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也是一個下雨天。
下午三點,在灰濛濛的天氣裏,內湖的庚明苑分店,正在開會。蘭花們因爲雨天,散發比平日更濃郁的香氣,這是譚真明最愛的氣味。有一株茄苳樹,立在店門旁,葉片閃着水光,他喜歡面對茄苳樹跟員工開會。他們一共五人,坐在搭着透明遮雨棚的前院,圍着長方形大木桌坐着,只有譚真明站着,大家正討論從阿里山催花場運來的蘭花。
譚真明端着黑咖啡,桌上,擺着蘭花。
他跟店長講話,她相貌平凡,但身材高大威猛,像在女子壘球隊混過,方臉小眼,年約四十,衣着保守。”寶儀,要特別注意,這一種很容易水傷,澆花的時間是……”
忽然某個影像吸引了譚真明,抬頭,有個女人站在茄苳樹旁,在閃着水珠的茄苳樹下,她撐着天空藍的大雨傘,另一手拉着黑色行李箱。過大的灰外套,緊身的藍色煙管褲,纖瘦的腿,卻站得很直挺。他的視線和她對上,她抿了抿脣,他微微笑,對她點頭示意,要她過來。
莫燕甄走進來,走到員工狐疑的視線裏。
譚真明說:”我很高興妳來了。”
莫燕甄懶得寒暄,直接道:”請教我蘭花育種技術。”好大口氣。
衆人譁然,這是不傳的祕密技術。
“可以嗎?”不管別人反應,她目光只看着譚真明。
他笑道:”當然……不可以。”
莫燕甄點頭,轉身,拉住行李,喀啦喀啦就走。衆人驚訝,看她就這麼又走了。纖瘦背影,陰雨天裏,卻是明亮灑落。
譚真明笑着,追出去。
“就這麼走了?”他跟在莫燕甄身邊。
“不然呢?”她腳步快又急,毫不留戀。
“既然都來了,幹麼不試着打商量?”
“你願意我留下,不願意我就走,大家爽快點,婆媽的商量什麼?”
“妳脾氣真差。”
“別以爲你脾氣就好,會叫的狗通常都不會咬人,像你這種斯文又笑咪咪的最可怕。”
他哈哈大笑,拉住她的手臂。”好了,我直說,育種技術是不外傳的,妳看過哪家生意好的餐廳,對新來夥計大方,立刻把家傳祕法傾囊相授?”
“我既然來了就要做我熱愛的事,是你說我有天賦,也是你說人要爲熱愛的而活,我只對蘭花育種有興趣。”
“那就從我說的在網站介紹庚明苑蘭花開始,並努力表現妳的能力,讓我肯定妳,我會考慮。”
“考慮?聽起來這像考試。”
“妳必須做得比其它人認真,表現更好。我也相信妳會讓我刮目相看,妳聽好,我知道妳很有個性,也相信妳有天賦,說實話,我百分之八十會答應妳。”
聽起來,是對她很有信心的。
“那麼另外百分之二十是爲什麼?”莫燕甄問。
“我是庚明苑的管理者,我的行爲必須服衆,這是我的難處,請理解。”
莫燕甄明白了,她目光炯亮地說:”你知道嗎?我會讓你、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這麼有自信?”
“不是自信,是一定要,我要在這領域成功。”她窩囊太久,聽見高青梅過得好大受打擊,痛惜自己浪費光陰。仇人快活,她卻顧影自憐虛度人生,她不能再頹廢下去,她要成功,重新站起來。
“很好。”他欣賞她的氣魄。”好好表現。”
回去後,譚真明介紹莫燕甄的工作內容給員工們瞭解,並說明莫燕甄會住在後院房間,她主要工作是更新網站文章,沒有上下班限制,平日如有需要,她也會接她個人的刺青案子。
這些是譚真明答應莫燕甄的條件。
刺青?衆人內心震撼,但不敢多問,譚老闆最討厭多嘴的員工。
譚真明離去後,店長李寶儀負責介紹庚明苑的環境讓莫燕甄瞭解。
庚明苑後院,種滿花草樹木,有一間做爲儲藏物品用的小房間,約六坪大,這就是莫燕甄的住處。
莫燕甄很快安頓好自己,第二天立刻上工。她立刻用力表現,並且用力地激怒了所有人,特別是店長。
“妳做什麼?”李寶儀怒斥,莫小姐纔來第一天,就亂動架上蘭花。李寶儀奔去制止,擋在一整排的蘭花前。
“妳知道這一盆多少錢嗎?碰壞了怎麼辦?”
“因爲這排放各品種的白蘭花,這樣混在一起放,無法凸顯各自獨特處,所以我想讓它跟其它顏色的蘭花交錯着擺放。”
李寶儀瞠目。”誰允許了?我是店長,妳要動任何花草,要先問過我吧,這間店是我負責的。”不懂事的傢伙,初來乍到,也不懂得先跟大家噓寒問暖,拜拜碼頭,反而爲所欲爲,騎到她頭上了。
要先問是吧?莫燕甄問:”請問我可以移動這些蘭花嗎?”
“不行。”
“我的意見不好?”
“不好。”
OK,莫燕甄點點頭,以和爲貴,不要衝突,她轉身離開。
“妳就給我這樣走開?!”沒想到這也讓李寶儀不爽。”妳那是什麼態度?很跩喔。”
其它員工都看見了,湊過來打抱不平。”唉呦,天啊,真是太過分了。”
“她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嘛。”
“她一來就有房間住欸,是不是跟老闆有特殊關係啊?”
