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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索愛》 / 洛彤 / 第4章 / 共20章

水荷揪着他的衣襟,抬頭瞪視着他的高大體魄與無辜神情,而他則俯望着她的纖纖柔弱,形成強烈的對比。

眼淚一滴又一滴,襯着那張白皙的小臉,幾乎能揪住所有男人的心。

不過,這些男人,並不包括閻焰。

「我沒罵你。」他只是叫她閉嘴,而他不懂,這兩個字有什麼值得她落淚?

「你態度很差。」水荷捉住這一點不放,一雙大眼哭得紅通通,仍努力營造着柔弱假象,還不忘向他直討人情。「你明明知道我是易神醫的女兒,你仍舊對我這麼兇。」

閻焰冷臉掃了她一眼,目光冷凝。

「如果你不是易神醫的女兒,你早死了。」他不留情面的潑了她一桶冷水,表情更加冷漠。

水荷的表情一怔,這男人還真是冷酷無情。

想來江湖傳聞果然沒錯,叫這麼一個人保護自己,會不會反而惹禍上身?

不過,她從來就不是懂得「適可而止」的人。

「你從不道歉的嗎?」她很好奇,要從他蚌殼般的薄脣裏,擠出一句「抱歉」是不是難如登天。

「沒必要。」他的回答言簡意賅,她真是吵死了,叫她閉嘴有什麼不對。

水荷垂下頭,裝出心靈受創的假象,但其實她正低頭咬牙,壓下往他臉上招呼幾拳的衝動。

難得閻焰沒有催促她,只是由着她垂頸不語,久久才抬起頭來,大眼裏仍是淚眼汪汪,揪得人心都要痛了。

閻焰直凝着她,濃眉緊蹙。

他的身邊幾乎不曾有過女人,更別說是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兒……不過,這絲毫沒能勾起他的同情心,他同樣努力的告訴自己,別一鞭勒死了她。

「你講話好傷人。」水荷紅脣一抿,眉兒緊蹙的指控他。

這閻焰倒好,連爭辯都懶,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水荷的牙咬得更緊,差點兒沒把牙兒給咬崩了,大眼在長睫的遮掩下閃動,勉爲其難的遮掩了她的怒氣。

這男人如此冷血,一點兒都不懂得何謂憐香惜玉!

「如今的我,已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你就不能多照顧我一點?」她用最無助的聲音開口,輕輕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只差沒直言說,他是個不解風情的大木頭。

「我只負責完成任務。」閻焰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再說,你有手有腳,何須我的照顧。」

水荷首次見到這般冷血的男人,纖細的小手緊掐住紗裙,壓抑怒氣。

要不是仍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武功差人一截,絕不能以卵擊石,否則她鐵定會失控的揍他幾拳。

閻焰掃了她一眼,不言不語,當他的視線注意到她緊握的小拳頭上時,黑眸裏閃過一抹明瞭。

這鬼靈精怪的丫頭,那一派可憐無辜的樣子,竟然是在裝腔作勢?!

不過,這一眼也讓他瞧到她手腕間,因他帶着她急奔,使力握住而起的瘀青。

凌厲的視線,終於有些軟化。

再怎麼說,她也是恩人之女,加上親人驟逝,難免多了些依賴心,看在師父的面子上,他得讓自己多忍耐一些。

爲了儘早完成師命,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得向這個小丫頭釋出善意纔行,要不然再這麼與她蹉跎下去,得耗費更多的時間。

那麼,就從這一刻開始吧!

