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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你不乖》 / 單飛雪 / 第11章 / 共24章

第二天深夜,譚真明到內湖分店,店員們忙着將花草盆栽收妥,準備打烊。和李寶儀打過招呼,他去後院找莫燕甄。敲門,等了一會,門纔打開。

如果說,女友郭雪貞像一抹燦陽。

莫燕甄,就是他見過,最晦暗的女子。

她開門,臉色不悅,彷佛他的敲門聲也冒犯她,從她身後傳來吵雜的重金屬樂,沒開燈,很暗,只有牆角落,一盞橘色小燈亮着。

“會不會太暗?”

“我喜歡黑。”

“眼睛看得清楚?”

“沒什麼值得看。”

“可以進去聊聊嗎?妳介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在外面談?”

“老闆何必說得這麼卑微?”

“這位老闆對妳的脾氣很害怕。”

她嗤地笑了。”聽起來是在諷刺我。”將門推得更開,讓出一條路。”明明是你的地方,這麼客氣,不覺得虛僞嗎?”

他哈哈笑,走進房裏。

經過她身旁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她剛洗完澡吧?他的心緊了一下,有點暈眩。是音樂?還是視線太暗?他覺得呼吸不順暢。

“這什麼音樂?”

“Evanescence的Bring Me To Life。”

“好好的幹麼聽這種歌?感覺很痛苦……妳應該聽快樂點的,個性纔會比較開朗。”

她忽然笑了,雙手在背後握着門把,身體靠着門扉。她盯着他笑,彷佛他說了什麼可笑的事。

“笑什麼?”他問。

“難道你不痛苦?”她笑盈盈地,刺他。”你老爸跳樓,你不痛苦?”

她微笑着,看他臉一沈,黑眸燃起怒火。

“妳都這樣在別人的傷口撒鹽?”她像拿了針,在他冷不防時,刺他。

“反正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痛苦。”

他揚起一眉,臉色鐵青。他不解,爲何她攜帶這麼的大敵意,這麼的不友善?看她一臉笑意,他憤怒,心卻前所未有地被扯緊,向來平靜的情緒,罕見地被挑惹。

“現在,妳真的激怒我了。”他說。

“好極了,我最愛看人抓狂了。”她挑釁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那雙晶亮、時刻帶着敵意或惡意的眼睛,使她在昏暗的房間裏,散發一股妖野氣息。好像她放身後的雙手,握着的不是門把而是刀柄,隨時都可以拿出來傷人。而她那輕佻,不懷好意的笑,像是渴望飲他的血。

他生氣,他流汗,他以爲自己只是憤怒,但不知爲何還有些緊張?

在她的目光中,他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妳……不應該挑釁妳的僱主。”

“是啊,我的僱主,我忘了自己的身分。”

“跟身分無關,妳不該嘲諷別人的傷口。”他嚴厲道。

她睜大眼睛,指着他的心。”那裏,真的有傷口嗎?”

譚真明鬱着臉。

她又問一次:”有嗎?你會痛嗎?可是你看起來這麼平靜。”

她則是一直走不出傷痛,所以恨他這麼若無其事地叫她要開朗,要聽快樂的歌什麼的,讓她忽然很不爽,他知道什麼?在經歷那些苦痛後,她應該擁有憂鬱的資格吧?

他憑什麼跟她講經?

所以她也刺激他。

她感到不平,爲什麼啊?大家都可以撇下傷痛,過得很好,他們是怎樣辦到的?高青梅傷了人還可以享受她的人生,譚真明也是,可以活得依然瀟灑,只有她辦不到,她就是開心不起來,這也有錯嗎?

譚真明本來想狠狠罵她,卻在她嘲諷的冷笑裏,感覺到深沈的悲哀。

結果他只是輕聲問:”爲什麼,我覺得妳對我很有敵意?”

“乾脆說我對整個世界都有敵意。”

“所以纔在右肩刺那個字?”

