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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冰荷掬蘭》 / 燦非 / 第15章 / 共20章

初春天晴,儘管雪還未完全融化,但所有的人早就按捺不住,趁着天氣好,春風舒爽,全到郊外踏青。

醇親王府三貝勒也帶了八個月身孕的妻子出來透透氣。

“早先就想跟你見面了,偏偏我孕吐比別人厲害,整日只能躺在牀上,可是躺着都快悶出病來了,還是得出來走走。”醇親王府敦華福晉輕輕撫着肚子。

“其實我也很少出來走動,平日不是在家裏就是在皇宮,就這兩個地方而已。”說話的人斯文秀氣,喝了一口茶之後,就將兩手縮在黑色貂皮手套裏保暖。

今日聚會是由敦華提議,兩人相約郊外一處梅花林裏的隱密茶莊喝茶敘舊;不過,來的人可不止兩個;除了她們的貼身丫鬟以外,還有一堆醇親王府的侍衛,以及一旁等着呼喚的嫲嬤丫鬟;另外,不遠處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在另一桌跟人攀談,卻不時回頭察看她們這兒。

“你當真不讓他過來嗎?我無所謂的。”初荷看到那個高大男人又頻頻回首,不禁有些尷尬。

敦華搖頭。“別理他,就跟他說了別跟着來,他卻故意說什麼他也跟人約了這兒,真是討厭。”

嘴裏說討厭,偏偏臉上泛紅,顯然心口不一。兩人討論的對象就是敦華的夫婿雲海貝勒。

“你在信上說他粗魯蠻橫自大無禮,我倒是看不出來。”初荷抿嘴笑着。按照敦華信上所寫,還以爲雲海是個大老粗,哪知道今日一見,分明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比之死去的雲熙貝勒毫不遜色。

“別笑了。你是要我挖個地洞嗎?”敦華給她笑得不知所措,偏巧雲海又回頭看,頓時被她狠狠一瞪。“這人一直往我們這兒瞧,怕旁人不知他老婆在這兒嗎!”

“別瞪了,這樣對胎兒不好。”初荷幫她倒了杯奶茶。“喝吧。”

“你回京後還好嗎?你阿瑪的事情聽說了嗎?”敦華問着,聖上查戶部虧空的事情可是鬧得風風雨雨。

初荷點頭。“我額娘來問我要錢,我把老王爺送的首飾都給她了,不過也言明只此一次。”

“你相信嗎?我看,過沒多久她又會找你。我聽說你阿瑪借了五百多萬兩,被逼得很緊呢。”敦華可是一清二楚佟氏以前對初荷有多麼冷淡無情。

“完全不理也過意不去,但是以後不會再給了。”她動作輕柔的又沏了茶。

敦華靜靜的瞧着。她這個手帕交可說是外柔內剛,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斯文女子,但是冰雪聰明,冷靜慧點,可沒這麼容易被欺負。

“對了,可聽說你二姐的事?”敦華忽然想起。

初荷略爲抬眉反問:“你是說她夫婿納了側室的事?”

敦華搖頭。“聽說她前幾天將碗砸破,想用破碗的利口來割腕,幸好被一個小丫鬟看見,即時喊人來救,聽說再遲一點就要嚥氣了。”

竟有這樣的事?初荷完全沒想到初蓮這麼愛美的人會將手腕刦破。

“是爲了她夫婿納側室?還是爲別的?”

敦華喝了口奶茶。“好像是爲了她夫婿一直都冷落她,聽說連她自盡獲救,她夫婿也沒去瞧一眼。”

“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女人爲情生,爲情死,寡情的男人卻是正眼也不瞧一下。初荷想着,不禁嘆息。

“算了,別說這些了,咱們竟學人家說長道短的了。”敦華笑着。“他在外面聽着這些沒處發泄,只好回來講給我聽聽。”

“應該是怕你悶着吧,難得他這麼細心。”初荷說着,內心着實羨慕。

“別誇他了。我說你啊,既然咱們聊了這麼久,都不主動開口嗎?”

