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們要跟皇帝表哥一塊兒睡!”索玉霞不依。
“不行。”貝仲囂的臉色微微一肅。“宮裏沒有這樣的規矩。”
“可是爹說可以的!”
索玉霞抬起小小的下巴,理所當然地說。
“在你們家,是你們的爹作主,但是在這裏,是你們的皇帝表哥作主,知道嗎?”貝仲囂保持着溫和的微笑。
“剛剛皇帝表哥也說可以的!”索玉霞睨了元狩一眼。
“是呀,爲什麼我們不能在這兒睡?”索玉露偏着頭問。
元狩咬了咬脣,似乎這時候纔想起貝仲囂的警告。
“太傅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們快跟海總管去吧!”
他偷望着貝仲囂,一臉已經知道自己犯了錯的神情。
“兩位小姐,請跟老奴走。”海總管上前領他們離去。
“皇上,你把她們兩個留在寢宮裏夜宿之後,你就非立她們爲后妃不可了。”
等海總管的腳步聲遠了,貝仲囂忍不住開口道。
“我們是表兄妹,何況她們都還那麼小,和她們玩得太開心了,所以沒想太多。”元狩輕聲解釋。
“皇上,你甚至不該答應國舅把她們兩個留下來。”
貝仲囂嘆口氣,這麼做已是引狼入室了。
“把她們留在宮裏玩,我想是不要緊的。”
元狩太渴望有玩伴,而且兩個小表妹可愛伶俐,他並不討厭她們,也覺得留下她們沒什麼不妥。
貝仲囂端然凝視着他。
“皇上,玉霞和玉露都很可愛,我也喜歡她們,但是皇上應該要看看她們背後站着的是什麼人?她們是惹人憐愛的小白兔,是用來引誘皇上的誘餌,你若不和她們保持距離,將來喫虧的是你。”
元狩默默不語,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拉扯着船帆。
貝仲囂心底泛起涼意,他放棄自己的自由,小心翼翼、費盡心思守護的是他的龍椅和江山啊!
“再怎麼說,皇太后是皇上的親生母親,索國舅是皇上的親舅舅,玉霞和玉露是皇上的親表妹,若皇上絲毫不介意當一個傀儡皇帝,心甘情願讓政權掌握在外姓手裏,也無不可,只是……皇上若這麼做選擇,愧對的是先帝在天之靈。”
貝仲囂動了氣,語氣不免生硬。
“我明白了。”
元狩緩緩點頭,眼神落寞地凝視着船帆。
“皇上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他近乎無聲地嘆息。
若不是憐惜元狩孤獨的處境,不忍心放他一人面對周遭的豺狼虎豹,他多希望離開宮廷,過自己與世無爭的生活。
“太傅,是我太孩子氣了,想得不若太傅周全。現在該怎麼辦?已經把玉霞和玉露留了下來,又不好立刻送回去。”元狩低聲問道。
貝仲囂輕揉額角。“請神容易送神難,就算皇上想把她們送回去,皇太后那邊也會把她們留下來的。”
“那我只好儘量不見她們了。”這是他能想到的辦法。
貝仲囂默然思索片刻,指尖在盤坐的腿上輕點着,目前似乎只有燕長樂可以與玉霞和玉露兩姐妹分庭抗禮了。
“皇上喜歡燕長樂嗎?”
貝仲囂問道,心中暗暗想着該如何把她弄進宮來。
“喜歡。”元狩沒多想便點頭。
“比起玉霞和玉露呢?”
“感覺不同。”元狩側頭想了想。“玉霞和玉露是活潑頑皮的小妹妹,燕長樂像成熟溫柔的姐姐。”
元狩雖說感受不同,但仔細分析其實並無不同,不過貝仲囂目前不想探究太深,只要元狩是喜歡的就好。
“我想辦法把燕長樂弄進宮來,讓她有機會陪伴皇上。”
貝仲囂已經決定幫元狩挑選皇后了,而燕長樂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忽然計上心來,他想到了一個人——
端容皇貴妃。
經過滿地的枯枝敗葉,貝仲囂緩緩走向端容皇貴妃的宮院。
四周寂靜冷清,宮門深鎖。
他原就打算私下暗訪,所以一個侍從也沒帶。
輕輕叩了叩鎖環,半晌,他聽見腳步聲出來,宮門緩緩開啓,露出一張滿月般的臉。
“是誰?”
