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開的餐廳,不論氣派或服務均沒得挑剔,菜色精緻,不油不膩,講究刀工,擺盤,以高湯入菜,口口滿足。
一道蟹黃燒魚翅是它的招牌菜,整道菜晶瑩剔透,賣相好,口感一流,香氣雋永,這一道主菜擺出來,其他的就只能點清淡些的。
名人開的餐館,講究的便是征服老饕的嘴。
雷旭日還沒有老到成爲刁嘴的老饕,但也被美味的口感征服了。“莫氏家族非常低調,在各行各業都佔有一席之地,但都不是最耀眼的,引不起社會大衆討論,但中上階層的人家卻幾乎都知道他們的存在,成爲他們的隱形客戶,莫氏家族,真的不容小覷。”
這家餐館,便是莫氏家族的某位美食家開的,規模不大,價錢公道,沒有大肆宣傳,卻需要一星期前預約纔有位子,因爲好喫。
不過,莫氏家族有成就的人不少,彼此還算團結,這家餐廳每天保留五張小桌給自己人。
“莫玄琴學姐的‘玄之又玄造型設計坊’也做出口碑了,她每次幫我打扮都大受好評,加上我們貴族女中的學姐,學妹陣容浩大,且是待嫁之身,玄琴姐乾脆又加開‘婚禮顧問公司’,你大哥,大嫂是她的客戶呢。”
沈蝶衣笑得甜淨,雷旭日哪有閒工夫一星期前去預約餐廳,是她事前打來詢問,報上莫玄琴的名字,便得到特留桌位子。
從此她的名字會被登記在特留位一欄裏,因爲莫玄琴當她是自己人。
雷旭日放鬆心情,有趣的追問:“你們貴族女校的同學好象自成一個小社會團體,彼此互通有無。”
“大家都滿好相處的,可能因爲我的成績普普通通,對別人沒有威脅性,反而沒有敵人。”沈蝶衣侃侃而談,願意讓他多瞭解她,“象這次訂婚禮物收到的二十個名牌包,十之八九是那羣同學送的,她們還互相打聽清楚,居然都沒有撞包,真厲害。”
“方嵐心肯定沒有收到這麼棒的結婚禮物,看她嫉妒得紅了眼。”
“這不是值得嫉妒的事耶。”
“是嗎?”
“小玥有幫忙做記錄,以便日後換哪位同學訂婚,我必須回送相同等值的禮物,不然就太失禮了。”
雷旭日明白了,照理說一個名牌包最起碼也要兩三萬元以上,一般不會送這麼貴的訂婚禮物,但與蝶衣有保持來往的同學們卻有志一同的都送了,一來,是不擔心日後蝶衣沒能力回送,二來,是女孩子難得的“同仇敵愾”的心理作祟,大家太同情蝶衣被好友背叛的遭遇了,有點故意要做給方嵐心看的。
“你做人成功,人緣不錯。”
“呵呵……”沈蝶衣笑了出來,“我倒是覺得人家同情我的成分居多,收到不少‘安慰獎’。連平常很少跟我說話的爺爺,都摸了摸我的頭說‘爺爺會給你多得不象話的嫁妝,教混賬雷之凡後悔莫及’。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每個人都在同情我啊,就算我說我不在乎呀,我不可憐呀,沒人相信耶,哦,只有少陽相信。”
雷旭日挑了挑眉,跟着放聲大笑,“我也相信。”
這世上的人都只看表面,結果便荒謬得很,因爲方嵐心是成功搶走白馬王子的勝利者,沈蝶衣便成了可憐的失敗者,大部分的人都會同情弱者,只要瞧見沈蝶衣弱不禁風的外表,便紛紛表示同情。
“其實我覺得嵐心……哦,是大嫂,她與大哥纔是天生一對。”
“怎麼說。”
“嵐心跟我不一樣,成績非常優秀,是個才女,她的智商一定很高,看到大哥有那麼多的女性朋友,紅粉知己,她都面不改色,應付得很周到,這點,我絕對望塵莫及,我看到那麼多女人只會頭昏眼花,丟臉的落荒而逃。”
“時間會證明一切。”雷旭日酷酷的吐出一句。
“什麼?”
“但願時間能證明她的選擇沒錯。”
“說這什麼話嘛,應該祝人家永浴愛河纔對。”
雷旭日發覺她沒什麼爭強好勝的心,要不,即便不怨恨方嵐心搶走雷之凡,也說不出祝福的話,因爲被人同情的滋味不大好受。
“我的蝶衣太善良了。”跟她在一起,他可以完全放鬆精神,毋須防備,人生難得好伴侶,要相處一生一世的人,玩諜對諜就太累了。
“纔不呢。是因爲我有了最棒的未婚夫,心靈滿足,對未來充滿憧憬,纔不會去在意失去了什麼。”
“你不是奉祖父之命跟我訂婚?”心中竊喜。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我心裏是願意的,絲毫不覺得勉強,”沈蝶衣有點憂心的凝望他,“你呢?你是無法拒絕才跟我訂婚嗎?”
