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早膳了!」
沐澐回到廳中,祁昊己端來早膳等着她一起喫。
她偷瞄了一眼,大碗裏有幾顆花黃的饅頭,看來好像參入某些雜糧,桌上還有菜蔬熬成的粗粥,和昨晚的雜燴粥很像色澤不美、味道不香,都是完全無法引人食慾的東西。
以前在宮中,即使是婢女內侍們也不會喫這樣粗糙的食物,不過她知道這些東西對白眉山寨的兄弟們來說,已經是很不錯的美食了,昨晚大家喫得好香的模樣,她還印象深刻。
「怎麼?又沒胃口?」祁昊見她直盯着桌上的膳食不說話,以爲她又要像昨晚一樣拒喫,當下惱火起來。
「我說過,咱們這兒只有這些東西可喫,你若不想喫,就等着餓肚子。」別以爲他會弄來烤雞燒鴨什麼的給她打牙祭!」
「我沒說不喫啊!」沐澐趕緊解釋。
雖然這些東西確實引不起她的食慾,但她會讓自己喫下去,畢竟這就是大家日常的主食,她若不能接受,如何在寨中生活呢?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既要嫁祁昊,就該徹底地融入他的生活,怎能有半分嫌棄之心呢?
於是她擠出笑容,說了違心之論。「看起來挺好喫的樣子。」
「哼!」祁昊的表情說明了他半點也不信。
最好她臉上的表情也是那麼說的。
「那麼,開始用膳吧!」沐澐攏起衣袖,準備淨手開始用餐,但——「水盆呢?沒有水盆嗎?」沐澐四處找了下,真的沒瞧見水盆。
「什麼水盆?」祁昊一臉莫名其妙。「你要洗臉?」
早上不是洗過了?
「不是,我要淨手。你們用膳之前不淨手的嗎?」
「淨手?」祁昊瞪大眼,好似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詞兒。「你方纔蹲茅廁了?不然做啥要淨手?」
他粗魯的詢問讓沐澐整張臉倏然暴紅。
「我……我纔沒去蹲茅廁,只是用膳前本來就該淨手不是嗎?」
昨晚沒瞧見有人端水盆出來淨手,她以爲是因爲晚膳教她和青虹搞砸了,大家餓壞了纔沒淨手。難道——他們用膳前從來不淨手?!
沐澐頓覺驚異。
「用膳前淨手?」祁昊呆楞片刻,隨即爆出大笑。「哈哈哈,我倒是第一次聽間,用膳前要淨手的!這是宮裏的規矩?
「難道不是嗎?」他的嘲笑讓沐活覺得懊惱又委屈。用膳前淨手,是件那麼好笑的事嗎?
祁昊臉上的笑容倏然停止,他眯起眼,不屑地道:「那是你們這些喫飽了沒事做,整天閒閒的王公貴族立下的規矩!我們這些尋常百姓,早出晚歸、胼手抵足,只求一餐溫飽,誰有那閒功夫淨手?我們這些兄弟們外出,常常夜宿荒野、日食乾糧,幾顆饅頭配着水就能填飽肚子,你要我們上哪兒淨手?田裏的老農整天渾身是泥,你要他們上哪兒淨手??」
「我……」沐澐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宮中,外頭的人用膳前是不淨手的。
「好吧,不淨手就不淨手。」反正大家都沒淨手也一樣長得人高馬大,可見不淨手也不會如何的。
再說,這應該只是暫時的吧?待她將祁昊帶回宮中,自然就能痛快地淨手,現下她忍一忍便是了。
「那麼,開始用膳吧!」
她伸出沒受傷的左手,纔拿起一顆饅頭,祁昊立刻動作飛決地伸手搶去。
沐澐瞪大眼,錯愕地看着他,詫異他竟搶走她的饅頭。
她以爲是因爲他想喫那顆,所以只好改拿另外一顆,沒想到他又兇巴巴地把那顆也搶走了。
「怎......怎麼了?」難不成這個大碗裏的所有饅頭,他都要一個.人獨享嗎?
「我餵你喫!」祁昊撕下一塊饅頭,氣悶地命令。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來。」沐澐連忙搖頭拒絕。
她雖然傷了右手,但起碼還有左手可以使,不需要依賴人呀!
但她的堅強可激怒了祁昊。
「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手,這樣能自個兒喫嗎?你還想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
祁昊氣她不懂得照顧自己,盡給他找麻煩,讓他一顆心懸在那裏,揪着,擰着。
見他又着惱,沐澐只得趕緊張開小嘴,喫下他送到嘴邊的那塊饅頭,不敢再多說一旬反對的話。
不過……他這是在關心她嗎?
