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某家大飯店的港式餐廳裏，沈蝶衣穿着純絲粉紅緹花洋裝，蜜粉色的鴕鳥皮包包放置一旁，專心享用半透明狀的鮮蝦仁腸粉。
“小玥，我還要蟹黃鳳眼餃。”
“好的，小姐。”郭玥揚手讓服務生將推車移至桌邊，指示將熱騰騰的蟹黃鳳眼餃端一籠上桌，“小姐，水晶鮮蝦餃和魚翅灌湯包，也各來一份？”
“你不喫嗎？來兩份吧！”柔柔軟軟的嗓音，與沈蝶衣嬌滴滴的形象很搭。
郭玥是郭管家的女兒，一直以來均奉命跟在沈蝶衣左右，名義上是小助理，其實就像古代侍女一樣不能讓沈蝶衣出門落單。
方嵐心實在看不下去，咬一口鹹中帶甜的蜂蜜叉燒酥，開始數落道：“我說沈蝶衣，現在是二十一世紀，已經沒有千金小姐一個人出不了門的荒唐事，更何況郭玥還一路陪你從貴族女中唸到Ｈ大，你重考，她也陪你重考，你這樣真的很奇怪耶！”她們貴族女中同一屆的千金幫，均已順利大學畢業，只除了這兩位還在唸大三。不，郭玥分明是被沈蝶衣拖累的。
“我真的很奇怪嗎？”沈蝶衣好奇的問郭玥。
“不，老爺的安排不會有錯，少爺不是也同意嗎？”郭玥並無不滿，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優的“工作”了。何況老爺還承諾她，只等蝶衣順利嫁進雷家，老爺會安排她至“帝慶”上班。
一想到過兩年就可以跟隨在沈少陽身邊工作，捧牢鐵飯碗，郭玥覺得沒什麼不能接受的。更何況，蝶衣是很好相處的人，跟她在一起不必用心機。
“對喔，只要少陽說好就沒問題了。”沈蝶衣笑容可掬地捧茶輕啜，眼睛眉毛嘴角都在笑。
“白癡。”方嵐心沒好氣的低啐一聲。
雖然腦袋裏的東西比不上別人，但連自認是美女的方嵐心也無法否認，沈蝶衣的美令人驚豔，賞心悅目的程度是男女老少都愛看的。
她精巧靈秀得像尊玉雕的美人兒！
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覺得這樣精雕玉琢的美人兒只適合養在宮殿深閨處，無法想象把她擺在陰謀算計、互相廝殺的商業戰場中。
雷家的長孫，未來的繼承人雷之凡，真的想娶這種花瓶嬌妻嗎？
方嵐心微蹙着眉，實在無法茍同。“我不忍心說你配不上雷之凡，不過，蝶衣啊，你真的不適合雷之凡，他娶你這種嬌妻會是災難。”
“啊？”沈蝶衣睜大了眼，撲鼻誘人的魚翅高湯差點咽不下去。“我們不是好朋友嗎？爲什麼連你也這樣說我呢？”
“也？”方嵐心不解。
郭玥板着臉看她。“你是第三個爲了雷大少找小姐嗆聲的女人。”
“還有誰也……”語氣微頓。
“還有誰也愛慕雷大少，愛慕到不能忍受小姐成爲他的未婚妻？”郭玥眉毛一挑，扳指數着：“第一個約小姐出來嗆聲的，是雷大少的前任祕書，我稟告老爺之後，那位祕書被解僱了。第二個約小姐出來嗆聲的，則是我們之前的高中同學，李典蓉小姐，她被雷大少的瀟灑風采迷得神魂顛倒，本身又是豪門千金，所以到目前爲止尚未死心。再加上你，方嵐心，是第三個。接下來還有哪位名門千金立志非雷大少不嫁，我就不知道了。”
方嵐心低頭喝口湯，臉上神色陰晴不定。
沈蝶衣看着好友疏離的表情，心窩悶悶地泛着疼。“嵐心，你喜歡上之凡嗎？可是爲什麼？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她與雷之凡約會過幾次，的確是個風采迷人的帥哥，笑容很溫柔，非常殷勤的照顧她，跟他在一起有如沐春風的愉悅感。