敦華嗔怪的橫她一眼。

“什麼?”初荷定定的倒着茶。

“我都聽二哥說啦,說你和我大哥結爲知己,我大哥三天兩頭便往你那兒跑,下棋喝茶聊天,還真是愜意呢。”敦華笑看她微微怔住的倒茶勢子。

“原來是說這個。”初荷臉頰發紅。“也沒什麼好說的,不就是梅沁說的那樣嗎?聊聊天而已。”

敦華盯着她好半響。“那你爲何臉紅心跳?”

初荷懊惱得茶也不沏了。“就說只是知己而已。”

“知己?”敦華撇撇嘴。“我只問你,你當真只把我大哥看作知己?”

初荷沒吭聲,靜靜的看着眼前的梅花叢,看那粉粉白白的花瓣隨風搖曳。

“當他是什麼,其實都沒有分別。我聽說皇太后要他給個婚配人選,算算日子,就是明天了。”看敦華訝異不解,初荷於是將宮女告訴她的十日之約細說分明。“倘若他說不出來,那就是聽憑皇太后指婚。總之,皇太后要他今年定要完婚。”

“竟有這樣的事。”敦華看向眼神迷離的初荷。“大哥真是呆子,最適當的人選就在眼前,竟然還以知己相稱,他怎麼從沒發現你對他一往情深?”

“別說了。”初荷低頭看看手上的黑貂皮。“能夠當他的知己,已經是以前癡心妄想的了。我如今是什麼身份,怎可能配得上鑲黃旗的親王家嫡長子?我完全沒想過知己之外還能怎麼樣。”

“身份又怎麼了?他要是在意這些,就不是我大哥!”敦華看來初荷一眼。“你坦白告訴我,是不是喜歡他?”

初荷雙眸波光閃動,心緒顯得略微激昂難平,臉上難掩小女人羞態,許久纔開口:“這輩子就是傾心於他,從沒變過。”

敦華看她流露出從沒見過的嬌癡迷惘模樣,不禁心疼,“我從沒問過你,你到底是打哪時候開始喜歡我大哥的?”

初荷被問得又是一陣羞赧。“不就是十歲那年跟我二姐去參加聚會,那晚我撿了你大哥的玉佩。就這樣。別問了。”

“你竟喜歡他這麼久了!他怎會毫不知情呢。”敦華替好友抱不平。

“你就從沒暗示過嗎?”

“都跟你說了,我只要能跟他說說話就心滿意足了,哪有想過其他呢。”初荷說着,冷靜的臉龐卻透出一絲難過。“總之明天皇太后就要爲他指婚,而我會真心祝福他,這是不會改變的了。”

敦華聽她聲音裏帶着脆弱悽楚,忍不住嘆口氣的瞧她一眼,還想說些什麼,肚子卻忽然一陣疼痛,她忍不住蹙眉輕呼,初荷還沒反應,就見一個高大人影忽然奔過來扶着敦華。

“怎麼?很疼嗎?要不要躺着?”雲海蹲在她身邊輕聲問着。

敦華耳根燥紅。“你做什麼?想讓人笑話嗎!”

“別管我,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吧。”初荷笑着站起身來。“這兒據說是最多風雅人士愛來的茶莊,我想四處逛逛。”

她,慢慢踱步往前,刻意留給敦華夫婦獨處空間。

“都要當娘了,脾氣還這麼大。”雲海低低的聲音傳來,語氣溫柔。

“我就是這樣,你現在後悔了是嗎!”敦華也壓低聲音。

“後悔什麼啊,我老早知道你是這德性,等你生完了再來治你。”雲海笑着威脅。

初荷轉頭瞧了一下小兩口,就見敦華嘴裏雖然罵着,但臉上閃現的卻是溫柔光芒;雲海明明這麼高大,卻情願蹲着壓低身子陪在她身邊,瞧他那隻大手輕柔的放在敦華圓鼓鼓的肚子上,那畫面,着實令她感動。

敦華,簡直跟以前判若兩人;她向來冷豔孤傲,如今臉上竟然會有如此溫柔的神情。

眼看着好友找到幸福,過着截然不同的生活,除了欣羨之外,尚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惆悵。

