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卻一天一天的消瘦下來,就像人家所說的紙片人,一問之下,我才知道妳父親的存在,因爲妳爺爺的逼迫,她不得不離開妳父親回到臺灣。我勸她想開一點,沒有得到祝福的婚姻不會幸福,可是,就像鑽進了死衚衕,她根本走不出來。後來姊夫追來臺灣,她更是義無反顧的跟定他了。」
母親曾經說過,雖然跟着父親很辛苦,但是她從不後悔。
「我也知道應該力勸妳母親回頭,妳爺爺三番兩次派人抓妳父親,他們被迫四處遷徙,妳母親甚至不敢出現在家人面前,他們的日子一定很苦,可是從她每個月寄給我的信件和照片,他們看起來那麼幸福,我也只能給予祝福。」
「外公外婆在世的時候,一定很怨我父母吧?」
「怎麼可能沒有埋怨呢?他們的心肝寶貝被迫過那種日子,當然心痛,可是他們夫妻相繼去了,你們兄妹到了美國之後,孟天每個月都從美國匯錢回來孝敬他們,多年來的怨氣也慢慢消了。」
「哥哥從來沒告訴我這件事情。」
「孟天大概認爲自己只是代替母親孝順外公外婆。」略微一頓,卓雲導入重點。「茉心,我只是想透過妳母親的事情告訴妳,逃避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我不懂阿姨的意思。」
「妳來這裏不是爲了逃避某個人嗎?」
她想說不是,可是又不想撒謊。
「人終究要面對自己的心,逃得了一時,逃不了永遠。」
過了半晌,邢茉心嘆了一口氣,坦白認了。「我也知道逃不了多久。」
「那爲什麼要逃?」
爲什麼要逃呢?也許,她是想測試他的反應吧。那男人絕不會料到她會逃婚,生氣過後,他會如何回應?不理她,照常舉行婚禮,因爲她最後一刻一定會現身,她不忍心讓他一個人站在紅地毯的另一端;還是,天羅地網的追逐她的下落,將她帶回去?
「我想逃,是爲了找回我的幸福。」如果他不是出於真心,他們的婚姻是看不見幸福的,不管他如何回應她的逃婚,她想給他的是時間― 確認自己心意的時間。
「這話怎麼說?」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可能會耽誤到阿姨的睡眠時間。」
「說吧,如果沒有滿足好奇心,我會嚴重失眠。」
輕聲一笑,邢茉心一點一滴,細細的從哥哥和他的交易道來。
聽完後,卓雲若有所思的看着外甥女,語重心長道:「妳其實是希望他來這裏帶妳回去吧?!」
「我……是這樣嗎?」這是她的期望嗎?
「他是什麼樣的男人?」
「他是世界上最愛生氣鬧彆扭,又很大男人的男人,可是在某一方面,他又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總是直率的表達自己,不懂得虛僞。」
「妳很愛他。」
臉紅了,邢茉心不禁回想起他們初次相見的時刻。「我不知道,記得從第一次看見他眉宇之間那股淡淡的憂鬱後,我總會情不自禁的惦記着他。」
「妳跟妳母親真的很像。」
怔了一下,阿姨沒頭沒尾的話教人摸不着頭緒,可是她很確定一件事情。「我不像媽媽,媽媽美得像仙女。」
「無論是外表,還是個性,妳跟妳母親可以說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天妳走進這裏的時候,還沒開口,我就知道妳是我外甥女了。」
「我小時候很胖,經常有人取笑我是爸媽從外面偷偷抱回來的孩子,這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後來爸媽告訴我,我是在多麼危險的情形下來到這個世界,百分之兩百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生出來的。」
「妳母親小時候也是個胖妞,有機會見了照片,妳一定不敢相信是她。」細細再打量了她一會兒,卓雲眼中滿懷思念之情。「妳們兩個不僅外貌性情相似,連對男人都一樣死心眼,妳母親第一眼就是被妳父親那股憂鬱的氣質深深吸引,從此再也放不開他。」
「我記得爸爸最愛逗我笑了,他說笑容會讓一個人變得很美很美。」
「妳爸爸是銜着金湯匙長大的貴公子,人家羨慕他,他卻不知道快樂的滋味,家裏沒有溫暖、父母貌合神離,他的肩上又被賦予繼承家業的重責大任,直到遇見妳母親,他才發現笑容有多美,是妳母親把幸福帶進他的生命當中。」
其實,夏御風也是一個不知道快樂爲何物的貴公子,揹着相機爬山涉水,不過是爲了逃避「家」帶給他的失望,他不停的用相機捕捉動人的畫面,卻沒有一個畫面讓他願意結束飄泊的日子……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是那一幕教他不願離去的畫面,是他生命中的幸福。
「妳想在這裏住多久就多久,可是記住一件事,不要違背自己的心意,認真傾聽心裏的話,妳纔會快樂。」
「我知道,謝謝阿姨。」
一口氣喝掉手上的巧克力,卓雲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夜深了,休息吧,妳不是說明天想去市區走走,順便幫我去大賣場買東西好嗎?」點了點頭,邢茉心起身隨着卓雲一起回到屋內,同時聽着她叨叨絮絮的交代明天去大賣場採購的細節。
「……阿姨,泡麪真的很急嗎?改天再買不可以嗎?我已經……我知道了,我回頭就是了,那我掛了。」