可是很顯然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男人，被吸引的女生不會只有她一人。
方嵐心芳容端凝。“是的，我對雷之凡是一見鍾情，認定了他是能帶給我幸福的白馬王子。”
沈蝶衣一時無語，心湖莫名泛起了嘆息如漣漪。
“我們是如何認識的？”方嵐心凝盼她的目光，沉着。“我現在在雷氏企業學習，目前任職於公關部，直屬上司便是雷之凡部長。”
方嵐心從小失怙，母親是個手不動三寶的軟弱千金，帶着方嵐心回孃家投靠父母。雖然已先後去世的外公外婆對她們照顧有加，舅舅也頗憐惜妹妹和外甥女，但方嵐心免不了有“寄人籬下”之感，很想出人頭地，很想結一門好親事揚眉吐氣。
沈蝶衣怔忡凝望。“可是，爺爺說，之凡是我的未婚夫，少陽也點頭了。我與之凡約會時，他也沒提過他喜歡別的女人。”
“爺爺說、少陽說，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心底掠過一絲歉然，方嵐心也不想傷害柔弱如花的蝶衣，但她覺得這種婚姻對三人都不公平，她必須據理力爭。“你們的婚事在社交界已算是半公開的祕密，但你們畢竟沒有正式舉行訂婚典禮，說是男女朋友都嫌不夠親密，只是兩家的爺爺說了便算；然而，這象話嗎？之凡的愛情怎麼辦？你的愛情怎麼辦？我的愛情又怎麼辦？”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沈蝶衣聽得暈頭轉向，方嵐心是在責備她嗎？爲何要責備她呢？她做錯了什麼事，爲何連閨中好友都不是單純的約她喫飯，而是變成另一個情敵？
她該怎麼辦？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像狼狽又無知的傻子。
郭玥平和的迎視方嵐心。“嵐心，我們曾同學三年，我真心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愛上了雷大少，雷大少也愛上了你，那麼請你們攜手去向雷總裁爭取結婚自由，再由雷總裁來向我家老爺懇求退婚，這纔是正常的程序。我不必明說你也該看得出來，蝶衣小姐是不敢違逆祖父之命，她一定會嫁給老爺選中的金龜婿。”
“這不公平！這沒道理！”方嵐心不敢相信地瞪她。“即使雷之凡根本不愛你，你也堅持要嫁給他嗎？蝶衣？”
響應她的依然是郭玥。“你操心錯對象了吧，嵐心。雷大少並非傻子，也不是言聽計從的愚孝之徒，即使他不愛蝶衣小姐，他自己會反應，不必你替他反應吧！你不能因爲自己單戀雷大少，就一味想來逼退小姐讓位，你的做法與李典蓉半斤八兩。”
“不要把我跟李典蓉那種花癡女相提並論！”方嵐心冷哼一聲。“郭玥，請你不要再替蝶衣發言，她沒有思想沒有嘴巴嗎？”
沈蝶衣揚起水漾的眸。“我沒有想太多，我不瞭解你爲什麼要跟我搶之凡？爺爺說之凡很適合我，果然，跟之凡約會很愉快，沒有壓力。嵐心，之凡沒說過他喜歡別的女人，我不明白你和典蓉爲何要這樣？”
方嵐心不承認自己是一廂情願的單戀，寧願相信雷之凡是不忍心傷害脆弱的美人，他太紳士了，那麼這個劊子手只有她來當。
她要斬斷沈蝶衣對雷之凡的情絲。