她的右肩刺着一行血色的英文小字——Hate。

“恨,是我活力的泉源。”她誇張地閉上眼,吸口氣。”一聽到這個字,我就非常興奮。”

譚真明又氣又想笑,出來做生意,與他往來的人何其多,這是第一次,有人讓他沒轍。人們都說,他是個有辦法的人,商業報紙週刊,贊他膽識過人,無論多大危機都可安然挺過,是泰山崩於前而能面不改色的強者,只有譚真明心裏明白,他其實也多愁善感,也膽小害怕。父親自殺那晚,他回家,鎖了門,痛哭到天亮。是命運逼他挺身做人,硬着身子骨捱過去。不是他有本事,是他不得不而漸漸磨出本事。豈料,這女子,竟一針見血,挑破他的舊傷口,只因爲他沒有自憐自艾,他看起來很好。

“莫燕甄,妳是吸血鬼吧?”和她講理不管用,乾脆打哈哈。

“吸血鬼?”這話從比她穩重的譚真明嘴裏說出,令她驚住,以爲聽錯。

“妳說恨是妳活力泉源,說完又深吸口氣,感覺像恨不得咬誰脖子喝人血液……現在,我爲我的處境擔憂。”

“說不定我真的是,你怕嗎?”說着,她掩上房門,等於將他關在房裏了。她這兩天心情惡劣,講話更衝,他來得不是時候。

“妳讓我很有壓力。”

“請放心——”莫燕甄走到牆角坐下,看着他。”我還沒膽子打老闆。”

“真是……”他笑。”真狂的口氣。”

“難道你不知道有才華的人都很狂傲嗎?”

“很好,妳倒是說說,有才華的人除了像妳這麼難相處,又狂傲,還有什麼我該注意的?”

“有的時候還很憤世嫉俗,因爲這個世間讓她不爽。”

“聽妳這麼說,如果妳突然拿煙出來抽,或是在這裏酗酒,我也不會太意外了。”

“希望你不介意我呼麻。”

“妳抽大麻?”他駭嚷。

欸?真嚇到他了?她格格笑,身子一軟,靠着牆,忽柔若無骨似只懶貓,咧嘴憨笑。

譚真明看着,瞇起眼睛,怎麼剛剛還張牙舞爪,現在卻天真如孩子?他發現他無法對莫燕甄發飆,即使她一直對他沒禮貌。譚真明還發現每次和她相處時,他的情緒總被她左右,起伏跌宕,全不能自已。

他一向很自制,現在卻覺得有一種失控感。

當她軟綿綿地貼着牆壁笑,當她笑得那麼孩子氣,彷佛很需要他保護。

她笑道:”放心,我很上道的,我不會在你的地盤鬧事。”

“但妳常一副打算鬧事的模樣,讓我很不放心。”

“你知道有才華的人……”

“是是是,有才華的很傲慢愛搗亂很不乖,是吧?”

“嘿。”她亮着眼睛笑。

看着她熠熠發亮的眼,他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眼睛在發亮?爲什麼她身上好像有光?她又不是螢火蟲;爲什麼全身都是刺的莫燕甄,忽然又像渾身裹了糖粉?

他斂住笑意,移開視線,去瞧着角落那盞小燈,一邊勸慰自己,這錯亂的感覺全是燈太暗的關係。

莫燕甄說:”譚先生,除非你先惹我生氣,否則我保證我會很安分。還有,我不會呼麻,”她從褲子口袋摸出煙盒。”只有偶爾心煩的時候,抽點菸。”擦亮火柴,她點燃香菸,吹熄,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忘了跟你道謝,謝啦,這地方不錯。”

譚真明問:”同事呢?”

“同事爛透了。”

他又被她惹笑了。”他們做了什麼事,讓妳有這種感覺?”

“算了,懶得提,亂沒新意。”不就老鳥欺負菜鳥這種鳥事嗎?習慣就好,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飯喫。

“是不是被欺負了?”