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際遇,老王爺算是待她不薄,就如同一個疼她護她的長者,但初荷心知肚明那不是愛情,皇太后說了要她改嫁,但她沒那份心思,除他,她從沒想過要誰……

初荷滿懷心事,獨自在茶莊的梅花林裏散步,看見幾朵梅花上頭還沾有未融的雪花,忽地想起宋代一個命運多舛的女詞人吳淑姬。

“雪香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

想起吳淑姬作詩明志,那字字句句的無奈與心情流轉,初荷不由得伸手扶着一朵梅花,嘆息低吟。

初荷沉浸在梅花叢裏,卻不料隔着一叢梅樹,竟有人緩緩走近,輕輕的喚她。

“初荷。”

突如其來的低喚讓她微愣,這聲音、這語調,她猛然轉身一看,隔着梅樹以及白白粉粉的花瓣之間,看見的竟是那令她魂縈夢牽的清磊臉龐。

“你……怎會在這兒?”竟是蘭泗!

“初荷……”

高瘦清朗的身影挪開一枝梅樹,側着頭探過身來,再度低喊了她的名。

初荷抬頭看着她,那挺秀的臉孔她是十分熟悉的,但是那細長好看的眸子此刻閃現的熠熠波動卻是她從沒見過的。

蘭泗今日在這梅花林與同僚品茗,遠遠瞧見了妹婿醇親王府雲海貝勒,纔想過來攀談,卻又看見更遠處的敦華與初荷。

他自那日從皇太后那兒離開後,就沒再去找初荷;一方面朝廷事務繁忙,再者當日雪蘭英跑到初荷宅子哭鬧,着實讓他失了臉面,因此也就沒再去找。

更何況,這幾日反覆思量,他已經決定要讓老人家指婚;只是這婚配之事吵吵鬧鬧這麼久,他也沒有閒情逸致去跟初荷聊天。

卻不料今天在這兒遇上。

更加沒想到自己正想過去敦華她們那桌時,聽到的卻是令他震驚萬分的對話。

——能夠當他的知己,已經是以前癡心妄想的了。我如今是什麼身份?怎可能配得上親王家嫡長子?我完全沒想過知己之外還能怎麼樣。

蘭泗驚得站在原地,隔着梅花花海看見初荷;那溫柔的眼神,那說着這些話時惆悵有感慨的模樣,他發現自己竟沒看過她這般神態。

——這輩子就是傾心於他,從沒變過。

往事歷歷,風馳電掣一般在腦海裏翻轉。初荷出嫁那年在驛站與他相遇,那羞怯摸着胸前玉佩的姿態;簡親王過世後靈堂之上,全身縞素,形容憔悴的初荷頻頻望着他,以及兩人在驛站爲着敦華的事情討論,冰雪聰明固執隱忍着的初荷;更有,返回北京後在皇太后那兒,他驚訝發現初荷看懂了他笑如春風后面的真實情愫,他驚喜之餘提議兩人結爲知己,那時,初荷是那麼的笑意盈盈、喜不自勝……

——十歲那年跟我二姐去參加衆會,那晚我撿了你大哥的玉佩。

蘭泗渾身仿若遭雷擊。總以爲初荷收藏玉佩,藏着的僅是小女兒的一時崇拜;兩人結爲知己的每一次談話與每一個眼神接觸,他竟全然沒發現她那雙眼眸——她的一字一句盡是柔情似水。

——明天皇太后就要爲他指婚,而我會真心祝福他,這不會改變的了。

霎時間,初荷的每一句妙語如珠,每一次真誠相會,鋪天蓋地的衝擊着蘭泗,他發現自己情緒激動,難以平穩,彷彿如夢初醒。

從渾然不知的夢中被人喚醒,發現自己每每心緒不佳時想找的是誰,弄清自己每每滿肚子話想傾訴的人又是誰,這一醒覺,就是情牽意動。

——雪向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

蘭泗發現初荷站起身離開敦華夫婦,就不由自主的跟在身後移動步伐,直到清清楚楚聽見初荷低喃着吳淑姬的詞句。

那不正是他那日跟雪蘭英踏雪賞梅時,念出的字句嗎?