“小沈你胡說什麼?”李寶儀大姊頭的戳小沈額頭。”我們老闆潔身自愛,對雪貞姊忠心耿耿,你少給我亂講話。”對莫燕甄不爽是一回事,李寶儀對老闆倒是忠心耿耿。
風波剛平息,莫燕甄馬上又找到新舞臺,教李寶儀跟其它員工好驚恐,這莫小姐竟然在給每一盆蘭花拍照。
“請問妳又在幹麼?!”李寶儀火速飆至。
莫燕甄一臉平靜,繼續拍照,淡淡說:”我要記住店裏所有蘭花,寫網站文章用的。只是拍照,沒碰到也沒移動,不需要先知會吧?”
所以她真是把我當隱形是嗎?!高大威猛的李寶儀竟然被個菜鳥當空氣對待,她這會兒餘怒未平,新怒又起。
“不能拍。”
“爲什麼?”
“妳在這邊拍來拍去,會影響我們工作,也會擾亂客人看花的心情。”
“客人?”莫燕甄看看前後左右,早上九點多,店內一個客人都沒有。”我沒看到有客人進來。”
李寶儀就是對她有意見,大聲道:”要拍可以,十點打烊以後再拍。”
莫燕甄轉過身,口氣冰冷。”店長,妳講話太大聲,我耳朵都痛了,可以小聲點嗎?我又不是聾子。”
員工們聽見莫燕甄這樣說店長,全圍過來站李寶儀身後,擺明跟莫燕甄對槓,他們代李寶儀出面教訓——
“莫燕甄小姐,請妳跟我們店長講話客氣點。”
“注意對前輩說話的態度。”
“妳太傲慢了。”
李寶儀將他們攬到身後,對莫燕甄說:”我知道妳不是聾子,所以不要讓我重複同樣的話,快收起妳的相機。”
“我必須現在拍,打烊後沒天然光線,拍起來不好看,會有色差。”
“那麼就在七點開店以前拍。”
“店裏至少一百盆蘭花,我兩天內要做好影像紀錄,這等於多早要起牀妳知道嗎?”
“妳可以不要睡啊,拍完再睡啊。”李寶儀笑咪咪,咬牙道:”反正妳的工作內容只需要上網,多自由。而且妳平日不是在接什麼刺青案子?連工作室都有了,所以不需要待在店裏跟我們混吧?反正妳只想要學育種,跟着我們是學不到的。對了,妳幫人家刺青嗎?我猜妳大概常跟兄弟混,所以纔不懂職場倫理。”
莫燕甄深吸口氣。”職場倫理是吧?那麼各位大嬸大叔,晚輩我就從最低賤的事開始做,行吧?”
什麼大嬸大叔?衆人錯愕。看莫燕甄拿了抹布去擦落地窗。小小身子整個貼上玻璃去了,動作很大,非常認真,真是表現得太盡興了!
“看見沒?”李寶儀嘖嘖嘖,跟手下說:”這女人心機很重。”
有人問:”心機重?爲什麼?”
另有人罵發問的人:”笨!寶儀姊跟我都看出來了。”
那人又問:”看出什麼了?不就擦玻璃?還能看到什麼?”
罵的人說:”妳想,她要擦給誰看?玻璃又沒有很髒,她希望老闆來的時候看見吧?讓老闆知道我們平日玻璃都擦不乾淨,她一來就幫店裏大掃除,這女人太可怕了。”
“爲了學機密技術,我看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李寶儀從口袋拿出三明治啃,訕訕地走過去,站在莫燕甄旁邊。
“省省吧!老闆沒事是不會常來店裏的,他很放心把店交給我。”
“我擦玻璃跟老闆進公司沒關係吧?”莫燕甄懶得看她。
“我知道妳想表現給老闆看,妳這樣貼着玻璃擦來擦去,會影響這家店的風景。人家從外面經過想看到的是我們庚明苑美麗的蘭花,而不是一隻猴子巴在玻璃上東擦西擦。而且玻璃很乾淨,妳不用擦。”
“花盆呢?”
“花盆也很乾淨,妳不用擦。”
“拖地?”
“地板很OK,不用拖。”
“我能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我也不會像韓劇裏面欺負菜鳥的主管,讓妳去掃廁所,還故意打翻水桶,叫妳趴在地上擦乾淨,這些我通通不會做,妳只要去做妳分內的事就好。”
“好,我去開計算機。”莫燕甄剛往櫃檯走,又被李寶儀拉住。
“用店裏的計算機?不行,結帳查貨調客戶名單這些全要用計算機。”
“但現在沒人使用。”
李寶儀問:”妳沒個人計算機嗎?”什麼年代,計算機是基本配備吧?
“沒有。”非生活必需品一律不買。
“那麼我也愛莫能助,妳可以等打烊後再用計算機,反正妳也要拍照,等我們都閃了,妳可以盡情工作到天亮,妳住這裏無所謂,要不,妳也可以到附近網咖上網。”總之,就是不幫她。
莫燕甄微笑了。”妳不喜歡我,是不是?”
“妳有什麼地方讓人喜歡了?親切?友善?還是知道分寸?”李寶儀挺胸說話:”是妳先不尊重我們,妳的態度太傲慢。”
“所以要跪下來舔妳的腳才叫謙卑?”
“妳沒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