“我是求之不得,在祖父面前表現得很酷,因爲我不想讓人發覺我早已偷偷喜歡上你,等回到我住的地方,才跳起來歡呼。”
他早已偷偷喜歡上她?心臟被喜悅重重撞擊着,沈蝶衣雙頰緋紅,有些熱,有些甜,還有更多的不敢置信。
“騙人,我無法想象你會跳起來歡呼。與雷老虎的形象落差太大啦。”
“但我真的這麼做啦。”強調他是一個正常人。
沈蝶衣噗哧笑出來,神態既嫵媚又純真。
某種不言而喻的情感,在兩人心底悄悄地凝聚成形。
愛上溫柔美麗的女人,是很難抗拒的誘惑。他的掌撫上她佈滿粉色的臉頰。“老實說,第一次見到你,我壓根兒沒想過你會成爲我的未婚妻。”
“我知道,那時候兩家爺爺的口頭婚約還在。”他的大掌,她感覺好暖。
“不是那個原因,而是我最不會應付這型的女孩子,柔弱如花,必須小心呵護,彷彿稍不留神照顧便會枯萎,我母親生前便是如此。”
“啊?”沈蝶衣第一次聽他談到自己的父母。
雷旭日語調幽幽。“我小時候覺得自己很幸福,跟父母住在一間豪華公寓裏,爸爸努力工作,媽媽溫柔體貼,放假日常帶我出去玩,就算知道祖父只看重長子長孫,我根本不在乎,因爲我知道我軟弱的母親很怕跟祖父在一起,也應付不了伯母那張巧舌利嘴,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幸福生活就夠了,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誰也想不到,我爸會突然暴病身亡,我才國二,突然從天堂掉進地獄,我爸是一家的支柱,更正確的說法他是我媽唯一的支柱,我爸一入土,我媽也跟着倒下來,再也振作不起來,也根本不想振作,不想爲她唯一的兒子堅強地活下來,不到一年便跟着我爸去了。”
無疑地,這讓他感到無比的心痛與悵然。
她爲他感到心疼極了,“旭日——”
“我媽每天病怏怏的躺在牀上,想到我爸就流淚,我每天都覺得害怕,不曉得我放學回來我媽還在不在,一顆心象在油鍋煎熬,表面上還要故作堅強,但心裏清清楚楚地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珍貴的親人。”
她的心好痛,“你祖父和伯父母都沒有幫你嗎?”
他擰眉。“祖父一輩子不講愛情,我媽並非他中意的媳婦,我爸堅持要娶,便須後果自負,當然,生活費少不了,也請醫生每天爲我媽注射營養針,然後委派伯母來安慰我媽。我不是說伯母不好,她盡力了,可是,她跟我媽不完全不同類型的人,思想南轅北轍,她的安慰詞適合跟她一樣想法的人,卻完全安慰不了我媽。”
“父母先後去世,你一定非常痛苦。”沈蝶衣疼惜道。
“我媽得償所願,去天堂和我爸重做夫妻,留下沒爹沒孃的兒子一個人長大,唸完國中,便被祖父送出國了。”雷旭日的湛眸直直盯住蝶衣,低聲道:“從我懂得交女朋友開始,我就不要弱不禁風型的女人,我告訴自己,娶妻娶賢,萬一哪一天我先走了,至少她必須堅強的撫養孩子長大,不要讓孩子變成孤兒。”平淡的語氣中含有一股毅然的要求。
好一篇真情告白啊,可是她聽了之後,爲什麼心痛得無以復加?爲這個外表剛強的男子而紅了眼眶。
“旭日,”軟如綿的嗓音微微顫動,“我好難過你一個人辛苦地成長,你真了不起,都沒有變壞,反而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何嘗不是公公婆婆在天之靈護佑着你?你不要難過,我會一輩子陪着你,我也會注意你的健康,每半年陪你去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你不會有機會暴病身亡,更別想丟下我和……孩子,一個人跑去天堂逍遙。”
“旭日,你若是擔心以後我們有了小孩,小孩會跟你有同樣的命運,你只要努力活得比我長久,多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你害怕的事就不會發生了。”還沒結婚,就先談到生小孩,她很不好意思。
這是最真誠的愛之宣言。
雷旭日的心狂跳一下,雙瞳綻射出耀眼晶燦的光彩。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如此美麗純雅,慧質蘭心的沈蝶衣的愛。
人生哪能預設太多立場?有緣巧遇真愛,便心手相連,不要錯過了,弱女子也好,女諸葛也罷,除非不是真愛,一旦愛上了便義無反顧。
雷旭日對她愈發珍愛與憐惜,顧不得在餐廳裏,給了她一記輕吻。
衆人皆道,他倆是雙方祖父硬湊合的商業聯姻,任誰也想不到,兩人竟如斯契合,她的柔弱嬌嫩他心生憐疼,而她如春陽一般的溫暖言語卻驅走他埋在心底的憂慮,她的美好令他悠然神往。
“蝶衣比我想象中的堅強。”雷旭日笑了,“但我也不想變成鰥夫,我其實很怕孤獨一個人,你要陪我到老才公平。”他看她的眼神專注灼熱,看得她一張美顏泛着柔光,又喜歡又羞澀。
“好啦。”沈蝶衣輕輕笑了。
“其實,你和少陽更早失去父親,據我所知,少陽小學畢業就出國,你一個人留在祖父身邊,心裏很不安吧。”
“對,可是也沒有辦法。”沈蝶衣的心緊縮了一下,沒有誰的成長過短一帆風順。“聽少陽說六歲的時候我們的爸爸死了,因爲爺爺討厭我媽,所以我們一直住在外面,日子勉強過得去而已,爸爸去世後,爺爺也沒出現,但這些我都沒什麼印象,後來聽少陽說的。”
“怎麼會沒印象?”