切斷手機通訊,邢茉心傷腦筋的嘆了聲氣,推着推車離開正在排隊準備結帳的隊伍,回頭尋找阿姨臨時要她買的泡麪。
阿姨今天是怎麼了?一會兒忘了這個,一會兒忘了那個,每隔十分鐘打一次電話,連續打了三通,說是犯了健忘症,也太離譜了。
每次出門採購之前,阿姨總會檢查一下采購清單,確定沒有遺漏什麼東西,因爲從民宿到大賣場有一段距離,東西沒有買齊全很麻煩,所以不應該發生眼前這種忘東忘西的情況。如果她喜歡疑神疑鬼,一定會以爲阿姨故意拖延她回民宿的時間。不管了,她還是趕快買齊東西回去,她不習慣逛街採購的雙腳已經快不聽使喚,再走下去,兩隻腳就要磨出水泡了。
這個時候,夏御風已經在民宿等得快要抓狂,可是走到卓雲面前,他還是安份的放低姿態,因爲他能不能見到茉心,完全要看這位長輩的臉色。
「阿姨,可以請妳告訴我,茉心現在在哪裏嗎?」
「你耳聾了嗎?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她今天一早就離開了,你慢了一步。」卓雲還是一臉淡然的看着他。
「阿姨,請妳讓我見她好嗎?」如果不是來此之前,他做好也許會遭到阻斕的心理準備,他絕對沒有耐性耗到現在。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繼續等下去。」
「我知道她在這裏,我一定要見到她。」他的口氣不自覺的轉爲強硬,若是他平日的作風,早已經樓上樓下、前面後面,四處喊人。
「你這個小子怎麼那麼番?又不是聽不懂中文,怎麼囉唆個沒完沒了?你要等就等,不要站在這裏妨礙我工作!」
這位阿姨真是個難纏的人物,不過,他夏御風也不是省油的燈,如果她想考驗他的耐性,他接受。「阿姨,可以給我一杯開水嗎?」
「我這裏只提供住宿客人服務。」
「我會付錢。」
「我不缺錢,我這裏只提供住宿客人服務。」
還好及時控制住了,要不然他八成已劈哩咱啦的開口狂罵,保證讓隔着一個櫃檯的卓雲傻眼。
緩了一口氣,他知道情勢比人強的道理。「那請給我一間房間。」
「今天全客滿了。」
「我在這裏等那麼久了,只看到客人離開,可沒看到客人上門。」這分明是謊言,農曆春節快到了,這會兒公司行號忙死了,誰會有閒情逸致跑來度假?
「剛剛離開的是昨天投宿的客人,今天投宿的客人下午纔會到。」
「客人還沒到,客房算還沒有租出去,那就先讓給我。」
「客人已經付訂金了,除非過了三點沒有入住或者來電延後Check in的時間,否則房間不可以轉讓給其它人。」
瞪了一眼,邢孟夫倏然轉身走出去,一路低聲咒罵!該死、王八蛋、混蛋……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罵了什麼,他只是需要發泄,因爲他很確定卓雲在刁難他,這表示邢茉心確實在這裏,明明近在咫尺,卻沒辦法相見,這種滋味教他超級不爽!
搗着嘴,卓雲快笑出來了。這個小子的脾氣果然很糟糕。
老實說,她也不忍心爲難他,可是經過苦難,得到的果實會更甜美。
夏御風發泄夠了,還是認命的返回屋內,坐回窗邊的沙發上等待。
一早收到徵信社傳給他的數據,他匆匆處理完手邊的工作,飛車來到宜蘭,因爲擔心打草驚蛇,他不敢先打電話來查探前來這裏的路徑,這一路上爲了找到藏在田園之間的民宿花了不少工夫,可想而知,此時已是又飢又渴又累,可是沒見到人,他不會離開的。
卓雲悄悄的轉身閃進廚房,用手機連絡邢茉心。「妳的心上人出現了,要不要見他,妳自己決定吧。」結束通訊,卓雲回到櫃檯,開始熬煮黑糖薑茶,這是冬天民宿特地爲客人準備的驅寒聖品。她開始注意時間,她有預感,那個丫頭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
果然,三十分鐘之後,車子煞車的聲音從民宿外面的車道傳了過來,接着邢茉心兩隻手各提着一袋東西笨重的跑了進來,因爲跑得太急了,她臉兒紅通通的喘着氣。
卓雲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用眼神指示窗邊,此時夏御風累得睡着了。
望着他,邢茉心緩緩放下手中的袋子,走了過去。
這些日子紛亂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平靜下來,絲絲的喜悅像綿綿細雨滲透進每個毛細孔。原來,她一直期望他來找她,期望他大聲的告訴她,他不是爲了賭氣結婚,而是真心想要她當他的新娘子。
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注視他,夏御風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睜開眼睛。
站起身,他貪婪的凝視着她,一遍又一遍,將她瞧得仔仔細細,確認這真的不是夢,終於伸手將她摟進懷裏。
半晌,他開口了,「我不是要妳把手機收好,不可以漏接一通電話,不可以讓我找不到妳,否則妳死定了,妳忘了嗎?」
邢茉心沒有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因爲此時兩人之間不需要言語,他緊緊的抱住她,確定自己真的找到她了― 這纔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