宮婢日日只服侍皇貴妃,並不曾見過此人。
“煩通報貴妃娘娘一聲,貝仲囂請見。”
宮婢暗暗記下名字,滿腹狐疑地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又出來將他請了進去。
隨着宮婢踏殿內,見端容皇貴妃一身素服端坐在前殿等着他。
貝仲囂上前屈膝行禮。
“貝太傅來見本宮,本宮十分意外,莫不是皇上壽誕那日本宮託病避開,惹惱了誰,要你來興師問罪?”皇貴妃的語氣冷漠淡然。
“貴妃娘娘多疑了,微臣到此是有事求貴妃娘娘相勸。”貝仲囂看着眼前這位先帝生前最寵愛的女子。
雖然已不年輕,臉上也素淨得沒有半點困脂添色,一頭烏黑的長髮綰成高髻,素得連一朵簪花都沒有,卻依然豔麗非常,宛若一朵出水芙蓉,看得出當年豔冠羣芳、獨寵六宮的身姿。
“要本宮相助?”皇貴妃失聲一笑。“如今是咸寧朝,不是光興朝,貝太傅恐怕求錯人了吧?”
“微臣沒有求錯人。”貝仲囂淡淡地說。“如今索氏一門權勢過大,索姓子孫雞犬升天,威脅着政局,微臣只求貴妃娘娘幫皇上一個小忙。”
“幫皇上?”皇貴妃苦澀地笑道:“咸寧帝元狩?那個賤人的孩子?我爲什麼要幫他?”
貝仲囂當然知道,她口中所指的“賤人”是當今皇太后。
在先帝駕崩後,皇貴妃始終宮門深閉,如今見她仍是一身素服,便可看得出她對先帝何等情深意重了。
反觀皇太后,百日之後便滿頭金簪,身着華麗織錦,態度截然不同。
“貴妃娘娘,皇上不只是皇太后的兒子,皇上更是先帝的兒子,是楚姓子孫。”
貝仲囂緩緩說道,目光注視着她。
見端容皇貴妃身子震了震,他知道自己的話對她已有了影響。
“如今得勢的是她,我已經失勢了,人微言輕,能夠幫得上什麼忙?”
端容皇貴妃神色悽楚,低聲一嘆。
“貴妃娘娘只要將燕大人之女燕長樂收留在宮中便行,日後,助她登上後位執掌後宮。”貝仲囂的音調淡然卻懾人心魄。
“燕大人之女……”端容皇貴妃怔信。“燕大人可是先皇十分倚重的中書令燕守青燕大人?”
“是。”貝仲囂點頭。
她果然是先帝寵妃,想必先帝在夜深人靜的枕畔與她並頭夜話,說過不少心事吧?
“我想我明白了。”皇貴妃深深注視着他。“索氏一門權勢過大,太傅擔心天下將來會歸於索氏,所以正在極力阻擋,立燕大人之女爲後,倒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娘娘心思玲瓏剔透。”貝仲囂垂眸淡笑。
“我連我的兒子都保不住,再玲瓏剔透有什麼用?也防不過險惡的人心吶!”
皇貴妃惘然一笑,神色黯淡下來。
貝仲囂曾聽元狩擔起過,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襁褓中死於非命,就是端容皇貴妃所生的兒子。
然而,究竟是誰投毒殺害皇子?因缺乏證據,查不到嫌疑人,而讓皇子之死成了一宗謎案。
但,宮人們都私下懷疑,下毒手的人定是妒恨皇貴妃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
皇貴妃從哀傷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淡然說道:“燕大人素來忠心,若要本宮幫忙立燕大人之女爲後,本宮義不容辭。你過幾日就把燕小姐送進我宮裏來,讓我親自教她宮規禮儀吧。”
“多謝貴妃娘娘。”貝仲囂悄悄鬆了口氣。
“你也不必謝我,我是爲我自己。”皇貴妃眼中掠過一抹雪亮的恨意。“我會讓她也嚐嚐奪子之恨。”
貝仲囂知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奪子之恨,指的莫非是要將元狩從皇太后身邊奪走?
恨,是最好的武囂。
但是,他又不免擔憂最後受傷的人會是元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