還有問題嗎?」尹軾駒問。

不用明說也知道又是一個逐客令。

「沒、有!」她咬牙怒道。

「既然沒有,就請談姑娘離開,我還有很多事要忙。」低下頭,他的視線重回帳簿,連再瞥她一眼都沒有,意思再清楚也不過了。

她氣憤的站了起來,瞪他一眼之後,轉身離開屋子。

只是步入庭園,順着小徑漫步在落花紛飛的杏花雨中,談昭君憤怒的心情也慢慢沉澱下來。

這是她首次被男人驅趕,而且還是同一個人連續兩次,這樣的退場真是太難看了!

帶着些許的不甘心回頭瞪那男人一眼,結果卻意外對上他來不及轉移的視線。

心頭一跳,突然,她斂下怒氣,刻意漾出一抹嬌滴笑靨,抬起纖纖素手朝他揮了揮,然後瞧見他有些不自在的也朝她揮了揮手。

哈!她忍不住笑了,沒想到他竟然會傻傻的回應,真是太有趣了!

莫名覺得好像扳回一城,她心情總算好了一點,轉身踩着輕盈的步伐離開。

尹軾駒目送她離去後,揮動的手倏地僵了僵,立即握拳收回,爲自己方纔像是被下了蠱般回應她的動作,有些窘然的抹了抹臉。

該死!都是因爲她突然對他笑得那般燦爛,讓他太過訝異,纔會一時不慎失了魂。

可回想起她方纔嬌俏欣悅的美麗笑靨,黑玉般冷硬的眼眸,不自覺的盈上一抹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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