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屈服的人,是你。
數日後,這句意味深長的表白,依然在周世琛腦海不停迴響。
真該死!
他咬牙切齒,恨自己只爲一句話便大受影響,他明知道那女人一向最懂得花言巧語,明知她滿口謊言,一身虛假,卻還是讓她說動了。
縱然表面不動,心卻動了,動搖得厲害。
該死……
他狠狠掐握刀柄,一刀一刀,劃開親手做的波士頓派。
他的三個好朋友,見他這幾乎像是在凌遲甜點的舉動都驚呆了,交換奇異的一眼。
今天是禮拜天,適逢他們幾個死黨定期聚會,這回由於汪喜樂的老公與公公有事不克出席,大夥兒打定主意,正好可以追問周世琛與前妻的一切,哪知他從一開始一張臉就結霜,一副生人勿近的酷樣,於是誰也不敢率先招惹他,就怕中了流彈。
話說回來,原本週世琛可是他們這一羣的精神領袖,人人有了煩惱都要找他訴苦求教,現在他自己反倒困住了,這該如何是好?
三人再度面面相覷,最後,推派汪喜樂先行上場試水溫。畢竟世琛一向拿她當妹妹疼,總不會給她難看吧?
“世琛哥。”汪喜樂撒嬌地喚。“你還好吧?怎麼一直不說話?”
周世琛凜眉,朝她投來冷厲一眼。
汪喜樂一顫,差點透不過氣,這還是她初次見到他如此神色不善。“世琛哥,你心情不好嗎?”
“沒事。”周世琛深吸口氣,強逼自己壓下起伏的情緒。“要喫派嗎?”
“當然要!”何燦宇搶先回應,笑著接過他分發的甜派。“說真的,你還真有做甜點的天分,味道很不錯呢。”
“對啊,真的很好喫。”齊真心也連忙跟著狗腿。
周世琛啞然,見三人爭先恐後地對他示好,又懊惱又好笑,看來他今天是嚇著他們了。
他淡淡地揚脣,笑了笑,冰冷的眼神亦回溫。“你們別這樣,好像我會喫了你們似的。”
“還說呢。”汪喜樂見他回覆一貫的溫暖,鬆一口氣,拍拍胸脯。“世琛哥,你都不曉得你最近喜怒不定的,很嚇人。”
“是啊,害我們都不敢跟你多說話。”齊真心贊同地接口。
“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何燦宇代表大家說出感想。
周世琛無奈地嘆息,他也知道自己最近脾氣是有點古怪,不復之前的溫文爾雅,而這一切,都怪那個不請自來的女人。
“她真的讓你這麼不開心嗎?”齊真心觀察他的神情,大膽地問。
他凜然不語。
“她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麼恨她?”何燦宇問。
他聞言,諷刺地挑眉。“我以爲你們早就知道了,真心沒把那天的事告訴你們嗎?”
“她是說了。”何燦宇跟汪喜樂同時點頭,兩人表情都是疑惑。“不過那是真的嗎?”
“怎麼?你們不信?”他不答反問。
“是很難相信。”齊真心猶疑地開口。“我總覺得你前妻那天好像在說反話似的,如果她真的做了那種事,會那樣滿不在乎地說出來嗎?”
“她當然會。”周世琛冷笑。“我不是說過嗎?她就是那樣的女人。”
“是這樣嗎?”齊真心蹙眉。“可是我總覺得她對你應該沒那麼無情,她是愛你的,對吧?”
她愛他嗎?或者該說,她曾經愛過嗎?
這問題周世琛早已捫心自問幾百遍,但他從未真正得到過答案,每一次懷疑,都只是令自己心更傷。
不論她是否真心愛過,她背叛他,是不爭的事實。
“她說她偷了你的檔案,那是怎麼回事?”齊真心小心翼翼地追問。
他沒立刻答腔,端起咖啡,默默啜飲。
其他三人靜靜看著他,每個人都看出他正壓抑著什麼,強逼他回憶過去,或許是一件殘忍的事。
他們忽然後悔了,有些傷痛是很難宣諸於口的,他們不該如此強人所難。
“算了,世琛,你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說了。”何燦宇澀澀地低語。
周世琛卻搖頭,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那是我們結婚三年後的事。原本我們婚前是在同一間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婚後爲了避嫌,我主動辭職,到另一家事務所工作,本來相安無事的,直到我跟她接了同一件案子。”
“什麼意思?”汪喜樂不解。“你是說你們兩個搶同一個案子嗎?”
“不是,是我們的委託人剛好對立。”
“也就是說一個是原告,一個是被告?”
“嗯,是這樣沒錯。”
“然後呢?”何燦宇好奇。“你們就因此槓上了?”
周世琛嘲諷地輕哼。“如果是槓上倒也還好,我很樂意跟她光明正大地競爭,可惜……”
“她對你玩手段?”齊真心悚然接口,倏地恍然大悟。“她說她偷你的檔案,就是因爲這件案子嗎?”
周世琛眼神冷下。“據說公司給她開了一個條件,只要這場官司她能打贏我,就升她爲合夥人。以她當時的資歷,如果能升上去,就算是業界的一則傳奇,所有人都會對她刮目相看。”
“所以她就爲了名利,背叛了你……”三人瞠目結舌,不敢相信。
周世琛自嘲地勾脣。“我做事一向小心謹慎,以前在業界,算是個作風很強勢的律師,我對每個人都防,就是從來沒想過要防自己的枕邊人,沒想到我最信任的人,居然背叛我。”
怪不得他會那麼恨自己的前妻了。
三人總算了然,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如果他前妻曾是他心目中唯一的特別,那麼她的背叛,的確會毀了他的世界。
“世琛,你……”齊真心怔忡地望他,很希望能從他幽暗複雜的眼底,窺見一絲端倪。“你就是因爲那件事,才決定不當律師,來開咖啡店的吧?”
他一震,緩緩點頭。
“這麼說,她一定傷你很深了。”齊真心喃喃自語。是什麼樣的痛,會讓一個男人甘願放棄自己所有的名聲與成就,隱居到陋巷開咖啡館?
她望向汪喜樂與何燦宇,發現他們眼裏都有著和自己同樣的疑問,同時,也隱隱浮現另一個困惑。
這困惑,他們都很想探究,卻也很猶豫,該不該問出口。
“你們有話想問我,對嗎?”不愧是周世琛,一眼便看透了他們的掙扎。
何燦宇苦笑,輕咳兩聲,決定這回應該由自己這個大男人上場,勇敢面對很可能席捲而來的冰風暴——
“我說世琛,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愛著你前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