“蝶衣，你很美，大家都說你是貴族女中創校以來最美的校花，大家閨秀的養成教育你無一不學，我相信在Ｈ大也沒人敢跟你爭‘校花’，加上你的身家不凡，‘帝慶集團’的大小姐，哪個有長眼睛的男人不愛你？”
沈蝶衣不解的揚起眸子看她。說她條件樣樣好，還要跟她搶未婚夫？
“但那不是愛情，蝶衣，男人只是看上你的美麗、你背後的‘帝慶集團’，而非真心真意愛上你。”不顧沈蝶衣的粉色脣瓣微張、兩滴淚珠在眼眶裏滾動着，方嵐心咄咄逼人的口氣像在審判犯人。“別再當傻子了，美麗的洋娃娃若是沒有靈魂，也只能迷惑男人一時。據我所知，‘帝慶集團’將會由沈少陽繼承，沒有笨蛋沈蝶衣的分──這是令祖父在一個半公開場合說的真心話，我舅舅也是在場親聆的人士之一。”
沈蝶衣嘴脣顫抖着，不敢相信她最好的朋友居然會這樣說她，眼睛水汪汪的望着對方，委屈的模樣楚楚動人。
真慶幸雷之凡沒見到這一幕，怕不神魂顛倒之！
傷害已造成，方嵐心即使有點心痛，但一想到沈蝶衣擁有的那麼多，自己擁有的卻很少，更不能白白傷害一場而沒有任何代價。
“蝶衣，你不要怪我直話直說，連令祖父都看穿你是一個笨蛋，連進去‘帝慶集團’上班的資格也沒有，你又怎敢妄言自己適合雷之凡、配得上雷之凡？他是要繼承雷氏企業的重要人物，他需要的是有能力幫助他、輔佐他的賢內助，而不是漂亮的花瓶。”
“你真的好過分……”淚珠滾落了下來。
“不要哭！像你這麼脆弱，禁不起一點打擊，怎麼能夠站在雷之凡身邊，成爲一位出色的企業家夫人？”方嵐心不勝懊惱的罵道。
沈蝶衣抿着脣，晶瑩的淚珠一顆一顆地滑下她雪白的頰邊，我見猶憐。
郭玥嘆了一口氣，趕緊掏出蕾絲邊手帕遞給她。“小姐，等一下要去少爺那兒，你眼睛哭紅了，少爺會罵我的。小姐別煩惱，這種事交給我就好了。”
“郭玥，你又要多事了嗎？”方嵐心昂起下巴瞪着她。
“不是多事，而是我的職責所在。”拿人薪水給人消災，郭玥很在乎職業道德。況且，她與蝶衣有多年的情誼在。“我家少爺不只一次的聲明，蝶衣小姐不是笨蛋，她只是不會陰謀算計別人罷了！”
“什麼？”意指她在算計別人嗎？
“少爺更強調一點，就算蝶衣小姐是笨蛋，也容不得他人欺負！”
“這算什麼？笨蛋不許別人說笨蛋？”
“我纔想問你呢！嵐心，你這算什麼？雷大少有與你花前月下、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嗎？如果沒有的話，你爲了一個男人來傷害與你相交多年的好朋友，算什麼呢？雷大少贊成你這樣做嗎？”
方嵐心顰了眉，凜了聲。“我就是怕太傷人，所以想趁着蝶衣尚未深陷情網之前，盼望她深明大義的退讓。之凡和我纔是天生一對，我們可以攜手共創未來，她行嗎？當然，他並不知道我約了蝶衣談判，我看得出來他很怕傷害蝶衣，即使不愛她也不願得罪‘帝慶集團’。”
沈蝶衣面色沉沉，紅脣抿得緊。
郭玥鼻裏哼出嘲諷。“方嵐心，你了不起，說話一針見血，徑往別人的痛處踩，我真不明白，這與你有什麼好處？”
“我只是想捍衛自己愛人的權利，不能因爲我不是‘帝慶集團’的大小姐，就放棄愛之凡。”方嵐心的眼眸裏，有撼不動的執着。
沈蝶衣勉強擠了朵脆薄笑容。“我知道我的智商沒有你高，但我也明白愛情不能私相授受，你找錯告白的對象了。小玥，我們走了。”
郭玥立即用手機連絡司機。
方嵐心抓住沈蝶衣的手，沈蝶衣慌亂的掙脫，不願被碰到。
“蝶衣，如果之凡向你承認他愛上了我，你是否願意退讓？”
“請他向我爺爺說去。”