“哈,哈,哈。”

“哈哈哈是?”

“我不欺負他們就阿彌陀佛了。”

他不傻,他猜她是受了委屈,但她說得好像她纔是壞蛋。她噴出一朵朵煙花,譚真明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抽菸對身體不好。”他笑着,像對一隻個性乖張的貓兒循循善誘。

“不好的事太多,不只抽菸這一項。”

“妳的人生觀很灰暗。”

“對,耍灰暗是我的特色。”

“跟妳聊天真有趣。”譚真明困惑,他今晚廢話很多。他坐下問道:”妳適應得如何?我的員工怎麼樣?”

“僱用他們的人是你,我沒權利評斷,也不想。”捲入這些是非沒好處,老闆愛用誰是老闆的事,她懶得出意見。

“只是想聽聽妳的看法。”

“那麼我就坦白說吧。”莫燕甄捻了香菸,湊到他面前。”我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記住……人都認不得,所以沒啥好跟你說的。”

“但是大家對妳還滿有意見的。”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高調,你知道有才華的人……”

“就是這麼高調是吧?”

“嘿。”

“既然妳這麼有才華,又這麼愛高調,我想……不如更高調一點。”

“哦?”

“我想栽培妳,以後當經理帶領外邊那些人,幫我管理內湖店。”

“我沒興趣。”

“人要往上爬……”

“是,水往下流,你看我像很上進的樣子嗎?我喜歡水,我愛懶散地下流。”

他笑不可抑,因爲他笑得那麼歡喜,她忍不住也感到好笑。

莫燕甄本來很緊張,情緒很壞,可是跟他擡槓一陣,竟然漸漸平靜下來,很放鬆,很有安全感。

她發覺,譚真明有那種讓人感到安心的特質。

“妳最好考慮看看,成爲我的正式僱員,享有勞健保,退休金,正式薪資,對妳前途有保障。”他仍試着說服她。

“我不需要那些福利,請每個月給我現金就好了。”

“我們福利很好。”

“對,還有員工旅遊是吧?告訴你,再好也沒有用,就算你一個月出十萬,我也不願意。”

“這麼有個性?”

“不,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吧。”她靠近,他聞到薄荷菸草的氣味。”因爲就算我當到經理,將來只要老闆一句話我就得走路,我來你這裏,我要學的是技術,所以如果你永遠不打算將技術教我,請你明講,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他明白了,剛以爲她傻氣得像個孩子,瞬間她又變得世故精明。

他沉默了,靜靜覷着她。

她也不浮躁,冷冷地,讓他看着。

“看樣子,”他目光炯亮。”我必須做個決定。”

“沒錯,留下我,就要教我育種技術。而且,經過這兩天我想得更清楚了,我要時間表,你說的表現好太籠統,請給個具體答案,表現好要好到什麼程度?用什麼當基準?還有,最遲到幾月幾號你會做決定,大家不要當好人,把醜話說在前頭,一是一、二是二,免得以後互相埋怨。”

“妳幾歲?我看頂多二十八吧?妳知道妳現在跟我講話的樣子像什麼嗎?像四、五十歲很油條的生意人。”

“我真高興,就怕你把我當年輕天真的笨蛋。我告訴你,我們只要談好條件,就不能反悔,你要是說話不算話,我一定整得你喫不好睡不好生意都不用做。”

“聽、我是引狼入室。”他失笑。

“所以你要想清楚,千萬想清楚,”她凜着臉嚴肅道:”不要耍我。”

“我有個提議,我們來打賭,如果妳辦得到,我教妳技術。”

她興致來了。”你想跟我賭什麼?”上次賭菩提樹的花,她輸了,這次非贏不可。

“明晚我再過來,到時妳就知道賭什麼。”

“爲什麼要等明天?”

“我必須準備考題。”

“什麼考題還要準備?”

“到時候妳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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