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總是特別快,夏芷瑩一看到上甜點了,立刻想到雷克南的叮嚀,如果沒打給他,他會生氣吧?
她從座位上起身,“我去打個電話。”
她向衆人歉然的點個頭後,隨即步出餐廳,但腳步陡地又一停,怎麼剛剛那個從電梯出來的挺拔身影好眼熟啊?
她想也沒想的就追上前去,一看到他的俊逸側臉,她忙叫,“克南!”
雷克南腳步一頓,他身旁的潘大同也跟着停下腳步,先是看到好友那突然變色的臉孔,再看着這名走到他們面前的東方女孩。
他突然笑了,看來,這女孩就是好友要他到蘇活區把一家禮品店的手工皁全買回去的夏芷瑩!
雷克南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她,一時之間呆住了。
“你怎麼也來這家飯店,而且還穿成這樣?”夏芷瑩不得不承認他穿着三件式西裝又帥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貴氣,而且,這一整套行頭看來就不便宜。
“那個……”雷克南剛剛在樓上可以辯才無礙的輕鬆談成一紙一億美金的合約,但現在面對夏芷瑩,他竟然語塞。
潘大同不愧是麻吉,一見好友腦袋當機,他向四周看了看,刻意壓低聲音的對着她道:“他是來這裏兼差賣肉的。”
“什麼?”夏芷瑩有些困惑的看着這名跟雷克南一般高、相貌一樣俊逸,也說着流利中文的陌生男子。
“就是牛郎嘛。”
她臉色一變,倒抽了口涼氣。
“沒辦法,牛郎是他目前最容易掙錢的職業,他口袋空空又欠債。”潘大同不管好友在一旁頻頻射出的冷光,直接對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共二千。”
“二千美元嗎?那個……我替他還,請你不要帶壞他!”溫柔美人表情陡地一變,義憤填膺的瞪着潘大同。
“什、什麼?!”潘大同差點沒爆笑出聲,但雷克南竟然在此時直接賞給他的肚子一柺子,還把他往另一邊推。
雷克南深吸口氣的看着她。“你別聽他胡說。”
“是胡說嗎?”她搖搖頭,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這身名牌西裝你怎麼買得起?還有這家飯店,珍妮說過這是上流紐約客的最愛,消費很貴的。”
“其實──”
他困窘無措,看在她眼裏就是羞慚,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會感到難堪,可是一旦出賣自己,就是出賣了自尊,你沒有那麼廉價啊!”
瞧她一臉認真,他真是哭笑不得,“真的不是這樣的──”
“你等等我,我馬上去領錢,你等我,站在這裏等我!”
她馬上轉身往外面跑去。
“芷瑩!”雷克南朝她大喊,但她仍往外跑,而他這一叫,反而將這層樓的其他客人的目光都叫了過來,他吐了一口長氣,懊惱的爬着瀏海,眼角餘光瞥到罪魁禍首。
他咬咬牙,瞪着抱着肚子狂笑的好友,“你到底在搞什麼?!”
潘大同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你真的可以當小白臉了,只是,我原本要說你欠人兩千萬的,沒想到你在她眼裏這麼廉價,爲了兩千元就能出賣肉體!哈哈哈!噢~”
被好友兼上司狠狠的K了頭一下,他笑聲一歇,馬上抱着頭蹲下來哀號,“我只是開玩笑的,誰知道她當真了。”
“馬上給我消失,我得好好想想要怎麼跟她解釋……”
潘大同站起身來,目光看向他後面,聳聳肩道:“來不及消失了。”
雷克南一回頭,果然見到夏芷瑩去而復返,氣喘時時的,可見她一路來去都是用跑的,一想到這裏,雷克南的喉頭像卡了什麼東西一樣,酸酸澀澀的。
她喘着氣兒,從皮夾裏抽出兩千美金給潘大同,“拿去,他借債的收據拿來。”
還不笨,他想笑,卻莫名的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潘大同看着他,以眼神詢問收還是不收啊?
雷克南握住夏芷瑩的手,“把錢收回去。”
她搖頭,“錢再賺就有了,你千萬別走錯路。”
天啊,這女孩怎麼這麼單純?潘大同突然同情起她來,雷克南從不曾對任何一個女人認真過,但一旦被他鎖定了目標,對方絕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夏芷瑩不由分說的把錢塞到潘大同手裏,想了想,再從皮包裏拿出隨身的記事本跟筆,很快的寫了幾行字,接着抬頭看向潘大同,“麻煩你寫一下你的名字。”
他愣愣的看,向雷克南,看到他點頭後,他接過筆在她指定的地方寫上自己的中文名字,看到她繼續寫下債務已清、以此立據等等字眼,又要他再籤一次名,他哭笑不得的只好再籤一次。
她將筆記本放回皮包裏。“我們走。”泠冷的瞪了潘大同一眼,她拉着雷克南走了一步後,又突然停下腳步的回頭看他,“如果你爸媽知道你在美國是靠賣肉爲生,他們一定很傷心吧!”