沐澐納悶地想,嚼着嘴裏咬勁十足的饅頭,大眼兒不由自主往祁昊身上瞟去。
她見他垂眸從大碗裏撿了個饅頭,黝黑的大掌拿起在他手中顯得潔白的饅頭,豪邁地張嘴咬下。
才嚼着,他視線又回到她身上,微微擰眉,催促道:「瞧什麼?快喫啊!」
「啊?噢。」沐澐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瞧着他瞧呆了。
好不容易吞下嘴裏嚼了許久的雜糧饅頭,祁昊又撕下一塊遞來,沐澐,只得再度張嘴喫下。
見她乖乖地努力喫着,祁昊心情奇蹟似的好了不少。
「好喫嗎?」他瞅着她問,臉上的表情瞧來竟有絲期待。
「好喫。」沐澐沒騙人,這雜糧饅頭雖然口感較硬,但是嚼勁十足,有着淡淡的谷糧香氣,愈嚼愈香。
「是吧?可不是好喫極了?我最愛喫這饅頭了。」祁昊驕傲地露出潔白的牙,然後張嘴用力地又咬了一口饅頭。
沐澐默默喫着,心裏卻想着他方纔說的話。
我最愛喫這饅頭了。
原來他愛喫這雜糧饅頭,那麼或許下回,她也可以學着做這雜糧饅頭給自己的駙馬嚐嚐。
祁星雖然脾氣不好,老是拉大嗓門兇她,但是仔細想想,他真的挺照顧她的,所以哪怕只是一點點,沐i澐也想對他好
讓他也感受到溫暖和幸福,說不定他就會改邪歸正,不再當土匪,和她回宮了呢!
沐澐心裏突然揚起信心。
祁昊撕着饅頭,一口口喂着她,心裏卻開始懊惱起來。
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千什麼!帶她上山,明明是要使喚她做事,要她替他燒飯、洗衣、端洗腳水,謙卑地伺候他,結果瞧現在?這會兒反而是他替她端洗臉水、喂她喫飯、幫她跑腿做事,是他在伺候她。
他從未如此感覺,自己是個笨蛋!
「我喫飽了。」喫完了饅頭,見他端起粥,沐澐趕緊婉拒。
「喝點茶水。」
祁昊臭着臉,遞來溫茶,待她乖乖喝盡,他才徑自喫掉最後的饅頭,稀里呼嚕喝光剩餘的粥,然後端着空碗盤準備離去。
「祁昊!」沐澐忽然喊住他。
祁昊不情願地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瞪着她。「還有什麼事?」
沐澐望着他,好溫柔地道謝:「謝謝你。」
祁裏大概從沒想過她會向他道謝,這聲謝,讓他瞬間紅了臉。
他面色窘迫地低時道:「謝什麼?趕快好起來,伺候我纔是真的!」
「我知道。」
沒有怒氣、設有反抗,柔柔的一旬話語,反倒讓祁昊羞愧起來。
他又沒斷了手腳,做什麼要人伺候?更何況是要一位「公主」來伺候他?他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嘖,算了!你好好把傷養好便是。」要說伺候?免了!
「嗯,謝謝你的關心。」沐澐揚起脣角,溫柔一笑。
「誰、誰關心你?」祁昊的臉漲成豬肝紅,嘴硬地大聲否認:「我是怕你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不就又給我惹麻煩了?
誰曉得那些不講理的官兵,會不會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雖然本來就該算在他頭上。
「我是防患於未然!」他大聲強調。
「我知道。」沐澐還是柔柔的回答,卻更教祁昊發覺自己的慌張狼狽。
他索性不再說話,羞惱地別開頭,徑自走開。
沐澐跟着他走到廚房,抬眼瞧瞧四周,發現今兒個夭氣不錯,於是便央求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到處走走看看嗎?」
「隨你!」祁昊還在鬧脾氣,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脾氣怎麼這樣差啊?沐澐輕哼一聲,無奈地轉身走開。
她一走,祁昊立刻回頭瞪着她的背影。她要自個兒去?
他不禁開始想象,她或許會摔倒、撞上岩石,或是被毒蜂蜜了,或者是滾下懸崖他忘了告訴她,山寨後方有片陡峭的懸崖,連猴子都不敢輕易攀爬。該死三在他腦中出現的,盡是恐怖的血腥畫面,祁昊怎麼可能還冷靜得下來?
他幾乎是拔腿就衝,像個擔憂過度的老頭子,飛決追上沐澐,然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屁股後頭。
當沐澐發現他跟來時,還好單純、好無邪地回頭對他一笑,那欣喜的笑容,讓祁昊羞窘得想殺了自己,卻也更眷戀不捨。
這樣美麗高貴的妻子,他要是不好好看牢,說不準會讓人搶了去。
他像個看守什麼絕世珍寶的守財奴,牢牢跟着她,緊盯着自己的寶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