跟她糾纏這麼久,他甚至還不知道她姓啥名啥,只能隨便找個稱謂來喊她。

「小娃兒……」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柔軟一些,想盡早問出她帶着「屠血戒」所爲何來。

只是,他的答案還沒得到,他的話裏似乎又有什麼字,觸碰了她的祕密,只見她全身一僵,緊握的小手突松,用一種無法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再喊我一次。」水荷的小手攀上他的手臂,揪得更緊,指尖幾乎插進他的肉縫裏。

「什麼?」閻焰不明白的看着她。

「剛剛……你剛剛喊我什麼?」水荷激動得連眼睛都紅了。

不同於剛剛的裝腔作勢,她的眼裏,有種不一樣的光芒,像是高興,又像是悲傷,複雜得讓人無法一言以蔽之。

「娃兒?」閻焰不明所以的重複,如果他沒記錯,他是這麼喊她的。「我喊你娃兒。」

突地,水荷笑了,笑得眼兒眯了,紅脣揚了。

只是,那樣的笑容,不再是甜如蜜,不知怎麼着,竟教閻焰覺得有些心酸。

「娃兒……你喊我娃兒……已經好久……沒人喊我娃兒了……」水荷笑着,一直、一直的笑着,淺淺的笑漾在脣邊,但眼裏的溼意卻更濃,彷佛正承受着巨大的傷痛似地。

一滴、一滴,又一滴。

水荷用力地咬緊她的脣,忍的不再是笑意,而是洶湧的疼痛。

紅豔的脣被咬得似血似火,她卻不覺得痛,思念的火已經燒進她的心坎,回憶揪緊着她的心房。

娃兒……娃兒……

那個充滿疼愛、充滿寵溺的聲音;那個總是縱容她四處玩耍,原諒她不思學醫的聲音;那個就算在病榻前,仍舊不怪罪她貪玩的聲音……

爹!

忽地,就在閻焰不明所以的時候,水荷竟埋進他的胸口,隱隱的啜泣起來。

閻焰首次有了那種全身麻了一下的感覺。

她的淚迅速溼了他的衣襟,他可以推開她,但是他卻沒有,只因爲他感覺到她的脆弱,不同於方纔虛僞的疼,而是發自內心,對某種情緒的牽動。

她很傷心。

雖然,他不知道她爲什麼傷心,但是在這寂靜的夜裏,提供一個胸口,並不是太難的事。

於是,閻焰沒有離開,但,他也只是直挺挺的站着,一雙大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她,給她無言的安慰。

她說得對,他的確沒人性,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只是,既然已經沒了人性,爲何在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還隱隱的,隱隱的有了一絲絲心酸。

那心酸,很淺、很淡,但是對於他,已屬難得。

月上枝頭,樹葉沙沙,點點繁星在夜空裏閃爍着,而他的心,也首次爲了一個女娃兒有了不明的激烈跳動。

那是什麼?

閻焰有些不懂。

只是他很清楚,那種感覺稱不上舒坦,甚至是難受的。

他垂首,看着在自己胸前低聲啜泣的水荷,幾乎想不起她剛纔跋扈的模樣……

幾乎。

果然,只是幾乎。

在她哭盡她的淚,溼了他月兒般珠白的長袍外衣之後,那隻張牙舞爪的小狐狸又再次出現。

「剛纔的事,一個字都不準跟人說,要不然我割了你的舌頭。」水荷惡狠狠的威脅着他。

裝哭來博取同情是一回事,但是真情流露到近乎軟弱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想記得這件事,甚至還想逼得他也失去記憶纔行。

閻焰的眉,從剛纔到此刻一直沒鬆開,他清冷的情緒裏,不曾有過這麼多劇烈的情緒,更別說是在一個時辰之內,這些情緒不停地轉換着。

「就憑你,割不了我的舌頭。」他冷戾的話,一針見血的刺進她的心口,這張狂的模樣,看來真是不順眼極了。

水荷猛吸了一口氣,再次揪住已經被她的淚浸溼的衣襟。

「敢情你是想說出我的祕密?」她斜覷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請教你,有誰想知道這件事?」閻焰實在是受夠她了。