終究只有初荷明白他的心思,只有初荷與他心靈相通,蘭泗終於再也按捺不住,輕輕的、低低的呼喚她的名。

“初荷。”蘭泗撥開梅花樹,站到她面前。“煙霏霏,雨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從何處回?醉眼間,睡眼間,疏影橫斜安在哉?從教塞管催。”

初荷怔怔的望着他,爲着他熾熱如火炬的眸子。她不解,爲什麼蘭泗此刻看她的眼神,竟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這是宋代吳淑姬的詞。”蘭泗因爲心情激動而聲音略顯沙啞。

初荷被他的眸光給吸引,只能將目光定在他臉上,癡癡的點頭。“我知道。”

“吳淑姬受到屈辱,以這首詞表達內心情感,是不是,你也有着難以說明的心事,埋在心頭很久很久,打算永遠都不說出來?”蘭泗朝她走近,他那張清秀好看的臉上滿是激動。

初荷搖頭,心跳狂亂,不敢去推敲蘭泗的話意,一時之間喉嚨有如被塞住,竟只能掀動嘴脣,說不出半句話。

“你爲何……連我也要隱瞞?”蘭泗難以想像當他提出兩人結爲知己時,初荷心中會有多麼複雜難言;被自己傾心的男人定爲知己,是多麼尷尬難受的事!這些,她竟全隱忍了,甚至,他竟還跟她討論婚配的事兒。

“你……說些什麼?”初荷心中既驚又疑,不敢置信蘭泗說的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自己一直瞞得密密實實的心事,似乎正被一層一層剝開。

她慌得不敢多看蘭泗一眼,轉身就想逃。

“別走!”蘭泗迅速伸手去拉,彷彿一眨眼他等待許久的悸動就會煙消雲散。

初荷被他這麼一抓,竟是推也推不開;她從來不知道蘭泗會使勁抓她,從沒想過。

蘭泗看着她的眼神流轉,那眉目靈動之間竟然飽含情愫,他情不自禁伸手輕輕撫上她臉頰。他沒想過,這張以前三天兩頭就要看一次的臉,竟是如此白皙脆弱;和他的手掌相比,這張臉竟是這麼小巧。

初荷感受到他溫暖的觸碰,身體不由得輕顫,她抬頭凝視蘭泗,不言不語。

蘭泗心中感慨萬千,頭一低,緩緩往她略顯蒼白的嘴脣貼上去,先是輕輕碰觸,然後是溫暖濡溼的緊密結合;他想抓住初荷,他知道自己不但要定這個知己,更要她一輩子都在他身邊。他終於弄懂了,他要初荷。

“不要只是當我的知己,跟我成親,做我的福晉,好嗎?”蘭泗的吻停在她光潔的額頭,兩手將她纖細的身體抱住。

初荷潰散的意志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逐漸清醒,迷離的雙眸也漸漸恢復清澈。她想起宮女所說皇太后訂下的十日之約,她想起蘭泗定是將方纔她跟敦華的對話全聽盡了;她全身微微發抖,輕推開蘭泗,抬頭直勾勾望着他。

許多往事躍然於眼前,蘭泗的文氣風采與她多年的癡心向往,一幕幕交錯浮現腦海,但,爲什麼拼湊起來卻是如此破碎?初荷感覺到眼前一片模糊,然後,她聽到自己清晰卻顫抖的聲音。

“我,是你的下下之策,對嗎?”

蘭泗愣住,看見初荷黑白分明的雙眸緩緩流下兩行淚水。

初荷哭了?這是他頭一次看見她流淚。遭受簡親王家族宗親長老批鬥的初荷沒哭:遭到孃家母親無親冷酷催逼討錢的初荷沒哭;此時此刻,卻滿臉心痛的對着他淚流不止。

蘭泗正想開口說話,初荷卻是搖搖頭將他推開,然後迅速轉身就走。

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梅花林,蘭泗才驚覺初荷痛徹心扉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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