“我媽和少陽都說,要入小學之前,我生了一場大病,僥倖不死,卻對以前的事迷迷糊糊,幸好那時我還是小孩子,來得及學習,只要不去跟少陽那種天才相比較,跟一般人也差不多了多少,小學念得還滿愉快的。”
雷旭日心裏掠過一陣強烈的震撼,一直以爲,她生在沈家,長在沈家,即使父母早亡,畢竟是沈大佬唯一的孫女,像小公主一樣被呵護長大的。
“你和少陽幾歲回到祖父身邊?”
“八歲,媽媽一個人要養兩個小孩,太勞累了,生病去世,在媽媽的葬禮中,我們第一次見到爺爺,然後,我們就被爺爺接回沈家,開始過着被傭人叫少爺,小姐的生活。”沈蝶衣抿抿脣,輕輕嘆了一口氣。“一開始真的很不習慣,爺爺是那麼嚴厲,不苟言笑的人,督促我們學習的課程相當嚴格而苛刻,我真的跟不上,爺爺罵我是笨蛋,說沈家十七代以來,我是最蠢的一個。”
“真是太過分了。”雷旭日爲她憤怒。
“不,你不要怪爺爺,我後來才慢慢了解爺爺心裏的苦,那時候少陽爲了我,常跟爺爺起衝突,少陽雖是弟弟,卻一路護着我,拼了命也不準爺爺再罵我是笨蛋,吵得屋頂險些翻了,我也差點嚇死了,後來不知爲什麼,爺爺居然讓步了,爲我安排的課程做了相當的調整,以培養性情爲主,上鋼琴課,繪畫課,舞蹈課之類的,我學得很愉快,慢慢覺得沈家生活很舒服,很自在。”
雷旭日深深地望着她,冰澈的眼眸中凝出憐惜的火花。
她不是沒有受苦過,心酸過,一路走來都被拿來與沈少陽比較,也夠嗆的。真佩服她能夠心平氣和的接受,眼神不變的清亮溫柔。
“少陽出國後,我一個人留在爺爺身邊,其實爺爺那麼忙,一星期也難得在一起喫頓飯,陪伴我最多的是管家與傭人,還有爺爺指派的女教師。”沈蝶衣活到今日,已能笑得雲淡風輕而神采煥發。“跟其他的孤兒比起來,我很幸運也很幸福,不能再多埋怨什麼。爺爺冷淡又嚴肅,有什麼關係,他撫養了我與少陽,不惜重金,慢慢的從郭管家言語中,我逐漸體會到爺爺也有他的痛苦,他四十歲成了鰥夫,爲了獨生子沒有再娶,結果我爸卻違背了他的期待,寧願與我媽私奔也不願聯姻,他一怒之下與我爸斷絕關係,他不會痛苦嗎?”
雷旭日聽得神往,無言以對。
沈蝶衣軟言儂語的說:“愛情很偉大,但有偉大到可以拋下相依爲命的父親嗎?爺爺心裏一定這麼想的吧。父母去世之後,爺爺接我們回沈家,他嚴苛而專制的要求我們儘速學習,是因爲他害怕,害怕等不及我們長大他就死了,到時候‘帝慶集團’怎麼辦?我和少陽又怎麼辦?爺爺是個現實主義者,他說不出溫情的話,但我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如何感覺不到?”
雷旭日沉穩的笑了。
“蝶衣,你能站在他人的立場爲人設想,而且往好的方面設想,所以你活得美麗自在又雍容優雅,光是這點,我就覺得你十分聰明。”
“呵呵,好高興終於有人誇我聰明瞭。”美眸亮晶晶。
“不過,幸好少陽沒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否則‘帝慶集團’會倒閉,企業繼承人可不能感情用事。”
她微嘟嘴,“你就不能讓人家高興得久一點嗎?這麼老實幹嘛,不過,無所謂,反正爺爺早就放棄我了,我拖累不了‘帝慶’。”
“放棄得好,爲爺爺的先見之明乾杯。”
“你討厭啦。”
兩人相視大笑,舉杯輕碰,男女之間進展到能夠互吐心事,表示對彼此有相當的信任,一股平靜的喜悅滑過心頭,暖入心窩。
眉眼冷肅的雷旭日,凝視她的眼神,很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