潘大同瞪大了眼睛,正要爆出大笑時,瞥到雷克南給了他一記狠狠的警告目光,沒辦法,礙於上司的“淫威”,即便會因憋笑憋到肚子痛,他也只好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忍住,直到那對俊男美女離開飯店。
夏芷瑩與雷克南搭着地鐵又換了公交車,纔回到她住的大樓附近,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她猜想大概讓她撞見這件不堪的事,他很難過吧……
此時珍妮打手機給她,問她怎麼突然走了。
“抱歉,臨時有點事,讓你擔心了。”她以流利的英文跟珍妮對談,再三道歉後,才結束通話。
雷克南跟她並肩走在狹窄的街道上,仍然保持沉默。
一直來到她住的大樓樓下,他對她說道:“你進去吧,我要回去了。”
“對了,你喫了嗎?”
他搖頭,“你準備的東西還在冰箱裏,我微波一下就好。”
“呃,還是你跟我上去吧,我煮給你喫。”她目光真切的看着他。
他知道她想跟他談談,也想開導他,唉,這件事該怎麼解釋清楚啊?!
“走嘛。”她拉着他的手經過警衛室,跟老警衛點點頭後,拉着他去搭電梯。
進了她的套房,她纔將房門關上,他就伸出手說:“你是到提款機提錢的吧?打印的收據給我。”
她一愣,隨即搖頭,“都下午一點了,我去煮──”
“芷瑩,拜託。”
他深邃的黑眸裏有一種她形容不出的凝重,咬着下脣,她只好從皮包裏將那張收據給他。
“其實我身上還有錢,而且,雖然是留職停薪,但這裏的學費公司會幫我付,當然,生活費公司也有補貼,月底就會再匯進我的戶頭……”
她急急忙忙的說着,然而雷克南卻是面無表情,他手上的收據顯示,她的帳戶餘額只剩十美金。
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他一個無所事事的男人值得她這麼付出嗎?
在他人及家人眼裏,他不過是個玩世不恭、對自己的人生不懂得負責,只是一個走了狗屎運,銜着金湯匙出生的廢物,更甭提他一出生就註定是個多餘的人。
他的孿生哥哥天資聰穎、溫和有禮,總是吸引每個人的目光,反之,他雖然有着同樣的一張臉,但他反骨叛逆、野蠻愛打架,從幼兒園開始就是老師眼中的頭疼人物,這樣的反差在歲月流逝下並沒有任何改變。
漸漸的,在家裏,他就像個可有可無的影子,一對不夠恩愛、外遇不斷的父母,眼中也只有哥哥,他們比賽誰對哥哥最好,卻忘了他的存在。
夏芷瑩看着他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緒中,她只好先去浴室換掉身上的洋裝,再去爲他煮上一碗麪,只是,從廚房裏把面端出來後,他仍出神的看着那張收據。
他在想什麼?想他的失意、挫敗,還是他說不出口的故事?
他看來好寂寞啊,尤其那雙黑眸裏的沉重,她的心不由得揪痛起,沒有多想,她的雙手不自覺的攀住他堅硬的肩膀,“你……別想太多,我還有錢過日子的。”
他深吸口氣,回頭看着她溫柔的笑臉。
她拍拍他的肩,“好了,來喫麪吧。”
他站起身來,看着她先行走到小桌子旁坐下,他這才落坐──這張椅子是他從對面搬來的,爲了他三不五時的造訪。
陽春麪加蛋,還多加兩片肉及青菜,看來就很可口,他靜靜的喫着,一直到碗公見底,這纔看向靜靜看着他喫的夏芷瑩。
“謝謝你,那筆錢我會還你的。”
她連忙搖頭,“我不急啦,當然,我還是希望你能去找一份工作,那不是爲了任何人,也不是爲了還我錢,而是爲了你自己。”她想了一下,又擔心自己說的不對,“其實,你也許有什麼說不出的苦衷,纔不想工作,我實在不該多說什麼──”
“我想陪你去上課。”他突兀的道。
“什麼?!”她一臉錯愕。
“我會很安靜的。”他想多瞭解她、想知道她的喜好,更想知道自己可以爲她做些什麼?
除了他的孿生哥哥外,從來沒有人在乎過他,而這個女孩在乎他,幾乎掏空了自己的存款也要拉他一把,教他怎能不感動?
夏芷瑩怔怔的看着雷克南,是她沒有好好的看過他,還是此刻他這一身名牌服飾的襯托,讓他看來跟過去不太一樣?一股堅定的認真從他那雙炯亮的黑眸中透出,深深的震住了她,而她的心也跟着撲通撲通的狂跳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