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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正宮小妾》 / 余宛宛 / 第17章 / 共22章

金映兒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感到隱約呼吸到南宮嘯天的冷香氣息,她於是掙扎着想爬起身。

「天……」她眼皮微掀,雙脣微啓地喚道。

「我在。」南宮嘯天摟起她,讓她靠在身上。

金映兒微眯着眼,仰頭對他一笑。

她毫無重量的身子讓南宮嘯天鼻尖一酸,而他甚至已經習慣這種爲她心疼的痛楚,就像他也不會再因爲自己於睡夢中哭着醒來而感到訝異了。

原來,他還懂得要流淚、心痛。他只是不明白這樣究竟算不算好事,封閉的心再度有了知覺,卻又即將要硬生生地將之扯裂……

「睡得可好?」南宮嘯天打起精神問着,好似她只是得了風寒,而不是回天乏術的惡疾。

「我又睡到晚上了嗎?」金映兒望着一旁搖曳的燈燭,一陣恐懼竄過心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她沒法自欺,她並不像自己所說的那麼豁達。她其實也害怕睜開眼後,已在另一個世界,再也瞧不見南宮嘯天、瞧不見爹了。

「身子倦,多睡些是好的。」南宮嘯天以爲她冷,拿過貂皮密密裹住她,再搖搖玉鈴喚人。

春花、秋月進門來,一個端粥、一個上前替夫人揉揉肩臂、身子,怕她躺了一整天而不適。每個時辰,她們倆都會這麼做。

「夫人睡得沉,精神看起來挺好。」春花說道。

金映兒勉強一笑,讓她們取水替自己淨臉,卻怕自己又不自覺地睡去,於是弱聲對他說道:「和我說話。」

「先喝點粥吧。」南宮嘯天接過一碗粥後,讓春花、秋月退下。

他舀了一匙粥到她脣邊。

「喫飽睡、睡飽喫,還有個玉人兒可瞧,神仙都沒我這麼快活……」金映兒咧着嘴笑,一匙被吹涼的鮮粥塞到她嘴裏。

「我今兒到城裏,皇上要商人們擊鐘捐錢以助邊界糧荒,每擊一下便是捐助一百兩。」他說。

「那你擊了幾下?」她嚥下米粥,又被餵了一口。

「一百下。」

「那你不就捐了一萬兩!」金映兒的眼眸圓瞪得是病中的兩倍大,一口氣喘不過來,竟驟喘了起來。

南宮嘯天摟起她,輕拍她後背,低聲說道:「我告訴皇上我妻子有病在身,捐出此銀兩,一來但願百姓別受苦,二來則以此爲她祈福積德,三願皇上能讓我速速返府陪伴妻子。只要你能好轉,那便是千金不換……」