在郭玥的伴隨下，沈蝶衣嬌貴的身影消失於門口。
方嵐心坐在原位，慢慢喝着茶，表情仍舊微微帶笑，眸底卻是凝肅。她不斷告訴自己她這麼做沒有錯，有舅舅給她當後盾，她並非配不上雷之凡，連舅舅也說她極適合當女強人，但舅舅的公司輪不到她掌權施展身手，雷氏企業倒是個絕佳的伸展舞臺。
她愛上了雷之凡，雷之凡也需要她這種才貌兼備的賢妻，否則，以雷之凡的純良本性，是絕對鬥不過比他小一歲的堂弟雷旭日。
那個雷旭日啊，是與惡魔有得拚的可怕對手。
※
“蝶衣不要哭，你一哭我心就亂了。”
在沈少陽的辦公室裏，意大利進口的黑色皮沙發長椅上，坐着黯然落淚的美人兒，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團。
“我心裏真的好難過，我一直好喜歡嵐心，她以前都不笑我笨，爲什麼她喜歡上雷之凡後就開始笑我笨，說我配不上之凡？難道喜歡上一個人就可以這樣傷害人嗎？典蓉是這樣，嵐心也這樣……”眼淚滾落眼眶，她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沈少陽張開雙臂，牢牢地抱緊她，陰沉寒漠的眸光落在雪白的牆壁上，心裏開始算計着、算計着……
他從不讓蝶衣看見他這一面，他的天使姊姊不用面對人世間殘酷醜陋的現實，這些全部由他來承擔就好。
他欠她的，這一生他會償還，即使她不懂。
“少陽，你抱太緊了。”聲音從他胸膛模模糊糊地傳出。
雖說是異卵雙胞胎，但她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百六十公分，念高中便不發育了，不像他在國外留學，再見面已衝破一百八十，整整高了她一個頭，害她都不好意思使出姊姊的威風。加上他一直強調西洋論，說在國外雙胞胎先出生的是妹妹，晚出生的是哥哥纔對。
怎麼這樣？他們又不是在國外出生的。
不過，看在少陽比她聰明很多的分上，她都不計較。
但每次她掉淚就把她當小孩子抱，害她都哭不下去了。
沈少陽輕輕推開她，臉上的表情已回覆正常，眼神十分柔和。“你等一下。”走進盥洗室擰了一條溫毛巾出來，拭去她面頰上殘留的淚痕。
“我哭得很醜嗎？”
“不醜，但我看了會心痛。”
“少陽好體貼喔！將來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不會有那個人。”
“什麼？你不交女朋友嗎？”
“我會結婚生子。”但不會這樣待她。沈少陽沒多說，沈蝶衣也弄不懂這其中的差別，他只願她永遠笑得甜甜的、美美的、幸福的。
“少陽會跟什麼樣的女孩子結婚呢？”
“不知道。”他淡然一笑，專注地看着她。“心裏還難過嗎？”
“有少陽安慰我，感覺好多了。”她摸摸自己的心，好像不那麼痛了。
他莞爾。“其實你難過的是好朋友背叛了友情，而不是有人跟你搶雷之凡。我是不是可以大膽預測，蝶衣還沒愛上雷之凡？”
“是嗎？可是爺爺說……”
“那不重要，蝶衣。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蝶衣的幸福。”沈少陽與她四手相握，溫柔的笑容裏是透析世情的精明。“祖父的眼光有其獨到之處，我不會反駁。雷之凡的確很好，但一個很好的人若是不適合蝶衣，又有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