聞言,水荷的柳眉緊緊的蹙起來,小腦袋轉啊轉的,還真想不出任何人名來。

「反正,你什麼都不能說,最好連你都可以忘記。」水荷沒好氣的開口。

母親在產她的時候難產離世,正在村外行醫的父親倍感自責,對於沒能保住水荷的母親而感到愧疚,彌補似的給她所有的愛,從不對她有任何的苛求。

於是,在父親的寵溺之下,她從小不曾受到任何規範,也造就她除了外貌長得像女孩兒,個性卻沒一點女人樣,別說是落淚,她連示弱都不曾有過。

就連失去父親的那時候,她都忍住了沒哭,只爲了讓父親安心離世,不對她有太多的牽掛。

但,或許是壓抑太久,也或許是閻焰的那一句「娃兒」,觸動了她的心絃,才讓她整個崩潰,再也無法壓抑。

父親總是這樣叫她。

娃兒、娃兒,我最疼愛的娃兒……

「你別想着想着又哭了。」閻焰很沒同情心的,突地在一旁出了聲。「我可沒第二件衣服吸你的淚了。」

此言一出,果然很有效果,水荷不但馬上回過了神、止住了淚,還附送他一個大白眼。

「叫你別提你還提……」這個人怎麼講不聽。

「我過目不忘。」閻焰可不懂什麼叫謙虛。

「你!」這人簡直是來找麻煩的。

水荷氣得咬牙,手一甩,準備轉身走人,只是才走了兩步,閻焰的輕功驚人,馬上攔住了她的去路。

「去哪?」閻焰花了數年的時間尋找屠血戒,沒理由再讓屠血戒消失眼前。

「不告訴你!」水荷冷哼一聲,越過了他,又往山下走去。

情況再度重演,她快、他更快,這一次,她甚至只來得及移動一步,就遇到一堵人牆。

她在心下怔詫着他輕功驚人,竟在衣袂翩飛的轉眼間,就來到她的面前。

「只怕易姑娘非說不可,我得拿着屠血戒回去覆師命。」閻焰向來有話直說,絕不拐彎抹角,現下卻遇着一個難纏的角色,花了近兩個時辰,被弄溼了一件長衫,卻還沒弄清楚她的打算。

「我不說,你又能奈我何?」水荷篤定他不敢對她如何,說話語氣囂張得很,偏偏就是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她知道他急,但是,很抱歉,她實在過夠了一個人孤單寂寞的日子,她打算找個人做伴,而他——閻焰,就是倒了大楣的那一個。

她知道他得覆師命,她也知道他不會放任她再次消失在他的面前,所以……他會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說出要求,直到他完成任務,索回屠血戒的那一天。

光想着以後的日子,她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她的嘴角就笑得幾乎合不攏。

「閻焰……」水荷看着他,終於喊出他的名字。「我叫易水荷,記住了嗎?我叫易水荷。」

閻焰迎視着那樣閃亮亮的一雙眼。

他記住了。

易水荷,一個似水般柔軟的名字,配上一個……沒有半點靈氣的小女娃兒,這樣詭異的組合,他記住了。

不過,他也一併記下了,那個沒有靈氣的小女娃兒,有張笑起來比太陽還燦爛的笑臉,有潭比湖水還深邃的澄眸,也有張因爲要忍住淚而咬破的鮮嫩紅脣……

好倔的女娃兒,連哭都這麼逞強。

難得的,閻焰的脣,微微的往上勾了勾。

「你笑了!天啊,我有沒有看錯,你竟然笑了?!」水荷揉了揉眼睛,衝着他看了看,又再次揉了揉眼睛,像見着太陽打西邊出來一般的驚訝,指着他的臉,又叫又跳。

她的驚呼,入了他的耳,凝結了他脣邊勉爲其難的善意。

他笑了嗎?他在心裏自問道。

答案火速的出現——

「你看錯了。」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俊臉再度恢復原來的冷漠。

「閻焰!你明明……」水荷氣呼呼的吼了他一聲。

「就說你看錯了!」閻焰截斷她的話,大掌握住她的手,決定中止這個話題。

「去哪?」這一次,換水荷開口問。

「找個客棧休息去,讓我的耳朵好好的休養生息。」閻焰覷了她一眼,又消遣了她一次。

水荷的眉蹙得更緊了。

這男人學得真快,不但懂得笑,還能取笑起她來了?

皓月當空,星子閃亮,他擒握着她的手,這次終於記得收斂力道,幾個飛縱,兩人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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