金映兒將臉龐靠在他肩頭,揚眸望着他癡癡凝望的美目,在眼淚又要奪眶而出之際,她把臉揉進他頸子裏,硬是忍住眼淚。

已經夠苦了,她不想兩人之間再有淚水了。

「皇上知道公孫賞的事情了嗎?」她問。

「朱太守已將此事上報,公孫賞已被髮配至邊疆,終生不許回來。而蔡利因爲爲害鄉里,擄人殺人案子多起,也已問斬。」

他邊說又將她摟緊了一些。

「你真好聞。」她低喃一聲,不想管他人。

「你而今身上不也全都是這個味道。」知道她喜歡這種融合着金銀花、桑菊與乳香的涼濃香味,便將她的衣衫也全薰了相同味道。

「我知道,但這味道在你身上就是特別好聞。」她半垂着眸似要睡去,呼吸漸漸又變得緩了。

「映兒……」他心一揪,出聲喚她。

她眨眨眼,揚眸向他。

南宮嘯天又吹涼一匙粥,再遞到她脣邊。

金映兒其實不餓,但怕他擔心,多喝了幾口後,用臉頰揉着他衣衫,卻不小心氣喘吁吁了起來。

「我聽說你今兒個見了不少人,誰許你這麼忙碌的?」南宮嘯天抬起她的下顎,玉容不悅地望着她。

金映兒知道他擔憂她的身子,也明白自己這身子熬不了太久,可她又怎麼捨得讓他看着她走呢?她爹孃感情甚篤,娘過世之後,她爹便落寞至今哪。

所以,她必須想個法子……

「你別兇我,我今兒個見了人,精神卻是好多……」小手安撫地拍着他胸口,輕聲說道。

「你有空見別人,不如多陪陪我,別老催着我去做事。」他板着臉說道。

「……你那麼忙碌,我不想耽誤你。」

「那些對我都不重要。」他撫着她薄薄肌膚,定定鎖着她的眼。

「重要的。」若是日後她不在了,那會變得更加重要,因爲他需要有事情來分散心神。

南宮嘯天心一痛,卻不語,只低頭以脣輕撫過她的。

「你知道石影也略通卜算之事嗎?」她探出右手與他十指交握。

「不知。」南宮嘯天撫着她髮絲,心疼她連烏絲都掉落了不少。

她望着他瘦削了一些但仍顯得清豔的玉容,掙扎着伸手想要撫他的臉龐。

他俯下身,任她讓人發癢的指尖滑過眉眼鼻樑、撫過面頰下巴。

「石影說,若是你能娶個妻子進來爲我沖喜,我這身子或者還可以再拖個數月。」她附耳說道。

南宮嘯天驀地挺直身軀,黑玉眼眸炯然地瞪着她。

「這只是你編出來的謊話,我不會再娶!聽到了嗎?」他板起臉,黑眸瞪着她臉龐。

「唉,我這騙子現下說什麼都騙不了人,還有啥樂趣。」她想聳肩,可才一抬肩,便感到全身痠痛得不得了。

「我只要你,懂嗎?」他額頭輕觸着她的,摟着她腰間的手掌連一點力氣都捨不得施。

「可我會走的。」她虛弱地說道,悲哀地發現自己連掉淚都沒了力氣。

南宮嘯天玉容焚燒起來,黑玉眼瞳成了燒熱黑炭。

「不許你說這些鬼話連篇。」他低吼出聲。

「現下不說,難道要真等到成了鬼之後再說?」

金映兒吐吐舌頭還想做出玩笑姿態,可一看到他臉上的痛苦,她立刻紅了眼眶。

「我說錯話了……」她蜷在他心窩處,將小臉埋入他胸前衣襟。

「你若真走了,你是一了百了,留我在這裏,一個人度過後半輩子,要我情何以堪……」南宮嘯天哽咽地別開眼,竟說不出話來。

「你若不會好好照顧自己,我怎麼走得安心……」她的眼眶彈出眼淚,身子不停地抖動着。

「所以,你得留下來,一定得留下來。」大掌貼着她的臉頰,心疼她淚水的溫熱竟是她身上唯一溫度。

「若我能活得下來,你豈會這麼擔憂?」

「你會好好的。」其他的,他全都不信。

金映兒無聲地長嘆一口氣,知道這人固執,無論如何都是放不下的,所以她更怕他會因爲她的死而痛苦一輩子。

對她來說,難過、失望都比痛苦來得容易忍受……

「我可以請石影他們常來府內走走嗎?」她問。

「當然可以。」

「石影答允會來教導春花、秋月三梭布織術。」重要的是,如今唯一能幫她的人便是石影了。「想來我這人天生就是和女紅這些事無緣……」

「你什麼都不必會。」

「胡說……我會的可多了,瞎說胡亂、騙人本事,有誰強得過我。」她脣邊漾出笑意,瘦削如骨的臉龐上依稀有着當時的頑皮模樣。

「若你身子好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七日後便是城裏煙火大會,我最愛看煙火,我真怕明年再也看……」

南宮嘯天打斷她的話,快口說道:「你想看,我便讓人準備煙火,最多後天,一定讓你看到。」

「對啊,你可是南宮半城呢!這種散財之事,對你而言一點也不難。」她雙眼發亮,語氣亦較平時來得高昂。「那麼,我可以請石影他們夫妻一塊看嗎?我想讓他們跟我爹多認識認識……咳咳咳……」

「你開心便好。」南宮嘯天端過一杯溫水到她脣邊。

她只啜了一口,便搖頭推開了。

「除了煙火之外,還特別想瞧什麼嗎?」他問。

「我想你快些娶……」

「我不會再娶。」他眯起眼,美眸薄怒地瞪着她。

「……既然你都知道我心裏想什麼……怎麼會不知道我就是怕你一個人孤單難受,才出此下策呢?你……你真以爲我喜歡這樣嗎?」金映兒喘了一大口氣,委屈地瞅着他,又咽了口口水後,才又說道:「也許她們個個比我強……什麼婦德婦容婦功通通都不缺……你一看到她們就忘了我……」

南宮嘯天捂住她的脣,黑眸裏只有她一人。

「我只知道她們都不會是你。」他說。

金映兒心一緊卻又一暖,知道多說也無益,於是攬過他頸子,撒嬌地輕聲說道:「你摟着我睡,可好?」

南宮嘯天什麼事都願順着她,這事自然不會不好。

他用火鉗撥了撥火盆,讓火再燒得熱些。之後,他卸下外袍,只着單衣上牀。

金映兒窩縮在他胸前,滿足地長嘆口氣。可是,才閤眼便又忍不住想說話。

「有時……我覺得我中毒是因爲報應……」

「胡說什麼!」南宮嘯天板起臉教訓道。

「我當騙子時,總以爲自己騙的是那些爲富不仁、貪財好色之人,還經常沾沾自喜地以爲自己是替天行道。病中一想,才知道世事因果無非是一環扣一環,我若不是騙子,也不會與蔡利那些人爲伍,落到如此下場……」她閉着眼,說話語氣極輕,像在呢喃夢話一般。

「夠了。」他皺起眉,不想聽她把一切都說成報應。

「我不說我心裏不安……我往昔騙了人,或者對方心懷怨恨、遷怒於人,又或者再去騙人,害得別人無立身之地……這都是我之前沒想到的結果……」她頭一晃,打了個盹,意識已開始漸漸地不清醒。

「誰沒有過去?知道錯,懂得改,纔是最重要之事。我這一路經商買賤賣貴之時,誰知道是不是也曾逼得旁人想不開過,我只能儘量做到『誠信』二字。我不懂什麼報應不報應,我只知道你讓我學會信任別人,此生才不至於孤單,才不至於只懂得守着錢財度日,這不也極重要嗎?」

他肅然地望着她,緊緊握着她的手。

她沒有力氣反握,只是聽着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脣角微勾起一抹笑。

「……我以前總把數銀兩度日,當成我此生最大心願。這樣的我與你相遇,算是歪打正着,還是命中註定?」她說。

「歪打正着或命中註定都好,我只要你留在身邊。」

她沒回答他的話,因爲已經體力不支地沉入夢鄉里。

然則,始終守在她身側,苦苦凝望着她的南宮嘯天,這一夜卻是無法入睡。

因爲懷裏瘦得只剩衣衫重量的她,讓他即便連閉眼,都要害怕會突然失去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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